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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枷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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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个人阅读整理 整理:2026 年 06 月 10 日

收录《人生的枷锁(全集)》的阅读划线、摘录与个人笔记。

笔记说明

本文由个人微信读书导出内容整理而成,包含阅读划线、摘录和个人笔记,仅用于个人学习与回顾。

选中文字即可标注

毛姆与《人生的枷锁》

在古老的海德堡大学待了一年。这是他成长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利用该大学的授课、图书馆和学术环境,享受到一种未曾有过的自由。

在这里,他看到了被剥去斯文和虚伪外衣的赤裸裸的生活,目睹了贫困、饥饿、疾病、苦难、失望和恐怖,同时也看到了勇气、无畏和希望。

但对自然科学的学习与研究,使他尊重科学方法;他本人的现实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天然倾向,又使他免于陷入当时唯美主义和为艺术而艺术的死胡同。

毛姆在法国加入一个红十字会组织,当过裹伤者、救护车司机、特工人员,后又被派往美国执行情报任务。

毛姆在文学上的成就驱使他漫游世界,也许这是他婚姻不成功的主要原因。 1920年至1930年被认为是毛姆创作的黄金时代,他广泛地、不断地旅行。

毛姆毕生著述甚丰,在长达六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共写了二十部小说、二十六个剧本、十一部非小说类文学作品和一百二十多篇短篇小说。如

1965年12月16日,毛姆在他的别墅中逝世,终年九十一岁。

正当我成了当时最受欢迎的剧作家时,我又开始被过去生活中那些丰富的回忆萦绕了。它们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睡梦里,出现在我散步时、排演中和宴会上,以致成了我很大的精神负担。因此,我想,摆脱它们的唯一办法,是把它们统统写进一部小说里。

此书问世后,我发现自己永远地摆脱了过去一直折磨着我的痛苦和不幸的回忆。

《人生的枷锁》不失为一部极为重要的作品,并一直被当作一部重要的著作来对待。简洁的经历、梦想、希望、忧虑、幻灭、破裂,以及一位饿汉的哲学探索,它是彷徨者的指路明灯。

人生的枷锁》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小说家和最好的传记作者。

人生的枷锁》也是一部关于学徒期或启蒙期的伟大小说。小说描述了一系列的历险事件。年轻的主人公在历险中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成熟。这类小说通常强调其精神上或智力上的发展,而不是外部的行动。主人公经过种种不愉快的经历的洗礼之后,变得更加纯洁、高尚了,通过这些磨难他终于找到了自我和在生活中适当的位置。

人生的枷锁》仍属传统的小说,即所谓“教育小说”,其集中表现了两方面的主题:一是幻想与情欲对人生的束缚;二是“机会是盲目的,人生无常”,然而人生却能编织成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图案。小说的前半部分着重于表现“真与美”的主题,后半部分则着重于表现“善”的主题。

《人生的枷锁》详细地剖析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各种形式的枷锁。

菲利普经历过的“人生枷锁”包括家庭、宗教、情欲、金钱、职业及寻求人生意义等诸多方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情欲方面的感情枷锁了;其次是传统的、毋庸置疑的宗教信仰的枷锁及有关金钱和寻找职业方面的枷锁;最后是寻求人生意义方面的枷锁。

人生的枷锁》中描述的“爱情”,实质上指他与荡妇米尔德里德的感情纠葛,菲利普对她的感情是难以抑制的,这种感情使他与自己所憎恨的荡妇结下了不解之缘。所以《人生的枷锁》中的“爱情”实际上是一种丢脸的枷锁,女人则是圈套或诱惑。

菲利普与米尔德里德的感情纠葛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她待他“冷若冰霜”,菲利普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于是他不禁想报复,直至她失约并宣布与德国人米勒结婚才结束。第二阶段米尔德里德被米勒抛弃,又厚颜无耻地与菲利普的同学格里菲思私奔,使菲利普对情欲桎梏的感受达到高潮,也使菲利普蒙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感情上的创伤。第三阶段菲利普接纳“残缺不全”的米尔德里德同住(“无性同居”)。这时,菲利普一想起米尔德里德的往事就感到恶心。实际上他这时对她已没有恋情,只剩下同情了。第四阶段米尔德里德“破釜沉舟”,砸烂菲利普的家当,离他而去,重操卖淫旧业。后来菲利普再次遇到她,对她浑身染上性病感到恐惧,只能帮她治病,并再三警告她这是罪恶。可是她不听劝告,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而菲利普这时已不觉得痛苦。

《人生的枷锁》还充分剖析了菲利普在金钱方面的枷锁。米尔德里德几乎把他的钱都要走了,菲利普曾经挨饿、露宿街头,花完最后两便士在查宁十字广场的盥洗室梳洗。在绝境中,他甚至希望伯父早点死,好继承他的一点财产完成学业。这种“谋杀念头”实在该受到全社会的严厉谴责。毛姆还借福内特教授之口,对金钱问题发表了一大通议论:“金钱好比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你就无法充分地发挥其他五个的作用……你常听到人们说,贫穷是对艺术家的最大的鞭策。其实,他们从未亲身体会到其中的严酷,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懂得贫穷使你变得多么小气,使你蒙受无穷的耻辱。它砍断了你的翅膀,像癌症一样地吞噬你的灵魂。人们并不要求巨富,只要求足以维护人的尊严、不影响工作,做个慷慨、直率、自立的人。”小说中描述的普赖斯小姐及西班牙模特儿等都是说明金钱枷锁对人生的束缚的。

小说中诗人克朗肖赠送菲利普的那块波斯地毯,是主人公寻求人生意义的象征。巴黎美术学校女学生普赖斯小姐悬梁自尽,成了“人生没有意义”的第一个象征。当伯母去世的噩耗传来时,菲利普首先的反应是:“人生多么没有意义啊!”当菲利普听到好友海沃德在南非战争中得伤寒死去的消息时,他认为这是又一个无用又愚蠢的生命的完结,由此终于悟出了克朗肖那块波斯地毯的寓意:人生毫无意义。毛姆认为,地毯织工在编织图案时并非出自什么目的,只是满足自己的美感罢了。因此,人的一生也可以像织工那样度过。一个人也可以这样来看待自己的一生,他的一生只不过是一幅图案而已。从一个人的生活、行为和思想感情的五花八门的事件中,人们可以设计和织造出有规则的、精美的、错综复杂的和色彩缤纷的图案。有一种最清晰、最完美,也最赏心悦目的图案,在这一图案中,一个人诞生,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为生存而辛勤劳作,最后默默地死去。然而,也有其他式样的图案,在这些图案里,幸福不涉足,成功不问津,但从中可以领略到一种乱人心思的雅趣。还有一些人生图案尚未织完,便被冷酷的命运切断了(如海沃德、普赖斯)。还有如克朗肖提供的那种难以仿效的图案。由此可见,人生幸福也罢,痛苦也罢;事业成功也罢,失败也罢,本身是微不足道的,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不过使人生图案增加复杂性罢了。

享乐不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因为我一生遭受的痛苦多于乐趣。使人生变得有意义是有其价值标准的,就是使人们摆脱人生束缚的价值标准,这些标准就是“真、善、美”。

长大成人是件漫长的、痛苦的事,如今跟过去一样艰难。

“孩子,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去发现,否则,没有人会教你的!”菲利普经历过这一切不幸之后,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生活中,不少人采取永远地停留在舒服的、未成熟的阶段来逃避困难。对于其他一些由于基因的作用而被迫趋于成熟的人来说,生活是不舒服的,甚至是痛苦的,直到他们向生活妥协为止。菲利普解决苦恼的办法富有浪漫色彩,即便在今天也不失是好的办法。当乡村医生与萨利幸福地结婚,这正是那个小岛为他提供的最好的选择,也是他前半生所取得的经验。

与我的作家同人不同,我除了手中的一支秃笔,没有别的谋生手段。我没有那个福分,未能娶个足够富裕的妻子来养活我;也没有一个好爸爸,其产业既能为我提供收入,又能为我提供讽刺的素材。

他们知道,纵然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写出的作品也往往与原先的意图差之千里。一旦深思熟虑之后,他们那种由不能完整地表达原意所引起的烦恼,就远远地超过对某些自鸣得意的章节所表露的喜悦。作家总企求于艺术表现的娴熟,结果他们发现这一目的并没有达到。

在成了职业作家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下功夫学习写作,接受无聊的训练,力求改变文章的风格,直到剧本问世了,我才中断这些努力。这时再次动笔,目的自然就不同了。我已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优美的结构,以免像过去那样,浪费大量劳动,结果事倍功半。我力求明了与扼要,因为在有限的篇幅里,有那么多要说的话,我只能尽量避免浪费笔墨,以表达清晰为原则。

本书不是一部自传,而是自传体的小说。事实与虚构紧密交织,感情是自己的,发生的事件却未必皆与我相关。其中有的并不是我的生活经历,而是综合了周围人的生活,然后集中在主人公身上。这部书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当它问世时(世界正陷入战争的苦难之中,人们太关注自己的遭遇及战争的恐惧了,以至顾不上关心小说人物的历险记),我发现自己已经永远摆脱了一度折磨过我的痛苦和不幸的回忆。

## “我不想说再见。”他回答说,本能地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在哭鼻子。

“我想还是应该和沃特金小姐说声再见。” “你最好去说一声。”埃玛说。

## 凯里先生慢慢地站起来和孩子握了握手,然后,想了一下,又弯下腰吻吻孩子的前额。

,他马上赶来伦敦,一路上不考虑别的,光想假如她的去世迫使他肩负起照顾她儿子的重任的话,将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

菲利普溜出了房间。凯里先生不习惯伏案工作,现在又怀着一肚子怨气继续写感谢信。桌上的另一边有一沓账单。这些账单使他特别恼火。有一张显得特别荒唐。凯里太太刚死,埃玛立即向花店订购了大量白花,用来布置停着遗体的房间,这纯属浪费金钱。埃玛太自作主张了。即使不是考虑经济上的拮据,他也要把她解雇。

虽然没有人叫他不能进去,但总觉得进去是不对的。他有点害怕,心怦怦直跳。同时,某种感情驱使他去轻轻地拧动门把手,好像生怕里面的人听到似的,他慢慢将门推开。在没有勇气进去之前,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现在不害怕了,但这儿似乎有点陌生。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他爬上床去,将头靠在枕头上,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

## “那是路易莎伯母,”凯里先生看到她时说,“跑过去吻她一下。”

你们步行回来的吗,威廉?”她一边吻着丈夫,一边以近乎责备的口吻说。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回答,同时望了侄儿一眼。 “走路不碍事吧,菲利普?”她问孩子。 “我经常走路。”

她对照料孩子的事一窍不通,决定接菲利普到布莱克斯特伯尔时,凯里太太对如何照料他想了许多。她急于想尽到自己的责任。现在他来了,她却和他一样羞怯。她希望他不吵闹,不粗野,因为她丈夫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凯里太太找了个借口,把菲利普独自留在楼上,过了一会儿,她又来敲门,在门外问他能否自己倒水,才放心地下楼按铃吩咐仆人上茶点。

她说她宁愿坐一张不太舒服的椅子,因为每天总有很多事要做,要是她的椅子也有扶手,坐起来舒服,她担心一时会舍不得离开的。

“给,”他说,将蛋的尖头交给菲利普,“要是你喜欢的话,就把这块蛋尖吃了。” 菲利普巴不得自己吃一个蛋,但牧师没给他,只好给什么就拿什么。

## 他花钱随便。牧师着手修缮教堂向弟弟募捐时,出乎他的意料,接到了好几百镑的捐款。凯里先生省吃俭用惯了,手头也拮据,收到这笔钱他百感交集。他妒忌弟弟,因为他竟能掏出这么多钱;他为教堂有这笔捐款而高兴,却又为弟弟的这种近乎炫耀的慷慨所激怒。

牧师到伦敦多次,拜访过她,对她总显得拘谨,甚至有些羞怯;对她惊人的美貌、端庄心怀怨恨。

牧师回家后告诉妻子,既然她接受了人家的款待,总得做些回请。

如今他所预料的一切都成了现实。

菲利普听到议论,说他父亲的挥霍确实是罪过,上帝让他母亲归天这真是大慈大悲。她对金钱的无知,还不如小孩呢!

她之所以这样深情地疼爱他,是因为他很瘦弱,又有残疾,也因为他是自己的骨肉。

由于久卧病榻,双脚酥软,支撑不住身体,脚板痛得不敢踩下去,然而她咬牙挺住了。

她穿上前年圣诞节亨利送给她的皮衣──她当时是何等骄傲和高兴

## 在当牧师的伯父家里,日子过得千篇一律。

有时来不及了就低着头,眼睛紧紧盯住人行道。

他所带领的这个唱诗班却被公认是肯特郡最出色的。每当有什么仪式,譬如主教大人施坚信礼,乡村牧师感恩节来布道等,他都得做必要的准备。他甚至连草率地和牧师商量都不要,就毫不犹豫地对各种事情包揽独断。牧师虽然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对这个教会执事办事的作风很不以为然。看来,他俨然以全教区最重要的人物自居。凯里先生常常对妻子说:假如乔赛亚·格雷夫斯不收敛点,还是一意孤行,有朝一日他要教训他一顿。

菲利普执意不让玛丽·安替他脱衣服,反抗了一阵子后,他才赢得了自己穿衣脱衣的权利。九点钟,玛丽·安拿进一盘鸡蛋。凯里太太写上每个蛋的下蛋日期,并将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挎着餐具篮上楼。凯里先生继续读他的旧书。钟一敲十点,他站起来,熄了灯,跟着妻子去睡觉。

菲利普表示不需要别人替他洗,他自己可以洗得很好。这样一来问题就解决了。玛丽·安又说她敢断定他自己洗不干净,与其让他脏着身子,倒不如自己累死累活地干,哪怕是星期六晚上──这倒不是因为孩子要去谒见主,而是因为她忍受不了一个洗得不干不净的孩子。

## 凯里先生都不喜欢牧师的妻子穿得花花绿绿的,到了星期天,他更非要妻子穿黑衣服不可。凯里太太不时和格雷夫斯小姐私下合计,才有勇气在无边帽上插一根白羽毛或一朵粉红色的玫瑰。

屋里有两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替他着想。凯里太太责怪玛丽·安,玛丽·安边回嘴说她不能什么都记住,边赶回去取蛋。凯里太太把蛋敲进一杯雪利酒里,牧师一口将蛋吞下去。

## 凯里太太却认为菲利普年纪还太小,她同情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她想博得孩子的好感,可是做法挺别扭的。这孩子由于害羞,总是绷着脸来接受她一切友好的表示,这使她很伤心。

菲利普不明白这是坏事,但是假如这样做是坏事,他也不希望别人认为是他妈妈同意的,他低着头不吭声。

她渴望菲利普不要给伯父留下更不好的印象。

“我不要有人来管我。”他说。 “菲利普,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你伯父只是为了你好吗?难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我恨你,你死了才好呢!”

然而她的眼泪部分是幸福的热泪,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陌生感业已消失了,因为他使她尝到了痛苦的滋味。现在,她以一种崭新的爱来爱他。

## 凯里先生茫然地看着她,他感到特别束手无策。

到了门口她有意咳嗽了一声,以让菲利普有时间镇定一下。她想要是贸然进去,他正在哭,那会丢他的脸的。接着她又把门把手拉得咔嗒咔嗒响,她进去时菲利普已在全神贯注地读祷文,双手遮住眼睛,不让她看出他刚哭过。

菲利普把手放在图画上抚摩着,好像他想摸到画上的屋子和游牧民的宽松的衣衫似的。

他认真阅读版画前后的文字,弄清图画的内容。不久,书籍取代了他对玩具的一切兴趣。

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习惯──读书的习惯。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样一来就为生活上的一切痛苦提供了一个避难所;他也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创造一个虚幻的世界,这个世界使现实的世界成为痛苦、失望的源泉。

## 又是一阵沉默。凯里先生暗暗纳闷,校长为什么还不来。菲利普憋不住,又鼓起勇气说: “告诉他我有只脚畸形。”

菲利普本能地缩回那只跛脚,将它藏在那只正常脚的后面。

他感到他们正在注视着他的那双脚,不由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开始谈论这个假日是如何度过的,到过哪些地方,打板球玩得多痛快。不久,又陆续地来了几个孩子,菲利普便慢慢地和这些孩子搭上腔了。他既害羞又紧张。他极想处世随和,给人留个愉快的印象,却一时找不出话说,他们问了一堆问题,他都乐意地作答了。有一个男孩子问他会不会打板球。 “不会,”菲利普回答说,“我有只脚畸形。” 这孩子迅速地低头看了一眼,涨红了脸。菲利普看出那孩子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得体的问题。他太腼腆了,竟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尴尬地望着菲利普。

## 但伯父教诲过他,穿着睡衣祷告要比等到穿好衣服再祷告更能使上帝满意。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已开始明白他是上帝创造的生灵,上帝是欣赏为他做礼拜的人苦行的。

其中有一个还想出鬼点子来学菲利普笨拙的脚步。同学们看到都笑了。接着他们都学那个人的样,围着菲利普,怪模怪样地瘸着腿跑。他们尖声高叫着、笑闹着。他们对这一新奇消遣玩得忘乎所以,笑得透不过气来。有一个同学把菲利普绊了一脚,菲利普一下子沉重地摔倒在地,膝盖摔伤了。当他爬起来时,他们笑得更欢了。一个孩子从他背后推了一下,要不是另一个孩子扶住他,他又要跌倒了。孩子们拿菲利普的残疾寻开心,把游戏都忘了。其中有一个孩子发明了一个奇怪的、摇摇晃晃的跛行动作,其他人觉得特别滑稽可笑,好些人甚至笑得躺倒在地上打滚,菲利普全然吓呆了。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取笑他,心怦怦直跳,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他一生中还未曾如此吃惊过。

菲利普看见有一两个同学,偷偷地俯视他的脚。他赶紧把脚藏到凳子下面。

孩子们围着菲利普,好奇地望着他,菲利普感到一阵羞愧。他低着头没有回答。其他孩子替他回答: “他有只脚畸形,先生。” “噢,我明白了。”

赖斯先生相当年轻,一年前刚取得学位。现在,他突然感到很窘,他本想对菲利普表示歉意。然而,他太羞怯了,就没这样做。他见个别孩子还待着,就高声喊道: “喂!孩子们,你们还等什么呀?走吧!” 他们有些已经走了,留下来的现在也三三两两地出发了。 “凯里,你最好跟我一块走,”老师说,“你不认得路,是吗?” 菲利普猜出老师的好意,喉头一阵哽咽。 “我走得不快,先生。” “那我就慢慢走。”老师微笑着说。 菲利普的心贴近了这位红脸膛的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他对菲利普说了一句体贴的话,菲利普顿时感到心情好多了。

菲利普喘着气抽泣着。那孩子又把胳膊扭了一下,菲利普疼痛难忍。 “好吧,我伸。”菲利普说。 他把脚伸出来。辛格还抓住菲利普的手腕不放。他好奇地打量着那只畸形脚。 “真恶心。”梅森说。 又有一个孩子跑过来看。

辛格喊菲利普,但他不理他。他紧咬枕头竭力不让人听到自己的哽咽声。他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也不是因为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跛脚而蒙受的羞辱,而是恨自己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愿地将脚伸出去。

## 随着时光的流逝,菲利普的跛脚不再引人注目,它正如一个小孩的红头发或体形过于肥胖那样不足为奇了。与此同时,他变得特别敏感,非不得已就不跑步。因为他知道一跑就瘸得更明显了,于是便采取独特的步行方式。他尽量站着不动,并把畸形脚藏在正常的脚的后面,免得引起别人注意,他还处处留神别人是否提及自己的跛脚。他不能参加其他同学的游戏,因此,对他们的生活显得很陌生,只能站在一边观看他们的各种活动。在他看来,他和他们之间有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有时,孩子们似乎认为他不会踢足球是他自己的过错,可是,他无法让他们理解。他常常孤单一人,没人理他。他过去很爱说话,现在逐渐也变得沉默了。他开始考虑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

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害怕得要命,但害怕中却掺杂着某种喜悦。他不曾挨过老师的鞭子。当然,他得受点皮肉之苦,但以后却可以借此吹吹牛。

后半学期里,他经常残酷地折磨菲利普。虽然,菲利普想避开他,无奈这所学校太小,冤家路窄。他试图同他友好相处,甚至买了一把小刀讨好他。但辛格拿走了小刀,却不愿和解。有一两次,他忍无可忍,反抗这个比自己大的孩子。可是辛格比菲利普壮多了。菲利普毫无办法,总是受了折磨之后再请求谅解。菲利普因此感到非常痛心:他受不了赔礼道歉的羞辱,这些赔礼道歉全是在他受不了皮肉之苦的情况下做出的。更糟的是似乎这种恶作剧没有尽头。辛格才十一岁,十三岁才能升中学。菲利普十分明白,他同这个折磨自己的冤家还得相处两年,躲也躲不开。唯有在做功课或睡觉时他才稍得安宁。他的脑海里常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的悲惨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梦,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说不定又会回到伦敦自己那张小床上了。

## 优等生的地位使他免遭欺负,他再也不那么闷闷不乐了。同学们因为他的残疾,对他的成绩倒不那么嫉妒。 “他得奖品还不容易,”他们说,“他光会死记硬背。”

菲利普的自我意识变得异常强烈。初生的婴孩决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异于周围事物。因此,他摆弄自己的脚趾,就如同摆弄旁边的拨浪鼓一样丝毫不感到它们是属于自身的一部分。只是经过痛苦之后,他才逐步地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一个人要意识到自我的存在,也非得经历同样的痛苦不可。差别在于,虽然每个人同样认识到自己的身体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有机体,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样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独立的存在。

菲利普已经从童年的天真,过渡到因跛脚引起的嘲笑而产生的痛苦的自我意识。他的情况是如此特殊,因此他不能沿用通常情况下行之有效的现成规则,他不得不独立思考。他读过很多书,脑子里充塞着各种各样的念头,由于只是一知半解,这倒给他以发挥想象力的机会。在他痛苦的羞涩背后,他身上正在滋长某种新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个性,但他也时时为自己的个性感到惊讶;他做事情,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事后回想起来竟连自己也茫然。

他心中有数,这支笔杆是他上次在布莱克斯特伯尔度假时花两个便士买来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捏造出如此伤感的谎话,还煞有介事地伤心,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但是他每扯一次谎,事后总要后悔的。想起刚才这件事,他心里非常苦恼。他决定去找卢亚德,把真相说明。尽管他在世上最怕的莫过于蒙受屈辱了,可一想起为了上帝的荣耀而丢脸时,他又有两三天沾沾自喜,可就是没付诸行动。他只采取向全能的上帝忏悔这种更舒服的办法来安慰自己的良心。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真诚地被捏造的谎话所打动。从自己污秽的脸上淌下来的眼泪是真诚的眼泪。后来,他偶然联想起埃玛告诉他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当时,显然他哭得说不出话来,却执意要进去和沃特金姐妹告别,好让她们可以看到自己的悲哀而可怜他。

## 每天晚上,菲利普总是尽快地脱衣服,以便赶在气灯熄灭之前完成这套繁文缛节。《圣经》里的有关残忍奸诈、忘恩负义、卑鄙阴险、欺骗狡诈的故事,他都不加批判、坚信不疑,总是刻苦诵读。阅读中,那些假如出现在周围的现实生活中定会使他心惊肉跳的种种行为,他竟不加评论地让它们在脑际一掠而过,因为那是在上帝的直接授意下干的恶行。

“你们若有信心,不疑惑,不但能行无花果树上所行的事,就是对这座山说,‘你挪开此地,投在海里’,也必成就。 “你们祷告,无论求什么,只要信,就必得着。”

他总是想,越是在不舒服的情况下祷告,就越能博得上帝的欢心。那冰冷的手脚不就是对万能的上帝的奉献吗?今晚,他跪下来,双手捂脸,竭力向上帝祷告,祈求上帝让那只畸形脚完好无缺。他想,比起搬掉大山来,这一个要求当然是微不足道的。只要上帝愿意,就能办到。况且,他完全有足够的信心。次日清晨,以同样的祈求结束了祷告后,他确定了一个出现奇迹的日期。

“要是你祈求上帝做一件事,”菲利普说,“并且诚心相信这件事会发生,譬如说搬掉一座山,自己也有信心,结果事情却没有发生,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路易莎伯母说,“两三个星期前你就问过搬掉大山的事。” “这只能意味着你没有信心。”威廉伯父回答说。

看来,用同样的话语向上帝请求是很重要的。可是不久,他又觉得对上帝的信心仍然不足,心里终于产生了疑问。他把自己的亲身体验归纳出这样一条普遍规律: “看来,谁也不会有真正足够的信心的。”

这正如保姆过去常讲的关于盐的故事一样:不管什么鸟,只要把盐撒在鸟尾巴上,你就可以把它捉住。有一次,他真的带上一袋盐到肯辛顿花园。可是,他无法挨近鸟,以便将盐撒在鸟尾巴上。不到复活节,他就放弃了这一努力。他埋怨伯父骗了他。那段关于搬走大山的经文,无非说的是一回事,指的又是另一回事的无稽之谈罢了。他认为伯父一直在耍弄他。

## 教师们容不得半点现代的教育思想。有时,他们在《泰晤士报》和《卫报》上读到这些新思想,可是却殷切地希望皇家公学应该保持其古老的传统。陈腐无用的语言在此传授得如此透彻,以致孩子们在今后生活中想起荷马和弗吉尔就感到一阵厌恶。

赞扬他在别校取得的成绩是一回事,而在自己的学校里要他们在他手下任职又是另一回事。

他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其中的联系他们往往抓不住。

## 看到珀金斯的登分记录,不觉大为吃惊。那个年级两个拔尖的学生似乎考得很糟,而其他原本成绩不怎么突出的学生却得了满分。当他问班上最聪明的学生埃尔德雷奇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孩子绷着脸回答说:“珀金斯没有给我们做什么解释。他要我谈谈我所知道的戈登将军[

谁知他们对爱尔兰的了解,仅仅是知道都柏林位于利菲河畔。因此,我又问,他们是否听说过戈登将军。” 新校长具有“常识癖”这一可怕的事实被披露出来了。他怀疑目前,采取死记硬背的方法应付各学科的考试是否有用。他注重的是普通常识。 “叹气”一个月比一个月忧虑,老是担心珀金斯要他定个结婚日期。他不喜欢校长对古典文学采取的态度。毫无疑问,珀金斯先生是个优秀的学者。他致力于一部很符合传统的论著:他正在写一篇关于拉丁文学谱系的论文。可是他若无其事地谈起古典文学,好像是无关紧要的消遣,犹如闲暇时玩台球似的,不当作一回事。三年级中班教师斯夸斯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菲利普进校时正好也被安排在他那个班。这位B.

新校长具有“常识癖”这一可怕的事实被披露出来了。他怀疑目前,采取死记硬背的方法应付各学科的考试是否有用。他注重的是普通常识。

可是他若无其事地谈起古典文学,好像是无关紧要的消遣,犹如闲暇时玩台球似的,不当作一回事。

他认识许多过去在预备学校的同学。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并且本能地意识到,越在人数众多的同学中间,他的残疾越不那么引人注目。

菲利普一向喜欢上课,可如今上课却诚惶诚恐的。他宁愿呆呆地静坐着,也不愿冒险做出错误的回答而激起教师的一阵臭骂。轮到他站起来解释课文时,他提心吊胆,吓得脸色煞白,唯一快乐的时刻只是当校长到这个班上课的时候。他能投校长对普通常识之所好;他读过各种离奇古怪的与自己的年龄不相称的书籍。珀金斯先生常常就一个问题在班上问了一轮后没有人能答得上时,便微笑着把菲利普叫起来。这一笑使菲利普心里乐滋滋的。

“校长说你聪明,真不知他是怎样看出来的。普通常识!”他狂笑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把你放到这个班,笨蛋!” 他对这个词很满意,高声重复着:“笨蛋!笨蛋!瘸腿的笨蛋!”他这才觉得有点解恨,他看到菲利普的脸唰地红了。他叫他去取“记过簿”。菲利普把《恺撒》放下,默默地走出去。“记过簿”是个浅黑色的本子,里头记着孩子的名字及其过失。一个名字在本子上出现三次就得挨鞭子。菲利普到校长的屋子去,敲他的书房门。珀金斯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

## 以后两年,菲利普的生活过得自在而单调。他并不比其他个子和他相仿的学生受到更多的欺负。由于他跛脚,不参加任何游戏活动,于是他在别人眼里成了微不足道的人。菲利普对此倒感激不尽。他没有人缘,非常孤单。

温克斯先生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眼睑低垂,似乎对一切格外厌烦。他尚能尽职,只是心不在焉。他心地善良,性情温和,却有点蠢,极相信学生的荣誉感。他觉得要使孩子们诚实,最要紧的是脑子里丝毫不要有他们会撒谎的念头。他引证说:“问得多,学到的东西就多了。”在三年级高班,日子是容易打发的,你事先可以精确地知道课文哪几行该轮到你解释,又有哪本注解在学生中传来传去,可以在两分钟内找出你所需要的东西。

他是教师中最精于世故的,外出吃饭比谁都勤。与他交往的人不仅仅是牧师。孩子们把他看成是无赖。假期一到,他就脱去牧师服,有人还在瑞士看到他穿上花哨的花呢服。他喜欢美酒佳肴。有一回,有人看见他和一位可能是近亲的女士上皇家咖啡馆。从此以后,历届学生都认为他沉迷于纵酒宴乐,于是就添油加醋地描绘了种种细节,令人对人性的堕落之说深信不疑。

他心里被唤起一种奇怪的感情,但不知道这种感情是悲还是喜。这是他美感启蒙的开端,它还伴随着其他别的变化。他的嗓音变了,喉头不由自主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他晚上再也不诵读《圣经》了。可是现在,在珀金斯先生的影响下,加上他身体内部发生的使他坐卧不安的新的变化,他的旧感情又复活了。他严厉地责备自己对宗教的热情减退,他想象地狱之火正在熊熊燃烧。假如他在不比异教徒好多少的时候死去,那他一定会落入地狱的。他盲目地相信痛苦是无穷尽的,与永久的幸福比较起来,他更相信永久的痛苦。一想到自己所冒的风险,他便不寒而栗起来。

“你考虑过长大了要干什么吗?”他问。 “我伯父要我当牧师。”菲利普说。 “那你自己呢?” 菲利普把脸转过去望着别处,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不够格。 “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生活能够像我们的生活这样充满幸福感。我希望你明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荣耀。人们可以从事各行各业来侍奉上帝。但是,我们离上帝更近。我不想影响你,可是假如你拿定了主意——噢,马上拿定主意——你不禁会感到有一种永恒的欢乐和宽慰。”

“恐怕你对自己的不幸过于敏感了。你难道没有想过该为此感谢上帝吗?” 菲利普猛然抬起头来,双唇紧闭着。他记得有好几个月,他是何等相信别人的话,央求上帝像治好麻风病人或让盲人重见光明一样地治愈自己的脚。 “如果你违心地去接受它,那只能使你感到羞愧。但是,假如你把它看作是上帝看到你双肩结实,堪以承受,才给你肩负一副十字架,把它看作是上帝恩惠的象征,那么,这将成为你幸福的源泉,而不是痛苦的根源。”

因为他的灵魂为他所做的一切准备,为他读过的所有的书籍,尤其为校长势不可当的影响深深地打动了。

他害怕在大庭广众面前暴露他的跛脚,不仅暴露在参加仪式的全校师生面前,而且暴露在从城里前来观看自己的孩子行坚信礼的学生家长这些陌生人面前。然而一旦那个时刻到来时,他突然觉得能安然接受这种屈辱了;当他一瘸一拐地登上圣坛时,他在巍峨的大教堂的拱顶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残疾当作一份献给爱他的上帝的祭品。

## 菲利普没什么朋友,阅读习惯使他与世隔绝。这种习惯已成了一种需要,以致他在人群中待一会儿,便感到疲倦和坐立不安。他对通过博览群书获得的丰富学识颇为自负。他脑子机灵,丝毫不隐瞒对同伴愚昧无知的轻蔑。他们埋怨他自负;而且,由于菲利普胜他们一筹的,也只不过是一些对他们无关紧要的琐事,因此他们挖苦地责问,究竟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正滋长着一种幽默感,发现自有一套挖苦人的诀窍,能轻而易举地戳到别人的痛处。他说出一些刻薄话,因为它们使他觉得有趣,他很少考虑这些话多么伤人。当被伤害的人对此怀恨在心时,他却很生气。初入学时蒙受的侮辱,使他未能完全摆脱对同伴的恐惧心理。他仍然那样腼腆,沉默寡言。虽然,他千方百计地疏远其他同学,但内心却渴望有人缘,这对某些同学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暗中高度称赞这些人。尽管他对他们比对其他人讥讽得更无情,而且常常拿他们来开玩笑,然而无论如何,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换取他们的地位。

他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是个擅自闯入的外人。然而他学会了掩饰感情,他们也发现他既沉默寡言,又不爱管闲事。和罗斯在一起时,菲利普比平常更腼腆、更别扭了,因为菲利普和别人一样,无法抵御他的魅力。究竟是罗斯无意识地想施展自己独特的魅力呢,还是出于他的心地善良?正是罗斯第一个把他带进他们的圈子中。有一天,他突然问菲利普是否愿意和他一道去足球场。菲利普涨红了脸。 “我走得不快,跟不上你。”他说。 “胡说,走吧!”

无论在哪儿,只要发现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一定在场。想找罗斯的同学总是给凯里留口信,好像承认他对罗斯的所有权似的。菲利普起初是有保留的。他不让自己完全屈服于这种充满内心的喜悦;但不久,他对命运的不信任在狂热的喜悦面前消失了,他认为罗斯是他平生遇到的最好的人。现在,书籍对他已无足轻重了。当他有更重要的事时,他便把它们撇在一边了。罗斯的朋友常到书房来用茶点,或没什么事可干就过来闲坐──罗斯喜欢热闹,从不放过喧闹逗乐的机会——他们发现菲利普是个老好人。菲利普满心欢喜。

他知道,罗斯早已把约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起初,菲利普感激罗斯的友谊,从不对他提任何要求。他随遇而安,生活倒过得挺快活的。不久,他对罗斯无论对哪个人都那么和蔼开始不满起来。他要求更专一的友谊。先前作为一种恩惠所接受的,现在被当作一种权利来要求了。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要求是不合情理的,但有时忍不住要挖苦他几句。要是罗斯花一个小时在另一个书房厮混,回来时菲利普就会满脸不高兴,会一整天绷着脸。若罗斯没有注意他的不高兴,或有意不予理睬,菲利普便更加伤心了。尽管他知道自己很蠢,却又常常同罗斯吵嘴。然后,有两三天互相不说话。但与罗斯怄气,时间一长,菲利普便熬不住了,即使自己在理,也还是会低声下气地向他赔礼道歉。然后,又有一个星期言归于好,又如同以前一样亲密。友谊的高潮已经过去。菲利普看得出罗斯往往是出于老习惯,或担心他生气才同他一块散步。他们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的话要说。现在罗斯常常感到厌烦。菲利普觉得自己的跛脚开始惹罗斯发火了。

菲利普过了半学期才返校。他已忘了同罗斯的争执,只记得他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他知道过去自己很糊涂,决心以后通情达理些。在他生病期间,罗斯给他去过两封短信,每次总是用这样的话结尾:“速返校。”菲利普认为,罗斯想必像自己想见到他一样盼望自己回来。

他们坐着看他,好像他打扰到了他们似的,显然,他们希望他赶快走。菲利普涨红了脸。 “我这就走。你做完功课随便过来坐坐。”他对罗斯说。 “好吧。” 菲利普顺手把门关上,一瘸一拐地回自己的书房。他感到很伤心。罗斯不仅不高兴见到他,而且看样子似乎觉得恼火,好像他们是泛泛之交似的。他寸步不离地在房里等,生怕罗斯来找不到人,却见不到他朋友的影子。第二天早晨他去做早祷时,见到罗斯和亨特手挽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别人把他不在时的情形告诉了他。菲利普忘了,三个月在学生生活中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况且,他是在孤寂中度过的,罗斯却生活在现实的社会中。亨特已过来填补这一空缺了。菲利普发觉罗斯在悄悄地避开他。但他可不是一个逆来顺受、有话闷在肚子里的人。待确信只有罗斯一个人在书房时,他便进去了。

他现在恨罗斯了。他想伤害他,又想刚才本来可以挖苦他一番的。他盘算着如何终结他们之间的友谊,不知别人会怎样在背后议论这件事呢。当同学们再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时,由于敏感,他似乎从别人的态度中看到了嘲笑和惊讶。他想象别人对这件事如何说长道短。

菲利普现在和他结交,纯粹为了斗气,也出于妄自尊大。两个学期后,沙普打算去德国待一年。他讨厌上学,把上学看作是进入社会之前必须忍受的侮辱。他只喜欢伦敦。关于自己假期在伦敦的所作所为他讲也讲不完。从他的谈吐中──他的声音柔和、低沉,隐约可以勾画出伦敦街头夜生活的传闻。菲利普立即听得既入迷又不胜厌恶。在他活跃的想象中,依稀可以看到剧院正厅大门的汹涌人群;看到低级饭馆和酒吧的光彩夺目的灯火;在那儿,人们喝得半醉地坐在高脚凳上,正和酒吧女招待闲扯;看到路灯下,神秘地来来往往的寻欢作乐的人群。沙普借给他从霍利韦尔街购来的廉价小说。菲利普怀着奇妙的恐惧心情在小寝室里阅读起来。

有一次,罗斯想过来同菲利普和解。罗斯性情温和,不喜欢树敌结仇。 “凯里,你为什么这么不开窍呢?和我断绝来往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菲利普回答道。 “好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你使我讨厌。” “那就请便吧!” 罗斯耸耸肩膀走了。菲利普脸色煞白,他一激动起来总是这样,心怦怦直跳。罗斯一走,他突然感到无限悲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回答罗斯。本来,要是能和罗斯交朋友,菲利普愿付出任何代价。他恨刚才和罗斯吵嘴。现在看到伤了他的心,菲利普感到很后悔。但他是身不由己的,好像着了魔似的,被迫违心地说出刻薄的话。即使现在,他也还想和罗斯握手,言归于好,更多地迁就他。但想伤害他的愿望已经太强烈了,他想为自己忍受过的痛苦和屈辱进行报复。这是自尊,也是愚蠢,因为他知道罗斯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自己却将忍受痛苦。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他应该去找罗斯,对他说: “对不起,我太粗鲁了。我实在忍不住,咱们言归于好吧。” 然而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这样做的,他怕罗斯嘲笑他。他恨起自己来了,过了一会儿,沙普进来时,他一找到个碴儿就同他吵了一架。菲利普有一种揭别人伤疤的残忍本能,会说出惹人怨恨的话,虽然这些话都是事实。但这一回沙普却亮出了致命绝招。 “刚才我听到罗斯同梅勒在议论你,”沙普说道,“梅勒说:‘你为什么不踢他一脚?这样可以教训他懂点规矩。’罗斯说:‘我才不干呢,该死的瘸子!’” 菲利普立即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头哽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 珀金斯先生接着说:“我对你感到失望。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假如你愿意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出成绩来的,可是你好像再也不想努力了。本来我打算下学期让你当班长。现在,我想最好等等再说。”

菲利普竟改变了他今后的奋斗目标。珀金斯先生决心使菲利普重新燃起当牧师的热情,他极为巧妙地在菲利普的感情上下功夫,这样做工作容易些,因为珀金斯先生本人也动了感情。菲利普改变主意使珀金斯非常苦恼。他真心认为菲利普莫名其妙地抛弃了获得人生幸福的机会。他的话是很有说服力的。菲利普很容易为别人的情感所打动,尽管他表面上很平静,其实却很容易动感情。除了他的脸迅速地红了一下,他几乎很少显露自己的感情。这部分是由于他的天性,部分是由于这几年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这时,菲利普深深地被校长的话打动了。他感激校长的关心,想到自己的行为使校长忧虑,良心上深感不安。珀金斯先生要考虑全校的事务,竟然还为他操心,这太令人受宠若惊了。但同时,他自己却又判若两人似的站在校长身边,身不由己地死命地坚持着这两个字:“我不!我不!我不!” 他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对自身的虚弱无能为力,就像一只落在盛满水的脸盆里的空瓶子,水正在不断地往瓶子里灌。他咬紧牙关,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不!我不!我不!” 最后,珀金斯先生把一只手搁在菲利普肩上。 “我不想左右你,”他说,“你应该自己拿定主意。祈求全能的上帝帮助你,指引你吧!”

菲利普是个直率的、不容异说的人。他不理解一个人竟可以作为牧师虔诚地讲一套大道理,却不能落实在行动上,这种言行不一的欺骗行为引起了他的义愤。伯父是个软弱、自私的人。他的主要愿望是省去麻烦。

清一色的犁过的田野,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处处贫穷,像样的工作极少。对于性格上的种种怪癖,他们都任其发展,不受任何约束,他们变得心胸狭窄和脾气古怪。这一切菲利普了如指掌。然而由于他年轻、偏狭,对此一点也不能原谅。他一想起要过这样的生活就不寒而栗,他要闯出去见世面。

## “可是那样你就拿不到奖学金。” “反正我没有希望得到。况且,我也并不那么想上牛津大学。” “可是,菲利普,你将来不是要当牧师吗?”路易莎伯母惊叫道。 “我早已打消这个念头了。” 凯里太太以惊愕的目光盯着他。不过,她惯于克制自己,随即又给伯父倒了一杯茶。大家都不吭声。一会儿,菲利普看见眼泪从她双颊慢慢地淌下来。他突然心如刀绞,因为她的痛苦是他引起的。

“唉,天啊,但愿我现在就二十一岁。听任别人摆布,实在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但是不管我干什么,懂外语是很有用的。在德国住上一年,要比继续待在那个鬼地方能学到多得多的知识。” 他觉得上牛津并不比继续待在中学强,但他没直说。他满心希望自己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况且,他的老同学多少知道他这个人,他想远远地避开他们。他觉得他的学校生活是失败的。他想开始新的生活。

他伯父非常苦恼。说菲利普是刻薄的,违反基督教义的。他应该懂得,他们费尽心血,全是为了他好,而且他们的年纪比他大得多,更能够判断什么对他有利。菲利普捏紧拳头。这种话他听得多了,看不出这些话为什么会是真的。他们并不如自己了解情况。为什么他们如此自作聪明地认为年纪越大就越有智慧呢?信的结尾她告诉他,凯里先生已经撤回其给学校的退学通知。

” 菲利普不作声,走了出来,他对这样的侮辱感到很不愉快:低三下四地求人,又遭到无礼的拒绝。他现在痛恨校长。菲利普在残暴的、不讲理的掣肘下忍受折磨。他太气愤了,以致不管三七二十一,午饭后便抄熟悉的小路走到车站,正好赶上开往布莱克斯特伯尔的列车。他走进牧师住宅,看到伯父和伯母正坐在餐室里。

噢,菲利普,你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伯父说话。去给他赔个不是吧。” “有什么好赔不是的,是他在捉弄我。把我留在学校还不是白白浪费钱?可是他操什么心呢?花的又不是他的钱。受这种什么也不懂的人监护,实在太残酷了。”

“真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有意发火的。” 他跪在她身边,把她搂住,吻着她沾满泪痕的枯皱的脸。她伤心地抽泣着。他突然对她那无用的一生感到可怜。她以前还从未这样充分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菲利普将信还给他,心里感到一阵胜利的骄傲。他终于如愿以偿,能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他心满意足了。他的意志战胜了别人的意志。

菲利普脸红了。他本能地讨厌别人探究他的感情深处。 “我不知道,先生。”

当然,学校是向智力一般的人开设的。反正洞都是圆的,不管钉子是什么形状,无论如何都得钉进去。除了应付一般水平的人,谁也没有时间去应付其他的。”接着,他突然对菲利普说,“喂,我给你出个点子。这学期快结束了,再待一个学期也毁不了你。假如你想到德国去,在复活节后走比在圣诞节走好。春天出门比仲冬要舒服——假如下学期你还想走的话,那我没意见。这样好不好?”

他们的褒奖对他毫无意义,至于他们的非难,他将耸耸肩膀一笑置之。

菲利普学会克制自己的情感,在外表上不露声色。腼腆羞怯还在折磨着他,可是他常常兴高采烈。尽管他拘谨地、缄默地瘸着腿独自行走,内心却有说不出的欢乐。他的步伐似乎轻松多了。五光十色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欢腾、雀跃。幻想一个紧接着一个,他简直难以捕捉。但是,它们来来往往,使他兴奋异常。现在,由于心情愉快,他可以用功了,那学期剩下的几周,他弥补了荒废多时的学业。他的脑子很管用。他热衷于激发自己的智力。期末考试他成绩优异。珀金斯先生只评论了一句。他正和菲利普分析菲利普写的一篇文章,在做了一般性的批评后,珀金斯先生说:“看来你已下决心不那么吊儿郎当了,是吗?”

一想到自己掌握了某些人的命运,菲利普就觉得很开心,先把各种奖赏真正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然后,因为鄙视它们而让给别人,这样做确实有点浪漫色彩。终于,离别的日子到了。他去同珀金斯先生道别。

“难道安排好了就不可以改变吗?”珀金斯先生反问道,嘴角挂着一丝挖苦的笑容,“失去了你,我将感到很惋惜。学校里,愚笨而用功的学生总可以比聪明而懒惰的学生学得好。可是,当聪明的学生用功时,那么,他就会获得像你这学期所取得的成绩。” 菲利普满脸通红。他不习惯听恭维话,也没有人说过他聪明。校长把一只手放到菲利普肩上。 “你明白,向愚笨的学生传授知识是份乏味的工作。然而,当你不时有机会遇上一个聪明的学生,你的话几乎还没说出来,他就领会了。嘿,这时候,教书便成了世界上最令人振奋的事。”

假如他现在让步,那他自己也会鄙视自己的。伯父将会为校长的谋略的成功而拍手称快。假如戏剧般地屈从于那些唾手可得的奖品,那简直是屈辱!因为他不屑获得它们,不屑像一般人那样去争夺它们。其实,只需要做一些维护菲利普自尊心的说服工作,他将会照珀金斯先生的意愿行事。但是,菲利普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冲突,他的脸既平静又忧郁。

他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傻。他不想走了。然而,他知道自己决不会再去找校长,说自己愿意留下来。他不能蒙受这种耻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对。他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满意。他抑郁地责问自己:当你可以随心所欲时,事后是否会后悔呢?

## 但她笑得很甜,菲利普立即觉得她更可爱。

卡西里小姐梳着一条长辫。她们并排坐着,互相叽叽喳喳地攀谈着,一面竭力忍住笑声,一面不时瞟上菲利普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哧哧地笑起来。菲利普觉得她们在取笑他,尴尬地红了脸。

学校曾向他们灌输这样的看法:美国人尽是些粗野、铤而走险的野蛮人。

## 生活中有两个乐趣:思想自由和行动自由。在法国,你可以行动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而无人干涉。可是人家怎么想,你也得怎么想。在德国,人家怎么做,你也得怎么做,可是你可以乐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这两个乐趣都很可贵。我个人还是喜欢思想自由。可是在英国你两者都得不到。陈规陋习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既不能无拘无束地思考,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因为它是个民主国家。我想美国更糟。”

## 他不爱多说话,教课认真,就是缺乏热情。他上课才来,下课就走。他上课收费很低。他沉默寡言,关于他的情况菲利普还是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

菲利普有点失望。他本以为自己如此慷慨解囊,杜克罗兹先生定会对他千恩万谢,感激不尽。老头接受这笔赠金,好像是应得的报酬似的,菲利普感到吃惊。他太年轻了,还不理解受惠者知恩图报的心理比施惠者要淡薄得多。

要不是你给我那些钱,我就得挨饿。我全靠这些钱过日子。”他庄重而谄媚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菲利普感到喉头一阵哽咽,仿佛多少懂得这位老人在绝望中的痛苦挣扎,与自己愉快的生活相比,这位老人是多么艰难。

## 菲利普善于倾听他人谈话,虽然他也常想说些佳言妙语,可是,往往说话的机会已错过了,也难得想出一两句。海沃德很健谈:任何一个比菲利普更老练的人都会看出海沃德喜欢别人倾听自己说话。他那目空一切的傲慢态度给菲利普留下很深的印象。菲利普不禁怀着敬畏的心情称赞这样的人:他蔑视许多菲利普视为近乎神圣的东西;他对运动不盲目崇拜,把热心于各种形式运动的人斥为“以奖品为唯一目的的运动员”。菲利普没有意识到,他这只不过是以一种迷信代替另一种迷信罢了。

“当然,这是件蠢事,”他说,“确实,那是一件有着微妙之处的蠢事啊!”菲利普心里一阵激动,认为这太了不起了。

这时,肯辛顿广场的夫人告诉他说,她丈夫马上要从印度回来休假,丈夫是个思想平庸之辈,尽管各方面无可指责,但见到一个年轻人频频来访,恐怕会产生误解。海沃德觉得生活充满着丑恶。

海沃德有种极为宝贵的天赋:他对文学有真切的感受力,能够滔滔不绝地表露自己的激情;他能够与作家在感情上产生共鸣,看到作家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并能中肯地加以评论。菲利普读过很多书,可是他能拿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毫不加以鉴别。现在,遇到了这么一位能指导他的欣赏力的良师益友,实在太好了。

虽然阅读对他并非一直是种享受,但他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读下去。他渴望自己能有所长进,他觉得自己太无知、太渺小了。

海沃德辱骂有意同他友好亲善的威克斯,菲利普幸灾乐祸地听着;但是,威克斯对海沃德说出几句不太中听的话时,菲利普却大动肝火。

“你的新朋友看起来像个诗人。”威克斯说,焦虑而刻薄的嘴角上挂着一缕淡淡的笑容。“他本来就是个诗人。”“他这样告诉你的吗?要是在美国,我们会管他叫大饭桶。”“可是我们又不在美国。”菲利普冷冷地说。“他多大啦?二十五岁?可是他除了待在公寓写诗,什么事也不干。”“你不了解他。”菲利普生气地说。“不,我了解他!像他这样的人我见过一百四十七个了。”威克斯的眼睛闪闪发亮。但菲利普不懂这美国人的幽默,噘着嘴,板着面孔。

“你怎么能认识一百四十七个像他这样的人呢?”菲利普一本正经地问。“我在巴黎的拉丁区见过他;我在柏林和慕尼黑的寄宿公寓里见过他。他住在佩鲁贾和阿西西[10]的小旅馆里。在佛罗伦萨,他这样的人成打地站在波提切利的画前,他这样的人占满了罗马西斯廷教堂的席位。在意大利,他喝葡萄酒多了一点;在德国,他喝啤酒毫无节制。凡是正确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他一概赞美。在不久的将来,他打算写一部巨著。想一想吧,有一百四十七部巨著蕴藏在一百四十七位伟人胸中。可悲的是,这一百四十七部巨著一部也写不出来。然而世界照样在前进。”威克斯说得很认真,可是长篇大论结束时,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闪烁着。菲利普脸红了,他明白这位美国人在取笑他。“你胡说八道!”菲利普生气地说。

## 每当晚饭后,威克斯也许受诙谐和幽默的驱使,常常邀菲利普和海沃德到屋里聊天,这一点,令他那些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的朋友望尘莫及。他很殷勤地接待他们,定要他们坐在房间里仅有的两张舒适的椅子上。虽然他本人并不喝酒,却客客气气地在海沃德手旁放了两瓶啤酒,菲利普看出了这其中的讽刺意味。每当争论激烈,海沃德的烟斗熄灭了,他非要替他划火柴不可。

菲利普不能不看出海沃德的傻相,而海沃德还不懂得住嘴,一气之下,更刚愎自用,还力图狡辩。他语无伦次,信口开河。威克斯在一边友好地加以纠正。海沃德虚妄地推论,威克斯则证明他的推论是荒谬的。

“没错,这家伙是个书呆子,他对美没有真切的感受。精确是办事员的美德。我们着眼的是希腊人的精神。威克斯就像这样一种人,他跑去听鲁宾斯坦[1]演奏,却又埋怨他弹错音符。弹错音符!要是他弹得足够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海沃德不肯放过威克斯为他提供的任何机会,试图挽回前次丧失的面子。因此,威克斯可以易如反掌地拉他进行争论。虽然,海沃德不得不承认,与这位美国人相比,他的学识何等肤浅,但出于英国人的执拗和受伤害的虚荣心(也许两者是一回事),他不愿就此罢休。海沃德似乎以显示自己的无知、自满和固执为乐。每当海沃德说出一些不合逻辑的话,威克斯就三言两语指出他推理的谬误,然后停下一会儿,享受胜利的喜悦,又匆匆地转入另一个话题,好像基督的仁慈迫使他们饶恕了被征服的敌人似的。菲利普有时想说几句话帮朋友解围,但不堪威克斯轻轻的一击。然而威克斯对他的态度很和气,与反驳海沃德的态度不同,就连极敏感的菲利普也不觉得伤了感情。海沃德常常恼羞成怒,沉不住气,破口大骂。多亏美国人总是彬彬有礼,满脸堆笑,才不致把争论变成争吵。每当海沃德在这种情况下走出威克斯的房间时,他总是气愤地嘟囔着:“该死的美国佬!”

争论就此结束了,这就是对一个似乎不能辩驳的论点的最完美的回答。

海沃德哈哈大笑。那天晚上他心情很好,一连串的妙语依然在他耳际回响。他把啤酒一饮而尽。“我不指望你能了解我,”他回答说,“凭你们美国人那点不起眼的智力,你只能采取批评态度,如爱默生[5]之流。但什么是批评呢?批评纯属破坏性的。任何人都会破坏,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创造。你是个书呆子,亲爱的伙计。重要的是建设,我是富有建设性的。我是个诗人。”

“假如一个人大言不惭地对你说他是个绅士,那你有把握断定他不是绅士吗?”菲利普反驳道。“那我是绅士吗?”菲利普为人老实,觉得很难回答这样的问题。不过,他生来很讲礼貌。“噢,你不一样,”他说,“你是个美国人嘛!”“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只有英国人才算得上是绅士。”威克斯神情严肃地说。菲利普不反驳他。“你能不能说得稍微详细点?”威克斯问。菲利普脸红了。由于气愤,他也顾不得会不会出洋相了。

## 有一次,他因感冒在床上躺了三天,威克斯像母亲一样地护理他。在威克斯身上,既没有什么邪恶,也没有什么阴险,有的只是真诚和慈爱。显然,具有美德而不信教,这是完全可能的。

菲利普还从别处了解到,人们只是由于顽固或是自身的利益才坚持信仰的。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些信仰是假的,却故意欺骗别人。

有点透不过气来。菲利普和那位瘦小的中国人交情日深,他每天两次与他同桌共餐。他姓宋,总是笑眯眯的,为人和蔼,举止文雅,只因他是中国人,就得到地狱受煎熬,这岂不是咄咄怪事!然而,假如不论一个人的信仰如何,他的灵魂都能得到拯救,那么,信奉英国国教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了。

看来,认为自己正确毫无意义。大家都认为自己正确。威克斯并无意要破坏这个孩子的信仰,但他对宗教深感兴趣,发现它是谈话中引人入胜的话题。当威克斯说他真的不相信别人所相信的一切时,他已准确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菲利普沉吟了片刻,又接着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现在所坚信不疑的,就不会和他们过去相信的一样,同样也是错误的呢?”“我也不明白。”“那你究竟怎么还能相信任何事物呢?”“我不知道。”菲利普问威克斯对海沃德的宗教信仰的看法。“人类总是按照自己的形象来造神的,”威克斯说,“他信仰的是逼真的事物。”菲利普停了片刻,又说道:“我真不明白,人究竟为什么要信奉上帝。”这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已不再信上帝了。

虽然,在以后的几周里,他兴致勃勃地研读帮助了解怀疑主义的辅助书籍,结果只是更坚定了他本能感受到的东西。事实是,他已不再相信上帝了,这不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而是由于他没有宗教气质。信仰是从外部强加给他的,完全是环境和榜样在起作用。新的环境和新的榜样给他自我认识的机会。他轻而易举地抛弃了儿童时代的信仰,好像脱去一件他不再需要的斗篷似的。起初,抛弃了信仰之后,生活似乎是陌生的、孤独的,虽然他过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信仰一直是他可靠的精神支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拄着拐杖走路的人,突然被迫甩开它走路似的。白天好像变得更冷清些,夜晚更孤寂些,但内心的兴奋在支撑着他。

菲利普对自己感到诧异,竟如此轻易地停止信仰了。他不明白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是由于内在天性的微妙作用,却把这归因于自己的聪明。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因为年轻,对任何不同于自己的处世态度缺乏同情,他很瞧不起威克斯和海沃德,认为他们只满足于那种他们称之为上帝的模糊的感情,不愿跨出在菲利普看来明显更深的一步。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已失去责任的重担,这种重担使他过去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后果的约束。他可以在一个更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更自由地呼吸。他只需要对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就行了。自由!他终于成为自己的主宰了。出于老习惯,他不知不觉地感谢上帝,感谢那个他再也不信奉的上帝。

## 地方剧院开演了,菲利普和海沃德每周要去剧院两三次。他们想提高德语水平的精神实在可嘉。菲利普发现,用这种方法掌握外语比听布道要有趣得多。

在他看来,戏剧是真实的生活,是暗无天日的、受尽折磨的奇怪的生活。男男女女都把内心的邪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美丽的面孔包藏着堕落的思想:有德行者以德行作为假面具,掩盖其秘密的罪恶;外表强壮者由于自身的弱点而变得色厉内荏。诚实者堕落,贞洁者淫荡。你好比住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前一夜有人在此纵酒宴乐,清晨,窗户还未打开,空气浑浊,屋里充满着残剩的啤酒味、难闻的烟味和闪亮的煤气灯的油烟味。台下没有笑声,你充其量只窃笑剧中的某个伪君子或傻子罢了:剧中的人物用冷酷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仿佛是羞辱和痛苦逼着他们从心底里挤出来的。

他尤其渴望经验,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因为像他这样的年龄,竟尚未享受过所有的小说无不渲染的那种“人生最重要的事”。可是,他具有洞察事物本来面目的不幸天赋。出现在他面前的现实,同他梦幻中的理想真有天壤之别。

他不知道,一个人一生必须艰苦跋涉,越过一大片土地贫瘠、地势险峻的原野,方能跨入现实的门槛。说青春是幸福的,这只是一种幻想,是已经失去了青春的人们的一种幻想。但是,年轻人知道自己是不幸的,因为他们脑子里充满了灌输给他们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一旦同现实接触,总是碰得头破血流。看来,他们似乎是某种阴谋的牺牲品,因为他们所读的书──由于必要的选择而很理想;还有长辈们之间的谈话──他们是透过健忘的玫瑰色的雾霭来回首青春的,这一切都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个不真实的生活。他们必须自己发现,他们所读过的书,所听到的话,全是谎言!谎言!谎言!而每一次的发现,都是往那具已被钉在人生十字架上的身躯再打入一枚钉子。奇怪的是,每一个经历过痛苦幻灭的人,由于受到他自身抑制不了的力量的驱使,又总是在无意中增添了这种痛苦的幻灭。对菲利普来说,和海沃德的交往是一种最糟糕的事。任何东西他都不肯亲眼去观察,而只是通过书本知识来认识。他是危险的,因为他欺骗自己达到了如痴如狂、诚心诚意的程度。他真诚地将自己的淫荡误认为是浪漫的感情,把自己的优柔寡断误认为是艺术家的气质,把自己的偷懒误认为是哲学家的冷静。他的思想因为追求风雅而变得庸俗起来。他把一切事物都看得比实物大,轮廓模糊,还给它们蒙上一层多愁善感的金色雾霭。他扯谎,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别人为他指出来时,他却说谎言是美好的。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 菲利普心情烦躁,事事不满足,海沃德富有诗意的暗示,害得他想入非非。他的心灵渴望着浪漫,至少,他对自己是这样理解的。

在厄宁夫人家里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促使菲利普对性的问题越发关注了。他沿着山坡散步时,有两三次遇到卡西里小姐独自在徘徊。走到她身边时,菲利普向她一躬身就继续朝前走了。没走多远就见到了那位中国人。起初,菲利普对这件事一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傍晚,在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经降临,他碰见两个人紧挨着走。可是,一听见他的脚步声他俩立即散开。尽管朦胧中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个人就是卡西里和宋先生。他们迅速分开的动作,意味着他们刚才是臂挽着臂散步的。菲利普既困惑,又惊讶。他过去对卡西里不怎么注意。她是个很平常的女孩子,方方的脸,相貌呆板,最多十六岁,因为金黄色的长发还梳成辫子。当天晚上用餐时,他好奇地盯着她。虽然近来她在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但她还是同他攀谈。

当菲利普扯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时,他不由得脸红了。“没有,连个人影也没见到。”菲利普觉察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慰藉的神色。

然而不久,这两人之间存在的暧昧关系已毋庸置疑了。教授夫人家的其他人看见他俩在阴暗的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坐在首席的上了年纪的太太们开始谈论这件丑闻了。教授夫人很生气,也很为难,她尽量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教授夫人又改变对策,她迎合了卡西里天性中好的一面,如善良、懂事、忍让,她不再拿卡西里当小孩看待,而是当成年女人看待。她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那位中国人,黄黄的皮肤、扁扁的鼻梁,还有那双小眼睛!这就太可怕了,一想起那副样子,就令人作呕。“别说了,别说了!”卡西里迅速地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坏话。”“可你这是闹着玩的吧?”厄宁夫人喘着气说。“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的上帝!”教授夫人吃惊地盯着她,她本来以为这姑娘只不过是淘气、天真、无知罢了,可是听她那热情的声音便一切都明白了。卡西里用那双灼热的眼睛望了她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膀,走出房去。

他望着她,不停地微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细牙。他很镇定,什么也不承认。他厚着脸皮、温和地百般抵赖。最后,教授夫人发脾气,说那姑娘已承认她爱他了。他还是不动声色,继续微笑着。“荒唐!荒唐!全是胡扯。”

“卡西里小姐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经常是几个钟头。”教授夫人开始扭动着双手。“唉,真讨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不关我的事。”他回答道,慢腾腾地耸了耸肩。“恐怕他们给了你不少好处吧。走开,滚!”他蹒跚地向门口走去。“妈,他们应该滚蛋。”安娜说。“那谁来付房租呢?税单快要到期了。他们应该滚蛋,说得倒轻松。如果他们走了,我可付不了账。”她满脸泪水,转身对菲利普说,“啊,凯里先生,你不要把听到的这些话传出去。假如福斯特小姐──就是那位荷兰老处女——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会立即离开这儿的。假如他们都走了,我们的公寓就得关门。我可负担不起。”

在菲利普看来,这些天天和他同桌共餐的人身上有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在那两盏吊灯的灯光下,他们看上去同往常不同。他有些心神不安。有一回,他的目光偶尔和卡西里的目光相遇。他依稀觉得她对自己投来仇恨、轻蔑的目光。房间的空气很闷,好像这对情人的兽欲搅得大家透不过气来似的。这儿有一种东方人堕落的气氛:闷人的香火味,隐藏着不道德行为的神秘气氛,似乎令人窒息。菲利普可以感到额头上的动脉在跳动。他不懂得是什么奇怪的情感,搅得他心慌意乱;他似乎感觉到某种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同时又使他感到厌恶和恐怖。

由于某种原因,她竟利令智昏,从未想到这种可能性。现在她因恐惧而丧失理智,几乎想立即把这女孩子撵出门去。多亏安娜有见识,给柏林的那位叔叔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建议他把卡西里带走。

“卡西里,我已经写信给你叔叔,叫他把你带走。我不能让你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她注意到姑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时,那双溜圆的小眼睛不由得一闪一闪地发亮。“你不要脸!不要脸!”她继续说。她臭骂了卡西里一顿。“教授夫人,你对我叔叔赫恩里奇说了些什么?”姑娘问道,原先那种扬扬得意、我行我素的神态突然消失了。“噢,他本人会告诉你的。我想明天就能收到他的回信。”第二天,为了让卡西里当众出丑,教授夫人在晚饭的时候故意大声地申斥卡西里。“卡西里,我已收到你叔叔的信。你晚上就收拾好行李,明天早晨我们送你上火车。你叔叔将亲自在柏林中央车站接你。”“太好了,教授夫人。”

## 菲利普为他送行,心里并不难过,因为他是个直爽的人,任何人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他都感到气愤。虽然他受海沃德影响很深,可他不同意优柔寡断说明一个人具有讨人喜欢的敏感性的说法。他埋怨海沃德多少带点嘲笑来对待自己的正直,他们有书信来往。海沃德是个擅长写信的人,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写信时特别下功夫。他的气质使他对接触的各种美好的事物有良好的感受力,他可以使他从罗马的来信中带有意大利的幽香。

他哪里知道这些信对菲利普起着多么扰乱心思的效力,对比之下,菲利普的生活显得多么乏味无聊。

卡西里和她的情人也跑到意大利去了。一想起这对情侣,菲利普心里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烦乱不安之感。他埋怨自己运气不佳,因为他没有钱旅行。他知道伯父给他的钱不会超过原先商定的每月十五镑。菲利普又不善精打细算,付了膳宿费和学费之后,他的钱已所剩无几了——他发现同海沃德四处玩很费钱。海沃德常常邀他郊游、看戏或者喝啤酒,由于他年轻愚昧,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幸而海沃德的信不常来,在这期间菲利普又能定下心来过节俭的生活。他进了海德堡大学,听了一两门课程。库诺·费舍当时正是名声鼎盛之时,那年冬季,他做了关于叔本华[3]的一系列出色的讲座。这是菲利普学哲学的入门。菲利普的脑子注重实际,一接触抽象思维便茫然不知所措了。他发现听形而上学的学术讲座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魅力。他屏息恭听这些讲座,有点像观看走钢丝的演员做惊险的表演,下面是无底的深渊。然而这种表演是很令人激动的。悲观主义的主题吸引他那颗年轻的心,他相信,他正要进入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冷酷的、可悲的和暗无天日的地方。虽然如此,他还是渴望踏入这个世界。不久,当凯里太太来信转达他监护人的意见,说该是他回英国的时候了,他便满口答应了。他现在必须下决心,究竟将来打算干什么。假如他七月底离开海德堡,他们就可以在八月商量这件事,这倒是做出安排的大好机会。

她信中还告诉他威尔金森小姐准备到布莱克斯特伯尔同他们一块住几个星期。她将在某月某日从弗拉欣乘船来。假如他同时动身的话,他可以一路上关照她,陪她到布莱克斯特伯尔。菲利普生性腼腆,他回信推托说他得再等一两天才走。他想象自己在人海之中寻找威尔金森小姐的情形:摇摇摆摆地向她走过去,询问她是否就是威尔金森小姐(他很可能认错人而碰一鼻子灰)。再说,他也不懂得在火车上是应该同她聊天呢,还是不理她,只顾自己看书。

他终于离开了海德堡。整整三个月来他什么也不想,一直在考虑自己的将来,他毫无遗憾地离开了,他从未觉得他在那儿是快乐的。

他们都很明智,谁也不曾去读对方赠送的书。

## 路易莎伯母把菲利普搂在怀里,不停地亲他,幸福的热泪从双颊淌下来。菲利普被感动了,又有点忸怩不安。他从不知道,她对他竟如此疼爱!

她瘦得几乎快皮包骨头了,搂住他脖子的胳膊瘦骨嶙峋,令人联想起鸡骨头来。她憔悴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仍然按照年轻时流行的发式梳成的斑白的鬈发,使她显得古怪和感伤。干瘪的身躯就像秋天的一片落叶,一阵凛冽的寒风就会把它刮走。菲利普感到这两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的生命已近完结了。他们是属于过去的一代,正在那儿耐心而麻木地等待死亡;而他却充满青春活力,渴望刺激和冒险,对他们这样虚度年华感到骇然。他们一事无成,一旦去世,就好像他们不曾存在一样。他十分可怜路易莎伯母。他突然感到自己喜欢她,因为她疼爱他。

这时,威尔金森小姐走进屋来。她刚才一直小心回避,好让凯里夫妇有机会和侄儿亲热一番。“菲利普,这是威尔金森小姐。”凯里太太说。“浪子回家了,”她边说边伸出手来,“我给浪子上衣的纽扣眼带来了一朵玫瑰。”她笑容可掬地把刚从花园摘来的那朵玫瑰花别在菲利普上衣的纽扣眼里。菲利普的脸唰地红了,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在阅历尚浅的菲利普看来,她似乎穿得很华丽,他哪儿知道她的上衣既便宜又妖艳。她的头发做得很精致,前额的正中留着一绺整齐的发卷,发丝又黑、又亮、又硬,看上去根本不会散乱似的。她的眼睛又大又黑,鼻梁呈钩状,从侧面看她多少有点像猛禽,可是从正面看却很讨人喜欢。她常微笑,但是因为嘴大,微笑时总是千方百计地不让那排又大又黄的牙齿露出来。然而菲利普感到最窘的,是她涂了很厚的脂粉。他对女性的行为举止的看法是很严格的,从未想过一个有身份的女子还要抹粉。威尔金森当然是个有身份的小姐了,因为她是牧师的女儿,而牧师属于绅士。

他认为她的微笑不自然,她那副忸怩作态的轻浮样子使他感到恼火。有两三天他保持沉默,心怀敌意,可是威尔金森小姐显然没察觉,她非常和蔼可亲,几乎只跟他一个人谈话,并且不断地就某个问题征求菲利普的意见,这种做法着实有些讨人喜欢。她还逗他发笑,菲利普总是经不起别人逗他:他有一种不时说出妙语的天赋,现在有位欣赏这种天赋的知音,他真是喜上眉梢。牧师和凯里太太都没有幽默感,他无论说什么他们都笑不起来。他和威尔金森小姐厮混熟了的时候,就不再那么羞怯了,渐渐地也就喜欢她了。他觉得她的法国脸独特而有趣。在医生家举行的游园会上,她穿得比任何人都漂亮。她穿着印有大白点花纹的蓝色软绸衣,菲利普心旷神怡,心里喜滋滋的。

“我敢肯定,他们会认为你行为不端。”他笑着对她说。“让人看作是放荡的轻佻女子是我平生之愿呀。”她回答说。

“那她早已超过三十岁啦。”菲利普说。就在这时,威尔金森小姐哼着本杰明·戈达的一首歌,轻快地跑下楼来,她戴上帽子,正准备和菲利普出去散步。她伸出手来,让他为她扣上手套的纽扣,他笨手笨脚地扣着。觉得难为情,然而却颇有骑士风度。现在他们之间的谈话已无拘无束。

们一面闲逛着,一面天南地北地聊着。她对菲利普讲起柏林的情况,而他告诉她自己在海德堡的生活。他谈话时,那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事,现在讲起来却有了新的意义:他描述了在厄宁夫人寓所的房客;对于跟海沃德和威克斯的几次谈话,此时似乎更重要,他略加歪曲,以便显得荒唐可笑些。他对威尔金森小姐的笑声感到飘飘然。

“吓死我了,”她说,“你太会挖苦人了。”接着,她又开玩笑地问他在海德堡是否有什么艳遇。他不假思索地坦率相告,说他没有,可是她却不相信。“你太守口如瓶了,”她说,“到了你这样的年龄,怎么可能呢?”“你想了解的太多了。”他红着脸笑着说。“啊,我猜对了,”她得意扬扬地笑着,“看你脸都红啦。”

他感到高兴,因为她竟会认为自己放荡。他转换话题,以便让她相信,他还隐瞒了一桩桩风流韵事。他恨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因为过去一直没有机会。

威尔金森小姐不满自己的命运。她怨恨自己不得不去谋生,给菲利普讲了她母亲的一位叔父的事。她本想从母亲的一个叔父那儿继承一笔财产,可是他跟厨娘结婚,把遗嘱改了。她暗示自己早先家境的殷实,并且拿在林肯郡有马骑、有车乘的阔绰生活同眼下寄人篱下的穷困生活相比较。

她告诉他,当她认识威尔金森一家时,他们不过只剩下一匹马及一辆单马拉的双轮马车罢了。这倒使菲利普有些糊涂了。路易莎伯母听说过那位有钱的叔叔,可是他已结了婚,并在埃米莉(威尔金森小姐)出生以前就有了孩子,她根本没有希望继承他的财产。威尔金森小姐把柏林说得一无是处,眼下她在那儿供职。

“他向你求爱了吗?”他问道。这话似乎很奇怪地在他喉咙里哽住了,然而他还是问了。现在他非常喜欢威尔金森小姐了。她的谈话使他激动不已。然而他很难想象会有人向她求爱。“瞧你问的!”她嚷道,“可怜的居伊[3],他每见到一个女人都向她求爱。这是他改不了的毛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温情脉脉地回忆着往事。“他是个迷人的男子。”她小声说道。

“唉,没钱多么痛苦啊!”她大声地嚷道,“那些漂亮的时装,只有巴黎人才懂得穿戴打扮,可惜我买不起!可怜的福约太太没有好身材。有时裁缝悄悄地对我说:‘啊,小姐,她要是有你这样风姿绰约的身段就好了。’”菲利普这时才观察到威尔金森小姐体态丰满,并为之感到自豪。

“英国的男人很蠢,他们只注意脸蛋。法国才是懂得爱情的民族,他们知道身段比脸蛋重要得多。”菲利普以前从未想过这类事,可是现在他观察到威尔金森小姐的脚踝又粗又难看。他迅速将目光移开。

你去查查字典。英国男人不懂得怎么对待女人。他们太羞怯了,而男人腼腆是可笑的。他们不懂得如何向女人求爱,甚至对一个女人说她是迷人的,也免不了面红耳赤,露出一副傻相。”

菲利普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显然,威尔金森小姐期望他的行为与现在大不一样。这时,他要是能说出几句殷勤的、妙趣横生的话该多好啊。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即使真想出来了,也担心会闹笑话而说不出口。

菲利普点点头,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模糊地猜到一点,担心让她看出自己太无知了。“可我不在乎。我太随便了,是吧?”她很喜欢讲法语,也确实讲得好,“在那儿,我曾经有过一次奇遇。”

威尔金森小姐微微一笑,继续讲下去。这个学美术的学生在楼梯上曾多次从她旁边经过,她并不怎么特别留意。她看出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并且还很有礼貌地脱帽致意。有一天她发现有一封信从门底下塞进来,这是他写的信。他告诉她,他爱慕她已有好几个月了,并且说他故意在楼梯旁等她走过。啊,这是一封很迷人的信!她当然不回信,可是又有哪个女人被人奉承还能忍耐得住呢?第二天另一封信又来了!写得妙极了,热情洋溢,扣人心弦。后来,她在楼梯遇到他时,真不知道眼睛该往何处看才好,他天天来信,恳求她见他。他说他晚上大约九点要来,她不知如何是好。当然,这是办不到的,他可以一个劲儿地按铃,但她是决不会开门的。可是,正当她全神贯注倾听铃声时,他突然站在她面前。她进来时忘记关门了。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心跳得厉害,心中翻腾着一阵阵奇异的情感。他依稀看到那黑洞洞的楼梯,那一次次的邂逅。他赞赏那些人的勇气──唉,他永远也不敢那样做──接着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几乎是神秘地摸进她的房间。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风流韵事呢。“他长得怎么样?”“噢,仪表堂堂,是个迷人的小伙子。”“现在还同他来往吗?”菲利普问这话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待我坏透了。男人全是一路货色,你们无情无义,没有一个好货。”“这我一无所知。”菲利普不无为难地说。“咱们回家吧。”威尔金森小姐说。

## ,他感到透不过气来。他从未这样看待威尔金森小姐,竟有人会向她求爱,简直不可思议。由于天真无知,他对她讲的故事就像从书本上所看到的东西一样深信不疑。像这类奇妙的事从来轮不到他头上,他感到懊恼。他竟没有什么可说的,多丢脸啊!他有些虚构力,这是事实,但是,能否使她相信自己寻花问柳,无恶不作,这他没有把握。他从书本上读到,女人是富于直觉的,她可以很容易地识破他在扯谎。一想起她的掩面窃笑,他就满脸通红。

有一天她想知道他是否有副好嗓子,非要他试试嗓音不可。她夸他有悦耳动听的男中音嗓子,并主动提出要教他唱歌。起初,他出于惯有的腼腆拒绝了,可是她一再坚持,于是,每天早饭后有空她就教他一个小时。她有当教师的天赋,显然,她是个出色的家庭女教师。她教学有方,严格要求,尽管她还带有很重的法国口音,可是她讲课时,平常那嘻嘻哈哈的举止不复存在了。她一本正经,容不得半句废话,口气带有几分命令式的意味,并本能地制止和纠正菲利普不注意听讲及邋遢懒散的行为。

菲利普对她的年龄还是很操心。他把二十和十七加起来,总得不出一个满意的加数。他不止一次地问路易莎伯母为什么她认为威尔金森小姐是三十七岁:她的外表不超过三十岁,况且每个人都知道外国人老得比英国女人快,威尔金森小姐在外国待的时间长得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外国人了。他本人认为她不超过二十六岁。

菲利普和威尔金森小姐常在午饭后把小地毯和坐垫带到池边,躺在高高的玫瑰树篱下那阴凉的草地上。他们整个下午躺下来聊天、看书,有时还抽抽烟。在屋里牧师不允许抽烟,他认为抽烟是个坏习惯,并且常常说任何人成了习惯的奴隶是可耻的。他忘了自己是午后用茶点习惯的奴隶。

凯里太太并不感到惋惜。他不上牛津,所以当律师是不可能的。凯里夫妇认为,要想在这项职业中获得成功,有个学位还是必要的。最后他们建议他去给一个律师当学徒。他们写信给家庭律师艾伯特·尼克松,他和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是已故的亨利·凯里的遗产的共同执行人,并问他是否愿意接纳菲利普做徒弟。一两天过后,他回信说他没有空缺,并且很不赞成这个计划。干这一行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钱或者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话,充其量当个事务所的业务办事员就不错了。因此他建议菲利普应该当特许会计师。牧师和他妻子却一点也不懂这玩意儿,菲利普也从未听过什么人当会计师。可是家庭律师的另一封信解释说,随着现代商业的发展以及公司的增加,许多以审查账目、处理委托人的财政事务为业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应运而生,这是旧式的财务管理方法所没有的。自从几年前取得皇家特许证书之后,这项职业变得更受人尊重,更有利可图,更举足轻重了。艾伯特·尼克松雇用了三十年的几位特许会计师中,碰巧有个合同学徒的空缺,他们愿意招收菲利普,费用三百镑。其中有一半在五年的合同期间,以薪水的形式付给本人。前景并不太理想,但菲利普觉得必须选定某种职业,他想住在伦敦的念头超过自己心里的畏难情绪。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写信问尼克松先生,这是不是一个适于绅士干的职业,尼克松先生回信说,自从有了特许证书以来,上过公学或大学的人都从事这一职业。况且,假如菲利普不喜欢这个职业,一年以后想离开的话,那个会计师赫伯特·卡特愿意归还合同费的一半。于是就这样定了,约定安排菲利普九月十五日开始上班。

“我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说。“然后你将走向自由,而我却身陷罗网。”威尔金森小姐回答说。她的假期是六周,她将比菲利普早一两天离开布莱克斯特伯尔。“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再见面。”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噢,别说得那么世故,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动感情的人。”

菲利普脸红了。他怕威尔金森小姐把自己看成懦夫,毕竟她是个年轻女人,有时还挺漂亮的,而他快二十岁了,如果只谈论艺术和文学,不谈论别的,这未免太荒谬了。他应该向她求爱。

她在他家里住了很久。他要求她给他当模特儿。他开始如痴如狂地向她求爱,以致她不得不找了种种借口不再给他当模特儿。显然,威尔金森小姐对这类献殷勤的事很熟悉。现在她戴着一顶大草帽,看上去十分漂亮。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炎热,是他们遇到的最炎热的一天,她的上唇冒出了一串汗珠。他回想起卡西里小姐和宋先生。过去他想起卡西里时,从未动过感情,她的模样平庸。而今回顾一下,他俩的暧昧关系似乎十分富有浪漫色彩。他现在也有浪漫的机会。威尔金森实际上是法国人,这就给可能发生的风流韵事增添了一番情趣。每当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这件事,或独自坐在花园里看书的时候,他便兴奋不已。可是一见到眼前的威尔金森小姐,他又觉得此事不那么浪漫动人了。

他正在想此时此地应该吻她,他不知道她是否巴望他这样做。但他毕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单刀直入,贸然行事。她会以为他疯了,或者扇他一记耳光,也许还会向他伯父告状。他不晓得宋先生和卡西里小姐是如何恋上的。要是她告诉伯父,那就糟了。他了解伯父的为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医生和乔赛亚·格雷夫斯。而他将会被人看作是个大傻瓜。路易莎伯母一直说威尔金森至少有三十七岁了。他一想起事情败露后遭到的耻笑就毛骨悚然,人家会说她年龄那么大够当他的妈妈了。“你又呆呆地在想什么呢?”威尔金森小姐嫣然一笑道。“我在想你呢。”他大胆地回答。

她还是这句话!每当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来劲,她总是说些使他想起她是家庭女教师的话——当他的练唱不令她满意时,她开玩笑似的叫他淘气鬼。这一回他真的不高兴了。“希望你别把我当小孩。”“你生气啦?”“生气极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她伸出一只手,他握住了。近来有一两次他们晚上握手时,他想她有意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这一回是无疑的了。

他不怎么清楚接下去该说什么,终于冒险的机会来了,假如他不抓住这个机会那简直是傻瓜!只是有点太平淡了,他原期望更富有魅力才是。他看过了大量关于爱情的描写,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放荡不羁的感情冲动,他并没有被一阵阵的情欲弄得神魂颠倒。威尔金森小姐也并不理想。过去他常常想象有那么一个娇媚可爱的姑娘,长着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和雪花石膏一样雪白的皮肤。他还想象将自己的脸埋进她那波纹状的浓密的褐发中。他不能想象自己将脸埋入威尔金森小姐的头发里,总觉得她的头发有点黏。然而风流韵事毕竟是令人倾倒的,一想起这次的成功将在自己的心里激起的自豪感,他激动得心都颤抖了。这全靠他去勾引她。他拿定主意要吻威尔金森小姐,不过不是这时候,而是在晚上。在黑暗中吻她比较容易些。一旦吻了她,其余的事都会接着发生。他当天晚上就要吻她,他发了诸如此类的誓言。

那天晚上他一事无成。可后来独自在房间时,他对自己大动肝火。他是个十足的傻瓜。他肯定威尔金森小姐指望他去吻她,否则她根本不会到花园去。她总说只有法国人才知道怎样对待女人。菲利普读过法国小说。要是他是个法国人,他将会把她搂在怀里,同时深情地对她诉说他的爱慕之情,他将把嘴唇紧贴在她的脖子上——他不懂为什么法国人总是吻她们的脖子,他自己也看不出脖颈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当然,法国人干这些事容易得多,他们的法语帮了忙。菲利普不由觉得,用英语表达深情的话听起来有点荒唐可笑。现在,他但愿自己不曾袭击威尔金森小姐的贞操。前两个星期过得很愉快,现在他却很痛苦。然而他决不屈服,假如他屈服,就会永远瞧不起自己。他拿定主意,第二天晚上非吻她不可。

菲利普去海滨游泳,回家后午饭吃得很香。他们下午在牧师住宅举行网球聚会,威尔金森小姐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她当然知道该怎样穿戴打扮了。菲利普突然发觉她在副牧师的妻子及医生的已婚的女儿身边显得多么风雅。她的腰带上缀着两朵玫瑰。她坐在草地边的花园椅上,头上打着一把红阳伞,脸上的光线很协调。菲利普喜欢打网球,他发球发得好。由于跑步不便,所以打球离网很近,尽管他的脚畸形,可动作却十分麻利,要从他手里赢个球是困难的。他很高兴,因为每一局都赢。用茶点时,他在威尔金森小姐的脚边躺下来,浑身躁热,气喘吁吁。

“你穿法兰绒运动衣很合身,”她说,“今天下午你看上去挺帅的。”他高兴得脸都红了。“我可以老实地回敬你的恭维。你的样子令人陶醉。”她微笑了,那双黑眼睛久久地瞪着他。晚饭后他定要她出去散步。“你玩了一天,还没有玩够吗?”“今晚花园里一定很迷人,星星都出来了。”他兴致勃勃。

“为了你,凯里太太一直在训斥我呢,你知道吗?”当他们漫步穿过菜园时,威尔金森小姐说,“她说我不应该跟你调情。”“你跟我调情了吗?我可没有注意到。”“她不过开开玩笑罢了。”“你昨天晚上不吻我,太不友好了。”“要是你看到了我说要吻你时,你伯父瞪我的那副神色就好了!”“你不吻我,就是这个原因吗?”“我亲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场。”“现在没有人在场了。”

菲利普搂住她的腰,吻她的嘴唇。她只是笑了笑,并无退缩之意。这一步进行得很自然,菲利普感到非常自豪。他说要做的,已经做到了,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早就该吻她了。他又吻了她一下。“嗐,你不该这样。”她说。“为什么?”“因为我喜欢让你吻呀。”她笑了。

## 第二天吃过午饭,他们把地毯、坐垫和书本搬到喷泉去,但他们并不看书。威尔金森小姐把自己安顿得舒舒服服的,还打开那把红阳伞。菲利普现在一点也不害羞了,但起初她不让他亲她。“昨天晚上我太有失检点了,”她说,“我睡不着,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丢人的事。”“胡说八道!”他喊道,“我敢肯定你一定睡得很香的。”“要是让你伯父知道了,你看他会怎么说呢?”“他根本不会知道。”他向她俯过身去,心怦怦直跳。“你为什么要吻我?”他知道他该回答说:“因为我爱你。”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你说呢?”他反问道。她眉开眼笑地瞅着他,用指尖触摸他的脸。“你的脸多光滑!”她低声说。“我得刮脸了。”他说。

他发觉说些浪漫的话竟如此困难,这实在令人惊讶。他觉得沉默倒比言语更能帮他的忙。他可以用表情来表达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情感。威尔金森小姐叹了一口气。“你真的喜欢我吗?”“非常喜欢。”当他又想吻她时,她没有拒绝。他装出一副更加多情的样子。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自以为很出色的角色。

“我开始有点怕你了。”威尔金森小姐说。“晚饭后你出来好吗?”他央求道。“除非你答应守规矩点。”“我什么都答应。”现在这股带有虚情假意的情焰真的燃到他身上了。用茶点时他简直得意忘形。威尔金森小姐心情紧张地盯着他。

“你那双眼睛不该那么闪闪发亮。”后来她对他说。“你路易莎伯母会怎样想呢?”“管她怎么想。”威尔金森小姐轻快地笑了笑。他们刚用完晚饭,他就对她说:“你陪我出去抽支烟好吗?”“你为什么不让威尔金森小姐休息?”凯里太太说,“别忘了她不像你那么年轻了。”“噢,凯里太太,我也想出去走走呢。”她有点尖刻地说。“午饭后走一英里,晚饭后要休息。”牧师说。“你伯母人很好,可是有时惹得我心烦。”他们刚顺手关上边门,威尔金森小姐就说。菲利普把刚点燃的烟扔掉,张开双臂搂住她。她企图推开他。

“菲利普,你答应要老老实实的。”“你想我会履行那样的诺言吗?”“菲利普,别这样,离房子太近了,”她说,“要是有人突然从屋里出来怎么办?”他带她到没有人会来的菜园里,这一回威尔金森小姐也没想到有蠼螋了。他热烈地吻她。有一点令他感到困惑不解:早晨他一点也不喜欢她,下午也不太喜欢,可是到了晚上一触到她的手便使他兴奋不已。他说了一些连自己也想不到能说得出口的娓娓动听的情话,大白天他是肯定说不出来的,他又惊又喜地倾听自己说话。“你的求爱多美啊。”她说。

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要是能把心底里燃烧的话统统抖出来该多好哇!”他深情地喃喃道。妙极了!这是他最感人肺腑的表演,奇妙的是他所说的也正是心里想的,只是有点言过其实罢了。他对这件事在她身上产生的明显的效果很感兴趣,也很激动。显然,她费了好大劲才开口说她要回屋。

“哦,请先别走。”他嚷道。“我必须走,”她喃喃说,“我害怕。”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直觉,懂得这时他应该如何行事。“我还不能进去,我要待在这儿思索,我的双颊发烫,我需要夜间凉爽的空气,晚安!”他严肃地伸出手来,她默默地握住。他觉得她在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啊,真是妙不可言!他独自在漆黑的花园里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无聊了,便走进屋里,发现威尔金森小姐已经睡着了。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大不一样了。第二天和第三天,菲利普充当一个热恋中的情人角色。他得意扬扬地发现威尔金森小姐爱上了他:她用英语告诉他,又用法语告诉他。她恭维他,以前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眼睛是迷人的,说他的嘴是肉感的。他以前不太关心自己的容貌,可是现在一有机会,他就满意地照镜子。当他吻她时,感到有一股使她心灵震颤的激情,简直妙极了!他经常吻她,因为他发现这比绵绵情话容易些,而他本能地觉得她期望他说出这些话。到如今说他崇拜她之类的话,仍然使他觉得太愚蠢了。他希望周围有个人好让自己向他吹吹牛,他乐意同他谈论自己行为的种种细节。有时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感到摸不着头脑。海沃德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他可以向他请教,究竟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下一步最好该采取什么行动。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自己应该仓促行事呢,还是顺其自然。现在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一想到假期就快结束了,我简直受不了,”她说,“我的心都要碎了。况且,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要是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对我这样不友好。”他悄声说道。“噢,咱们的关系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你还不满意吗?男人都是一路货色,他们从不知足。”当他对她步步紧逼时,她说:“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吗?在这儿怎么行呢?”他提出种种方案,可是她都不干。“我不敢冒这个险,要是被你伯母发觉了,那就糟透了。”过了一两天,他想出了一个似乎是万无一失的主意。

菲利普在德国已改变了对基督教的看法,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亲戚,也不指望他们理解他,还是默默地去做礼拜才是上策。可是他只有早晨才去做礼拜,他把这看作对社会偏见的一个体面的让步,而把拒绝去第二次看作对自由思想的一个适当的维护。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威尔金森小姐沉默了片刻,接着摇摇头说:“不,我不干。”可是星期天用茶点时,她使菲利普大吃一惊。“我今晚不想去做礼拜了,”她突然说,“我头疼得要命。”凯里夫人很关心,定要给她一些平常习惯用的“滴剂”。威尔金森小姐谢了她,一用完茶点就说要回自己房间休息。“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了吗?”凯里夫人焦虑地问。“什么也不需要了,谢谢你。”“因为,假如那样的话,我想去做礼拜了,晚上我常常没机会去。”“哦,放心去吧!”“我留下来,”菲利普说,“假如威尔金森小姐需要什么,她可以随时唤我。”

“菲利普,你最好让会客室的门开着,这样,如果威尔金森小姐打铃,你就听得见。”“行。”菲利普说。这样,六点以后,屋里只剩下菲利普和威尔金森小姐两人了。菲利普忧心忡忡,真希望自己不曾提出这个计划,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他必须抓住这一既得的机会,不然威尔金森小姐会怎么想!他走进门厅,侧耳倾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不晓得威尔金森小姐是否真的头疼。也许她已经把他的建议忘了。他的心痛苦地跳着,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楼梯一发出吱嘎声,他便吓了一跳停下来。他站在威尔金森小姐的房外,悄悄地听着。他将手按住门把,等待着。他足足等了五分钟,竭力想拿定主意,他的手都发抖了。要不是怕事后会后悔,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他知道自己会后悔的。这犹如爬上游泳池最高的跳水板,从底下看倒没什么,可是当你爬上去,再俯瞰水面时,你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唯一迫使你硬着头皮跳下去的原因,是从刚才爬上来的阶梯又一步步胆怯地走下来所蒙受的耻辱。菲利普鼓起勇气,轻轻地扭动门把,走进房里,只觉得浑身抖得像一片树叶。

她已脱去裙子和罩衫,只穿着衬裙站着。衬裙很短,下摆只到靴子的顶端,衬裙的上半部是黑色的,是用发亮的料子缝制的,镶着一条红色的荷叶边。她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白布衬衣,显得怪模怪样。菲利普一看,心里便凉了半截,仿佛她从未这般缺乏风韵。然而现在为时已晚,他随手把门关上,并上了锁。

## 他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总是从最糟的角度来看待她。他忘不了当她回过头来,看到她穿着短袖衬衣和衬裙时自己的沮丧心情。他记起她的皮肤有点粗糙,以及脖子边的又深又长的皱纹。他的胜利的喜悦感转瞬即逝了,他又算起她的年龄来。他相信她不会少于四十岁,这使得这段风流韵事变得滑稽可笑。她容貌一般,年纪又大,他用敏捷的想象力勾画出她的形象来:她穿着对她的身份来说太妖艳而对她的年龄来说又显得过分年轻的上衣,满脸皱纹,憔悴不堪,涂脂抹粉。他感到不寒而栗,突然觉得他再不想见到她了。一想起吻她,他就受不了。他对自己感到厌恶,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他望着她,宽慰地松了一口气。她背朝着窗口坐着,其实她还挺漂亮的。他不晓得为什么他对她会有那些想法,他重又自鸣得意起来。他对她的变化感到吃惊。一吃完早饭,她便对他说她爱他,她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会客室上音乐课时,她坐在琴凳子上,一行音阶奏了一半,她就仰起脸,说:“拥抱我。”

“喂,不知你想到没有,那个花匠随时都会从这个窗口经过。”“啊,我不在乎那个花匠,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菲利普认为这一切简直像一部法国小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点恼火。最后他说:“好了,我想到海滨那儿去溜达溜达洗个海水澡。”“哦,有的是时间,你为什么偏偏今天早晨要离开我呢?”菲利普不太清楚为什么今天早晨不能离开,但这没什么要紧。

“女人尽胡说八道。”他暗暗地自言自语道。但是他感到兴奋、快活、飘飘然。显然,她已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当他沿着布莱克斯特伯尔的大街一瘸一拐地走着的时候,他带着目空一切的神情望着过往的行人。他同不少人有点头之交。

他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时,他暗自想,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这件事就好了!他确实希望有人知道。他认为他应该写信给海沃德,并在脑子里构思起来。他将谈到花园和玫瑰,还有这位娇小的法国家庭女教师,她犹如玫瑰丛中的一朵有着异国情调的花朵,芬芳馥郁、不同凡响。他要把她说成是法国人,因为──可不是吗?她在法国待了那么多年,差不多算得上是法国人了,而且,把整件事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未免显得太粗俗了。他要告诉海沃德,初次见面时她穿着漂亮的薄纱衣裙,把鲜花插在他的大衣纽扣眼上。他把这封信写成一首优雅的田园诗

菲利普的心激烈地跳动着,他对这些想象感到如此喜悦,因此,当他游回来时,浑身湿淋淋的,冷得直打战,钻进更衣车后,又开始遐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所钟爱的情人,她长着极可爱的小鼻子和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他要这样向海沃德形容──有一头浓密的棕色的柔发,将脸埋入这样的头发里真是妙不可言;还有那白亮如象牙、光洁似阳光的皮肤;她的面颊犹如一朵红红的玫瑰。她的芳龄多大?也许是十八岁吧,他叫她穆赛蒂。她的笑声清脆,宛若潺潺的溪流,她说起话来声音既温柔又低沉,是他曾听过的最优美悦耳的音乐。

虽然,每个晚上当他们晚饭后到花园去的时候,威尔金森小姐总是感叹又一天过去了,但菲利普兴致勃勃,丝毫不让这想法来败兴。

但这种前景并没有唤起他多少热情,他期待着伦敦奇妙的新生活,他不愿受拖累。他说起要做的事太随便了,威尔金森小姐一眼看出,他已经巴不得离开这儿了。

“假如你爱我,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她喊道。他大吃一惊,默然不语。“我真傻!”她喃喃地说。使他更吃惊的是她竟哭了。他的心肠软,不喜欢看到别人伤心落泪。“噢,很抱歉。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别哭了。”“哦,菲利普,别离开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我的生活多么不幸,而你使我感到多么幸福。”他默默地吻着她。她的声调确实是痛苦的,他感到骇然。他不曾想到她的话是非常认真的,句句发自肺腑。“我实在太抱歉了。你知道我非常喜爱你。但愿你能到伦敦来。”“你知道我去不了,那儿工作难找,我也讨厌英国的生活。”他被她的悲伤感动了,几乎不知不觉地扮演着一个角色,时时将她拥抱,越搂越紧了。她的眼泪使他有点飘飘然,而他出于真情热烈地吻着她。

可是过了一两天,她却大闹了一场。布莱克斯特伯尔举行了一次网球会,来了两位姑娘,她们是近日在布莱克斯特伯尔定居的一个退休的印度陆军少校的女儿。她们都长得很漂亮,一个与菲利普同龄,另一个比他小一两岁。由于她们惯于与年轻小伙子交往(她们满脑子都是印度避暑地的趣闻逸事。当时,拉迪亚德·吉卜林[2]的短篇小说正风靡一时),她们开始嘻嘻哈哈地同他开玩笑,他也觉得新奇,玩得很开心。过去,在布莱克斯特伯尔的年轻小姐们对待牧师的侄儿总有点严肃。他像着了魔似的,放肆地同姐妹俩调情。由于菲利普是这儿唯一的年轻小伙子,她们也乐意迎合他。正巧她们网球都打得很好,菲利普厌倦了和威尔金森小姐打球(她来到布莱克斯特伯尔才开始学的),因此当用完茶点安排球局时,他建议威尔金森小姐和副牧师搭配,跟副牧师的妻子对阵,然后,他才和新来的这两位交锋。他在年长的奥康纳小姐身边坐下来,小声地对她说:“我们先把这些笨蛋打发走,然后再痛痛快快地玩一局。”显然这话被威尔金森小姐听到了,她把球拍往地上一摔,说她头疼,扭头就走。大家都看出她生气了。菲利普对她把他们的事公开化感到恼火。这一局就不安排她了。不久,凯里太太唤他。

“菲利普,你伤了埃米莉的心,她回到房里一直在哭呢。”“为什么哭呢?”“唉,关于‘笨蛋的一局’的事呗,快到她那儿,说你无意伤她的心,好孩子,去吧。”“好吧。”他敲了威尔金森小姐的门,见没有人应声,便走了进去。他发现她正趴在床上伤心地落泪,他轻轻地碰碰她的肩膀。“喂,到底怎么回事?”“别管我,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我做了什么错事呢?假如我伤了你的心,我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喂,快起来吧!”“唉,我真不幸。你怎能对我这么残酷呢?你知道我讨厌那愚蠢的玩意儿,只是想跟你一起玩才打的。”

“一个女人能给男人的最宝贵的东西,我都给你了──哦,我真傻呀,而你全无感激之情,你一定是个没心肝的人。你怎么能同那些贱货打情骂俏,这么残酷地折磨我呢?我们只剩下一个多星期了,你连这几天也不能陪陪我吗?”菲利普满脸不高兴地站在一边看着,觉得她的行为幼稚可笑,对她在陌生人面前耍态度感到很恼火。

“因为你二十岁,她们也二十岁,”她以沙哑的声音说,“而我老了。”菲利普脸红了,把眼睛移向别处。她那悲痛欲绝的声调使他异常不安。他只希望从前不曾与威尔金森小姐有过什么关系。“我不想让你难过,”他尴尬地说,“你最好下楼去关照一下你的朋友,她们不晓得你到底怎么啦。”“好的。”他很高兴总算得以脱身。

他们很快就言归于好了,可是剩下的那几天里,菲利普有时感到十分厌烦。他不想谈别的,只想谈论将来,但一谈起将来,威尔金森小姐就掉泪。起初,她的眼泪打动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一再向她表白自己永恒的爱情。可是现在她的眼泪却激怒了他:如果她是个少女,那还说得过去,可是一个成年妇女这么哭哭啼啼的,实在太蠢了。她不断地提醒他那笔他永远付不起的感情债。既然她强调这一点,他也愿意承认这一层,可是他真的不懂为什么他更应该感激她。她期望他采取种种令人讨厌的方式来表示他的感激之情。他习惯孤单地生活,这种生活有时对他是必要的;可是假如他不老是唯命是从,厮守左右,威尔金森小姐就认定他对她无情无义。奥康纳一家邀请他俩一起去用茶,菲利普想去,可是威尔金森小姐说只剩下五天了,他必须拿出全部时间陪着她。这既讨人喜欢又讨人嫌。威尔金森小姐给他讲了法国男人遇上了漂亮的女人,就像他和威尔金森小姐的情况那样,是如何体贴入微、温文尔雅的种种趣事佳话。她称赞他们殷勤周到,渴望自我牺牲,十足的老练。威尔金森小姐似乎要求很高。

菲利普听她列举了一个完美情人应具备的种种品质后不禁暗自庆幸,幸亏她住在柏林。“你会给我来信的,是吗?每天都要给我来信。我想了解你所做的一切,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我将会很忙的,”他回答,“我尽量经常写信就是了。”她伸出双臂热烈地搂住他的脖子。有时他被她如此露骨地表现自己的感情搞得狼狈不堪。但愿她被动一些,她竟给他做出如此明显的暗示,他感到有点震惊。这同他早先形成的女性性情端庄的看法大不一样。

菲利普也沉默不语,他不太懂得在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他担心说出一些简慢的话,威尔金森小姐就会当着伯父的面忍不住大哭大闹起来。他们前天晚上已经在花园里互相道别了,而现在他们再没有机会单独在一块了,菲利普松了一口气。

啊,朋友,我羡慕你,想到你的初恋富有纯洁的诗意,实在太好了。珍惜这宝贵的时光吧,因为不朽的众神已经给了你最珍贵的礼物,它将是一个甜蜜而悲哀的记忆,直到你生命的终结。你将再也享受不到这种无忧无虑的狂喜了。初恋是最宝贵的爱情,她美丽,而你年轻,整个世界都是你们的。当你以简洁的语言告诉我,你将脸埋在她那头长长的秀发中时,我感到自己的脉搏加快了。我相信那准是一头优雅的闪耀着光泽的栗色头发。我愿你们肩并肩地坐在枝叶茂密的树荫下,共同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然后,我愿你跪下来,替我吻吻那留有她的脚印的地面,并转告她,这是一个诗人对她那灿烂的青春和你对她的爱情所表示的敬意。

当他将信塞进口袋时,他感觉一阵莫名其妙的痛苦,因为现实和理想竟如此大相径庭。注释

## 用完茶点,他打开铺盖,整理书籍,然后坐下来,想看看书,但他闷闷不乐。街上的静寂使他有点不自在。他觉得很孤单。

菲利普有点紧张,却故作诙谐来掩饰。“好啦,假如你不反对的话,我打算在这儿工作。”“噢,你是新来的办事员?你进来吧,古德沃西先生一会儿就来。”

菲利普走进去,边走边发现这位勤杂工在注视他的脚。他和菲利普的年纪不相上下,自命为初级办事员。他脸红了,赶忙坐下来,将那只畸形脚藏在另一只脚后面。他环视一下房间,室内又暗又脏,靠天窗透进点光线。里头有三排办公桌,桌前靠着高脚凳,壁炉架上挂着一幅肮脏的职业拳击赛版画。不一会儿有个办事员进来,接着又来了一个,他们瞟了菲利普一眼,低声问勤杂工他是什么人(菲利普发现勤杂工名叫麦克杜格尔)。这时,响起了一声口哨,麦克杜格尔站起身来。

他说话神气十足,同时又有几分胆怯,好像他想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派头,却又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似的。他说他希望菲利普热爱这个工作,这里做的是大量单调乏味的工作,可是一旦习惯了还是很有趣的,况且,能够挣钱,这才是首要的,不是吗?他带着优越和羞怯混合在一起的古怪神情笑了起来。

古德沃西先生带菲利普穿过有七八个办事员在工作的那间昏暗的办公室,来到后面一间狭窄房间。这是用玻璃隔板隔成的单独的套间,他们看到沃森靠着椅背在看《运动员》杂志。他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年轻人,衣着很考究。古德沃西先生进去时,他抬起头来。他直接叫主管办事员的名字以显示自己身份不凡。主管办事员反对如此随便,直截了当地叫他“沃森先生”,可是沃森看不出这是非难,却把这一称呼看作是对他的绅士派头的恭维。

在他了解了菲利普受教育的细枝末节后,他的态度更加神气十足了。

## 他逐渐懂得哪些顾客必须以礼相待,哪些顾客手头拮据。不时有长串长串的数字要他累计

他先仔细研读这位评论家对某幅画的评论,然后竭力设法领略出同样的东西来。

有一天晚上,沃森请他到一家饭馆吃饭。然后,他们一块到杂耍剧场去,可是他感到羞怯、不自在。沃森老谈些他不感兴趣的事。他一面把沃森看成市侩的人,一面又情不自禁地佩服他。他生气,因为沃森显然看不起他的文化修养。可是,拿别人对他的评价来重新估量自己,他开始鄙视一向对他似乎举足轻重的那些学识来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贫穷的耻辱。伯父每个月寄十四镑给他,他必须添置很多衣服。那套晚礼服就得五畿尼。他不敢告诉沃森这套礼服是从斯特兰街买来的。沃森说伦敦只有一家像样的裁缝店。

有时尽管天气寒冷,仍然有成对的男女上阳台站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菲利普想象他们在相爱,赶紧转身,怀着沉重的心情,沿着街道一瘸一拐地离去。他永远也无法处于阳台上那个男人的位置。他觉得没有一个女人真的对他的残疾不感到厌恶。

这是他写的第一封情书,他也意识到信写得平淡,觉得应该对她倾吐种种热情洋溢的情话,说他如何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她呀,如何渴望吻她那双美丽的手啦,如何一想起她那两片红色的嘴唇便心跳不已啦。

她回信说她不想强加于人,他不想见她,这是明摆着的。她伤心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恩将仇报。她的信是动人的,菲利普依稀见到了信纸上的泪痕。他一时感情冲动,回信说他非常遗憾,恳求她来,可是她回信说她脱不开身。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她的信一到,他便心灰意懒。他迟迟不愿拆信,因为他知道信中的内容无非是愤怒的责骂和可怜的哀求,这些信会使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坏蛋。可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该被责备的。他一天天地推迟回信,接着另一封信又寄来了,说她病了,感到孤独和不幸。

“上帝啊。但愿我不曾跟她有过任何关系。”他说。

可是过了不久,沃森变心了,有一天他向菲利普描述他们断绝关系的经过。“我认为这件事再犹豫下去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只对她说我对她已经厌倦了。”他说。“她没大吵大闹吗?”菲利普问。“这是免不了的,你也知道。但是我告诉她,跟我来这一套没什么用处。”“她哭了吗?”“她开始哭了,然而女人哭哭啼啼我可受不了,所以我叫她最好走开。”随着年龄的增长,菲利普的幽默感也越发敏感了。“她就这么走掉了吗?”他微笑着问。“可是,她不走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在菲利普看来,他们似乎都很幸福。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孤单。他本想设法在大街上消磨一天,然后到一家饭馆吃饭,但是他再也不能面对这些谈笑风生、寻欢作乐的人群了。所以他又回滑铁卢区去了。在通过威斯敏斯特大桥路时,他买了一些火腿和几个碎肉馅儿饼回到巴恩斯。他在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小房间里吃这些食物,然后伴着一本书度过这个夜晚。他沮丧得几乎无法忍受。

节后重新回事务所上班时,他听到沃森对短短的假日的描述,心里难受极了。他们家的客人中有几位活泼可爱的姑娘。饭后,他们腾出会客室来跳舞。“我一直到三点才睡,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爬上床的。我确实喝醉了。”最后,菲利普绝望地问:“在伦敦怎样结识朋友呢?”沃森吃惊地望着他,暗暗觉得好笑,神色略带几分轻蔑。“噢,我不知道,就这么认识的嘛!假如你去参加舞会,马上就能认识很多人的。只要你能受得了,要认识多少就有多少。”菲利普恨沃森,可是他愿付出一切来换得他的地位。他又回想起先前在学校就有过的想法。他想将自己的灵魂投入别人的躯壳中,想象自己假如是沃森,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

## 他脾气暴躁,因为家庭人口多,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自觉菲利普身上有股傲气,因而对此大为不满。他嘲笑菲利普,因为菲利普受到比他本人更良好的教育;同时,他讥讽菲利普的发音,他不能原谅菲利普讲话不带伦敦腔。当他同菲利普讲话时,挖苦地将字母“h”音发得特别响。起初,他只是态度粗暴,令人反感罢了。可是当他发现菲利普没有当会计师的天赋时,就专以出他的洋相为乐事,他的攻击又粗野又愚蠢,却足以伤害菲利普的自尊心。菲利普为了自卫也摆出一种自己以前从未意识到的优越感。

“如今你实在该有点长进了,”他说,“你甚至还不如那个勤杂工精明呢。”菲利普绷着脸听着。他不喜欢受人责备。有时古德沃西先生不满意他眷写的账目,又交给另外一个办事员重做,这使他感到丢脸。起初,因为这项工作新奇所以还过得去,可是现在这项工作变得令人厌倦了。当他发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时,他开始讨厌这项工作了。他把分内的工作扔在一边,常常在办公时画画,白白浪费时间。他为沃森画了各式各样但凡能想象得出的表现不同姿势的素描。他的绘画才能给沃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突然想到把画带回家,第二天上班时带来了他全家的赞扬。

也许,要不是合同上规定假如他不喜欢这一份工作,一年以后可以走,并可收回已付合同费的一半的话,菲利普也就安心干下去了。他觉得他更适合于干比累计账目强的工作。区区小事竟干得这么糟,实在丢脸。和汤普森吵嘴也使他心烦

事务所的其他办事员都讨厌他俩,因为他们属于比自己更高一点的阶层,这一事实无形中促使他们结成同盟。菲利普一想起自己还得和这些无聊的家伙相处四年多,心一下子就凉了。他本期望从伦敦获得美好的事物,结果却一无所获。他现在恨伦敦了,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也不知道如何去结识朋友。他自己一个人也懒得到处逛。他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常常夜里躺在床上,想着如果能再也见不到那肮脏的事务所和所里的人,能离开这死气沉沉的寓所,那心里该多高兴啊。

我认为人应该把人生看作一场冒险,一个人的心中应该燃起熊熊的、宝石般的火焰,人应该冒险,应该经风浪。你为什么不到巴黎学美术呢?我一向认为你有美术才能。

她热情地称赞他的计划,说他有才能,怎能在办公室里浪费青春。她生动地问道:能成为伟大的艺术家,谁愿意当办事员呢?她恳求菲利普要相信自己:那才是重要的。可是菲利普生性谨慎。海沃德当然可以奢谈冒险之类的话了,他每年有三百镑上等股票,菲利普全部财产才不过一千八百镑。他犹豫了。

在古德沃西先生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体面的当家人看来,法国的首都是一个淫乐的天堂。第二天早晨他便问经理有什么“出格”的东西可一饱眼福。他总是尽情地享受巴黎之行,说这样才不致使你的脑子僵化。

事后,他又说一个国家允许这类事情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菲利普深夜到巴恩斯那肮脏的寓所时,他的主意已定。他将解除学徒契约,到巴黎学美术。他决定待满一年后再走,以免别人说他不近情理。八月中旬他有两周假期,临走前,他要告诉赫伯特·卡特,说他不打算回来了。尽管他勉强每天到事务所上班,但要他装作对工作感兴趣他却办不到。将来的前途占据着他的心。

所以他借口为应付第一次考试要听课而常常不上班。他用这些时间上国家美术馆阅读关于巴黎和绘画的书籍。他埋头阅读拉斯金的书。另外他还看了瓦萨里[1]写的许多画家传记。他喜欢葛雷基欧[2]的故事,想象自己站在某幅伟大的杰作跟前高声喊道:“我是个画家。”他现在不再犹豫了。他确信自己有成为伟大画家的素质。

“毕竟我可以试试,”他自言自语地说,“人生贵在冒险。”

“早在十个月前,我就开始讨厌这儿的一切。我讨厌这份工作,讨厌这个事务所,也讨厌伦敦。我宁愿扫马路也不待在这儿了。”“那么,说实在的,我认为你不适合干会计工作。”“再见了,”菲利普边说边伸出手来,“我想谢谢你对我的好意,要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请原谅。我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干不好。”“好吧,假如你真的拿定了主意,那就再见吧。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是你什么时候上这一带来,一定进来看看我们。”菲利普笑了笑。“恐怕我的话很不中听,但我衷心希望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了。”

## 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对菲利普向他提出的计划不予理睬。他的高见是,一个人不论开始干什么,都应该坚持不懈,善始善终。像一切软弱无能的人一样,他过分强调不要轻易改变主意。

“我之所以选择这项职业,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去伦敦的唯一机会。我现在讨厌伦敦,讨厌这项工作,说什么我也不回去了。”

“你没有权利浪费我的钱,”他最后说,“毕竟,这是我的钱,不是吗?我又不是小孩。假如我拿定主意去巴黎,你也拦不住我。你不能强迫我回伦敦。”“除非你做的事我认为合适,否则我就不给你钱,我只能如此。”

“也许,我没有什么本事,但至少得让我试试,总不至于混得比在那个可恶的事务所差劲吧。我觉得我还能画,我知道我还行。”

她不像她丈夫那么自信,认为他们阻挠这么强烈的爱好是正确的。她看过一些伟大画家的传记,他们的父母曾反对他们学画的愿望,结果证明他们的父母是多么愚蠢,毕竟,一个画家照样能像会计师一样过高尚的生活,为主增添荣誉。“我非常担心你到巴黎去,”她可怜地说,“要是你在伦敦学画那倒也无妨。”“要学就得学出个样子来,而真正的绘画艺术,只有在巴黎,才能学到手。”

我已见过赫伯特·卡特先生,恐怕我得告诉你,菲利普并不像预料的干得那么出色。假如他坚决地反对这一项工作,也许现在趁早废约方为上策。当然,我感到很失望,然而也知道,带马到河边容易,而逼马饮水难。

噢,菲利普,请收下吧。很抱歉,我过去大手大脚,现在只剩下这些了。但假如你收下,我会很高兴的。”“可是你将来还用得着。”菲利普说。“不,我想我用不着了。我存着只是预防你伯父比我早归天,我想,手头有点钱总是方便,可以应急。现在,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

“噢,亲爱的,快别这么说。嗯,当然啦,你会永远活下去的,我不能没有你啊。”“哦,我可以死而无憾了。”她的声音变了,掩面而泣。过了一会儿,揩干眼泪,她又破涕为笑了。

“起初,我常向上帝祷告,祈求他不能先让我归天,因为我不想让你伯父孤苦伶仃地留在世上,我不愿让他受苦。可现在我明白你伯父看待受苦并不像我看得那么严重。他想活得比我长,我从来就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我想,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肯定会再婚。所以我愿意先归天。菲利普,你认为我自私吧?但是假如他先归天,我可受不了。”

他不晓得为什么,见到她对伯父那胜过一切的爱,竟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愧。她竟会关心一个如此冷淡自私和粗野放纵的人,简直不可思议。他隐约地觉察出她心里也知道丈夫的冷漠和自私。这些她都清楚,可是却照样谦恭地爱着他。

## 但菲利普在车厢里坐下来不久就不再想她了,他只想到自己的未来

他的邻座是两个样子像画家的男人,身边还有女人陪着。菲利普希望她们不是画家的合法妻子那才浪漫呢。背后,他听到有几个美国人大声地争论艺术问题。他兴奋极了。他就这样坐在那儿,筋疲力尽,却高兴得懒得起身,很晚才回去。当最终上床时,他全无睡意,侧耳倾听巴黎的五花八门的嘈杂声。

告辞了奥特太太家,菲利普便去购买绘画用品。第二天早晨刚九点,他便到校了,竭力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

他一直担心自己作为一名新生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因为他看过不少书描写新生在画室如何遭到愚弄和嘲笑。但奥特太太再三地请他放心。

他先画头部,心想慢慢地从上往下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发现画那模特儿的头比画一个自己想象的头要难得多,他遇到困难了。

“你来得太迟了,”她说,“刚刚起床吗?”“天气太好了,我觉得应该躺在床上,想象一下户外的景色有多美。”菲利普笑了,可是普赖斯小姐对他的话却认真看待。“这样做未免太可笑了。我倒觉得应该爬起来,到外头尽情地享受这大好的天气,那才更合乎情理。”“要想当个幽默家可真不容易呀。”这个青年人严肃地说。

“我希望你到这儿来,不要过于奢求,认为可以多少学到对你有点用处的本事。”“这是巴黎最好的美术学校,”普赖斯小姐说,“这是唯一认真地对待艺术的学校。”“难道对待艺术就一定得认真吗?”年轻人问。由于普赖斯小姐的回答只是轻蔑地耸耸肩膀,他又自己接着说下去,“但关键在于,一切美术学校都坏,显然它们都学究气十足。这所学校之所以比多数学校为害较浅,是因为这儿的教学比别处更无能,因为你什么也学不到……”“那么为什么你要上这儿来呢?”菲利普打断他的话。“我找到了较好的捷径,但我不遵循它。有文化教养的普赖斯小姐一定会记得这句话的拉丁语吧。”

“学绘画的唯一途径,”他泰然自若地继续说,“是开个画室,雇个模特儿,自己闯出一条路子来。”“这似乎很容易办到。”菲利普说。“只需要钱。”克拉顿回答说。

“普赖斯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有幽默感,”克拉顿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画布说,“可是她痛恨我,因为我有才气。”

他一本正经地说,那又大又丑的鼻子使他说的话变得更离奇古怪。菲利普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普赖斯小姐却气得满脸通红。“你是唯一一个说自己有才气的人。”“我也是唯一一个认为自己的意见对自己最无价值的人。”

普赖斯小姐开始批评菲利普的习作了。她滔滔不绝地谈起解剖和结构,平面和线条以及其他菲利普不懂的许多东西。她在画室已经很长时间了,知道老师强调的绘画要点。可是虽然她能够指出菲利普的习作有什么毛病,却无法告诉他如何纠正。“你太好了,这么不厌其烦地帮助我。”菲利普说。“哦,没什么,”她尴尬地红着脸回答,“我刚来时,别人也是这样帮助我的。同样我也乐意帮助任何人。”“普赖斯小姐想表明,她给你传授知识只是出于责任感,而不是因为你本人有什么迷人的魅力。”克拉顿说。

普赖斯小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回座位画自己的画去了。十二点到了,模特儿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从画台上走下来。普赖斯小姐收拾起自己的画具。“我们有些人上格雷维尔饭馆去吃午饭,”她望了克拉顿一眼对菲利普说,“我总是自己回家吃。”“假如你愿意,我带你到格雷维尔饭馆去。”克拉顿说。

“你给范妮·普赖斯小姐留下的印象不错,你最好留点神。”菲利普笑了,像她这样的女人,他根本不想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他们来到了有好几个学生正在吃饭的经济小饭馆。克拉顿在一张已坐了三四个人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只要花一法郎,他们就可以买一个蛋、一盘肉、奶酪和一小瓶酒。咖啡另外收费。他们坐在人行道上,黄色的电车在大街上来回穿梭,铃声响个不停。“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就座时克拉顿问。“凯里。”“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位可信赖的老朋友,他名叫凯里,”克拉顿一本正经地说,“这位是弗拉纳根先生,这位是劳森先生。”

## 可是凭直觉他能看出她是一个对有意冒犯极为敏感的人,既然她已看见自己了,他觉得出于礼貌,也应该同她说说话。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过来时,她问道。“玩玩,你呢?”“哦,我每天下午四点至五点都要上这儿来,我认为一个人整天埋头工作没有什么好处。”“我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他问。“随你便。”“这话听起来不太亲切吧。”他笑着说。“我不是一个善于甜言蜜语的人。”菲利普感到有点窘,默默地燃了一支烟。“克拉顿对我的画作说了些什么吗?”她突然问道。“没有,我印象里他没说什么。”菲利普说。

“他这个人是个废物。他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其实不然。首先,他太懒惰了。天才具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最要紧的是坚持不懈。假如一个人下足够决心要做某件事,那么他就一定会去做。”

“我愿尽力为你效劳,”她猝然说道,与前面的谈话毫不相干,“我懂得这是很费劲的。”“太感谢你了。”菲利普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咱们找个地方用茶点好吗?”她迅速看了他一眼,脸唰地红了。她一脸红,苍白的脸上顿时呈现出一种杂色,样子很怪,就像是草莓掺进了变了质的奶油似的。“不,谢谢,你想我为什么要用茶呢?我刚吃过午饭。”“我想可以消磨消磨时间。”菲利普说。“要是你觉得不耐烦就别为我操心了,我并不介意一个人待着。”

“我想你现在的水平还画不了,最好过一阵子再去。”“为什么我不能去试试?反正我又没有别的事。”

他们站起身来,朝画室走去。菲利普从她的态度看不出究竟她乐意他陪她呢,还是宁愿自个儿走。他困窘着,不知道该离开她呢,还是留在她身边。可是她不想说话,总是粗声粗气地回答他的问话。

“不怎么样。”他笑着说。“要是你刚才屈尊坐在我身边,我还可以给你一些指点,我看你有点自以为是。”“不!哪儿的话。我怕你觉得我讨厌。”“要是那样的话,我会直说的。”菲利普看出,尽管她态度粗鲁,却是乐意帮助他的。

“好吧,明天就靠你啦。”“我不介意。”她回答道。

“啊,人生多么美好,”他打起精神,然后将拳头“砰”的一声砸在餐桌上,说,“依我说,让艺术见鬼去吧!”

“喂,伙计,我们找个有姑娘的地方去玩吧,”他说,“到蒙帕纳斯娱乐场去,我们去喝个一醉方休。”“我宁愿去见克朗肖,让脑子清醒清醒。”菲利普笑着说。

## 克朗肖又斟满了一杯酒,继续高谈阔论了。他讲起话来,声音圆润,措辞谨慎。他把精辟的妙语和荒诞的昏话糅合在一起,令人听了惊叹不已。

可是上床后菲利普却睡意全无,面前的这些新的思想在他脑海里翻腾着,他兴奋极了。他感到自己身上凝聚着无穷的力量,他从未这么自信过。

“我知道我将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自己能行。”当另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时,他不由得浑身一阵激动。可是,即使对自己,他也不愿意把这个念头说出来:“的确!我相信我是天才。”他其实非常醉了,然而,他最多才喝了一杯啤酒,这只能归咎于一种比酒精更危险的麻醉剂。

## 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本指望立足画坛,有个远大的前程。可惜他的艺术才华只是由于年轻,而不是出自个性。

二十年来除了重复早年使他成名的风景画外,他一事无成。当人们责备他的作品千篇一律时,他回驳道:“柯罗[2]只画一样东西,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无论对哪个人的成功他都忌妒,尤其厌恶印象派画家,因为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疯狂的时尚。

即使对待他检查习作的这些学生,他也无法掩盖自己对他们的轻蔑之意。学生们既恨他又怕他;女学生常常被挖苦得流泪,于是又招致他的一顿奚落。尽管他遭到他严酷地打击过的学生的强烈的抗议,他还是留在画室执教。因为,他无疑是巴黎最优秀的画师之一,有时,学校的管理员即那位老模特儿冒昧地劝他几句,可是在这位蛮横粗暴的画家面前,他的规劝转眼就变成了赔礼道歉。

菲利普站起来看她的画。他大吃一惊,她准是缺乏观察力,画得一塌糊涂,简直不成样子。“但愿我画得能有你的一半好。”他回答说。“这你休想,你刚来嘛,你现在就想画得像我这样好,这要求太高了,我已经在这儿两年了。”范妮·普赖斯使菲利普迷惑不解。她的自负着实令人吃惊。菲利普发觉画室里每个人都讨厌她。这也难怪,因为她似乎故意伤害别人。

“这个线条画得不错,”他终于开口道,用拇指指出使他满意的地方,“你开始摸到门道了。”克拉顿不搭腔,还是以他惯有的满不在乎的讥讽神情望着他的老师。“我开始认为你至少有些才华。”

克拉顿一声不吭,只是时而点点头。福内特感到很满意,因为他的话克拉顿心领神会,而且还懂得其中的道理。多数人都在听着,但显然他们都没有听懂。事后,福内特立起身来,向菲利普走过来。

但是,对着上帝起誓,我不能教你,我教一峰骆驼还比教你容易些。”他对奥特太太说,“问问她,她画画究竟是为了消遣呢,还是为了靠它谋生?”“我打算当个画家谋生。”普赖斯小姐答道。“那么,我有责任告诉你,你这是白白浪费时间,你没有才能,这倒不打紧。如今有才能的人也并非比比皆是,可是你连起码的悟性都没有。你来这儿多久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上了两堂课也会画得比你好。我只想奉劝你一句话,放弃这一毫无希望的努力吧。你还是去当个女仆吧,这可能比你当个画家谋生来得更合适。瞧!”

“听我的忠告,小姐,去试试当个裁缝吧,”他看了看表,“十二点了,下周见吧,先生们。”

“唉,我很难过。这个人多粗鲁。”她恶狠狠地冲着他发火:“这就是你为什么要等我的原因吗?等我需要你的同情时,我会求你的。现在,请别挡住我的去路。”

劳森对批评很敏感,每当福内特去画室授课,他总是退避三舍。“我不需要别人对我的作品评头论足,”他说,“是好是坏,我自己心里明白。”“你意思是不要别人对你的作品做坏的评论。”克拉顿冷冷地说。

他知道,她不愿直接向他道歉,却以此来表示悔过。“太好了,我非常愿意你陪我去。”“要是你宁肯自个儿去,就不必这么说。”她怀疑地说。“我不愿自个儿去。”

他们走出美术馆时,菲利普对她不辞劳苦陪他参观深表谢意。

哦,那算不了什么,”她有点冷淡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要是你愿意,明天我们可以去罗浮宫。然后,我再带你去杜兰德—吕埃尔的店里去看看。”“你待我太好了。”“你不像他们多数人那样,认为我是个讨厌的人。”“我不那么认为。”他微笑道。

“她同画室里的每个小伙子鬼混,简直是个妓女,况且她不卫生,一个月也不洗一次澡,我一点也没瞎说。

“我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我将照样继续干下去。我知道自己有才能。我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我宁愿自杀也不放弃艺术。在学校里遭人嘲笑的,我又不是第一个。结果,往往那些受人嘲笑的人成了唯一的天才。艺术是我唯一关心的,我愿一生献身于艺术。关键是坚持不懈,锲而不舍。”

“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小畜生,怕福内特怕得连习作也不敢让他看。毕竟,我并不害怕,不是吗?福内特对我说的话我不在乎,反正我知道自己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们到了她住的那条街上。菲利普舒了一口气,离开了她。

## 菲利普本来胃口就不好,看到普赖斯吃饭的模样,更使他倒胃口了。她吃起饭来嘴巴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那副狼吞虎咽的馋相,有点像动物园里的一头野兽。她每吃完一道菜,就用面包片来抹盘子,直抹得盘子又白又亮才住手,好像连一滴汁都舍不得丢掉似的。他们要了卡门伯特奶酪。见到她把奶酪皮和给她的那份全吃得精光,他不由得感到厌恶。即使她饿扁了,也不至于这样饿鬼似的吃饭。

普赖斯小姐性情孤僻,今天同你友好告辞,说不定明天就翻脸不认人,对你怒目相视,粗野无礼。

哦,胡说八道。”他笑着说。普赖斯小姐也会同人恋爱,这种想法是十分荒谬的。菲利普想起她那丑陋的长相,肮脏的头发和那双肮脏的手,以及那件老是不离身的、褪了色的,衣边磨破了的褐色衣服,就不寒而栗。他想她手头拮据,他们这些人手头也都拮据,但她至少应该保持整洁,用针线把裙子缝补整齐点,这总可以办得到吧。

菲利普开始把自己对周围人的印象归纳一番。现在,他已不像在海德堡时那么天真了,那些日子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当他开始较审慎地对人感兴趣时,他倾向于持审察和批判的态度。

克拉顿爱挑剔,好高骛远,一心追求连自己也心中无数的目标,总是对自己的画作不满意:也许有某一部分他觉得满意的,如一幅人体画的前臂啦,或一条腿或一只脚啦,静物画中的一只玻璃杯或茶杯啦,他便将这些部分剪下来收藏,把其余的画面毁掉。因此当人们要欣赏他的画时,他可以如实地回答说没有一幅完整的画可供观赏。

克拉顿受他作品的影响很深,正想抛弃印象派画家,自己艰苦地闯出一条画画和观察事物的独特的路子来。菲利普觉得克拉顿身上确实有一股特别富于独创性的劲头。

他的沉默寡言,那憔悴的神色,那尖刻的幽默,这一切似乎都表明了他的个性,但说不定这只是掩饰他不学无术的有效的假面具罢了。

他想女人在表达感情时总是夸大其词。同样的话出自男人之口,分量就重得多。他决心今后无论如何不再同她见面。他太久没给她写信了,因此,现在似乎不值得提笔回复她。他拿定主意不去读那封信。 “我想她不会再来信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她不会不明白这件事已了结。毕竟她年纪够大的了,简直可做我的老娘了。她本来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 菲利普意识到,赋予他的朋友们活力的是克朗肖的精神。劳森正是从他那儿学会了似是而非的反论,甚至连竭力追求个性的克拉顿,在谈话中也有意无意地使用了从克朗肖这位长者那儿捡来的词句。他们在餐桌上议论的正是克朗肖的思想,并以他的权威见解构成他们判断事物的是非标准。除了对他的尊敬外,他们也不自觉地嘲笑他的怪癖,痛惜他的种种恶习。 “当然啰,可怜的老克朗肖再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了,”他们说,“他已无可救药了。”

才智过人,热爱美的克朗肖,竟会与这样的女人结合在一块。可是他又似乎很欣赏她的满口粗话,还常常引用散发着贫民窟臭气的粗话,诙谐地称她为“我的管家婆”。

他喜欢陌生的面孔,对菲利普有好感。菲利普同人交谈似乎掌握了一种难得的技巧,言语不多,刚够引出话题,又不至于影响对方的滔滔不绝的谈话。菲利普被克朗肖迷住了,他没有认识到克朗肖说的简直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克朗肖的谈吐个性鲜明,他的声音悦耳、洪亮,他的表达方式对年轻人有无穷的吸引力。他所说的似乎很发人深省。

出于青年人凡事热衷于追求结果的菲利普来说,因克朗肖的诗歌有负众望而感到困窘不安。

我这么说话,你会觉得好笑。你也知道我贫穷,同一个对我不忠实,跟理发匠和咖啡馆侍者胡来的下流邋遢的女人住在顶楼上。我为英国读者翻译拙劣的书籍,为那些连骂都不值得骂的、可鄙的画作写评论。然而,请告诉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不,除非你自己找到答案,否则便毫无价值的。你想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 菲利普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哦,我不知道,我想是尽自己的责任吧,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同时,避免伤害别人。”

我的祖先长期生活在文明国度,因此,对警察的恐惧已渗入我的骨子里。我的管家婆将毫不犹豫地把钱包拿走。你说她属于犯罪的阶层,其实不然,她只是缺少庸俗的偏见罢了。” “这么说荣誉、德行、善良、体面及其他一切就统统得去掉了。”菲利普说。 “你犯过罪吗?” “我不知道,也许犯过吧。”菲利普回答说。 “你说话的口气像是一个非国教派的牧师。我可不曾犯过罪。”

“我所做的都是不可避免的,怎么会后悔呢?”克朗肖反问道。 “可那是宿命论。” “人有一种错觉,即以为他的意志是自由的,这种错觉太根深蒂固了,因此,我乐于接受它。我像一个不受任何制约的人那样行动。一个行动能完成,显然是由于永恒的宇宙间的各种力量协力促成的。我无力阻止它。它是不可避免的。若它是件好事,我不请功求赏;若是件坏事,我也不受任何非难。” “我有点头晕了。”菲利普说。 “喝点威士忌,”克朗肖把酒瓶递过来,说,“要想使脑子清醒,这玩意儿最灵。如果你老喝啤酒,你的脑子就会变迟钝。” 菲利普摇摇头,克朗肖继续说:“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惜你不喝酒。节制饮酒妨碍谈话。

“人有一种错觉,即以为他的意志是自由的,这种错觉太根深蒂固了,因此,我乐于接受它。我像一个不受任何制约的人那样行动。一个行动能完成,显然是由于永恒的宇宙间的各种力量协力促成的。我无力阻止它。它是不可避免的。若它是件好事,我不请功求赏;若是件坏事,我也不受任何非难。”

“我是按照传统的说法,并没有给这些话附加什么意义。我拒绝对人类的行为划分等级,把荣誉归一些人,而把污名归另一些人。善与恶对我毫无意义,我不赞扬也不责备:我只是接受。我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我是世界的中心。”

“但是世界上总还有其他一两个人吧。”菲利普反驳道。 “我只代表自己讲话。只有当人们限制我的活动时,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世界也是围绕每个人转的。每个人也都独自成了宇宙的中心。我对他们的权利,只限于我的力量所及的范围。我能够做的也只局限于我可以做的。我们在社会中生活,因为我们爱群居交际,而社会是靠力量,也就是靠武力(即警察)和舆论力量(即格伦迪太太[4])而结合在一起的。你的面前既有社会的一方,又有个人的一方:每一方都是力求自我保存的有机体。这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抗。我势单力薄,必定要接受社会现实,但是也并非不情愿地接受。因为我向社会纳税,社会保护我这个弱者免遭另一个比我强的强者的欺凌,以此作为回报。我服从社会的法律,因为我必须服从;我不承认法律的公正:我不知道公正,我只知道权利。当我为取得警察的保护而纳了税,同时,假如我生活在一个法律上规定实行征兵制的国家,又在保卫我的房屋、土地不受侵犯的军队里服役,那么我便偿清社会的债务了;至于其他情况,我以足智多谋来与社会的力量周旋。社会为了自身的生存而制定法律。假如我犯了法,社会就将我投进监狱或将我处死:它有力量这样做,它也有这种权利。假如我犯法,我将接受国家的报复,但是我不会把这看作是对我的惩罚,也不认为自己犯了罪。社会用名誉、金钱和同胞的夸奖来引诱我替它效劳;然而我不在乎他们的夸奖,我视名誉如草芥。我虽无万贯家资,但照样活得很好。”

这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抗。我势单力薄,必定要接受社会现实,但是也并非不情愿地接受。因为我向社会纳税,社会保护我这个弱者免遭另一个比我强的强者的欺凌,以此作为回报。我服从社会的法律,因为我必须服从;我不承认法律的公正:我不知道公正,我只知道权利。当我为取得警察的保护而纳了税,同时,假如我生活在一个法律上规定实行征兵制的国家,又在保卫我的房屋、土地不受侵犯的军队里服役,那么我便偿清社会的债务了;至于其他情况,我以足智多谋来与社会的力量周旋。社会为了自身的生存而制定法律。假如我犯了法,社会就将我投进监狱或将我处死:它有力量这样做,它也有这种权利。假如我犯法,我将接受国家的报复,但是我不会把这看作是对我的惩罚,也不认为自己犯了罪。社会用名誉、金钱和同胞的夸奖来引诱我替它效劳;然而我不在乎他们的夸奖,我视名誉如草芥。

我虽无万贯家资,但照样活得很好。” “但是,假如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一切都崩溃了。” “我与别人无关,我只关心我自己。其实,人类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报酬才去干事的,他们干的事直接或间接地给我带来方便,我正是利用了这一事实。” “在我看来,这样看问题太自私了。” “但是,你认为人们干事有不出于自私动机的吗?” “是的。” “这是不可能的。当你年纪大点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要使世界成为一个尚可忍受的生活场所,首先需要认识到人类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你要求别人不自私,要求别人应该为你牺牲他们的愿望,这种要求是荒谬的。

“我与别人无关,我只关心我自己。其实,人类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报酬才去干事的,他们干的事直接或间接地给我带来方便,我正是利用了这一事实。”

“在我看来,这样看问题太自私了。” “但是,你认为人们干事有不出于自私动机的吗?” “是的。” “这是不可能的。当你年纪大点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要使世界成为一个尚可忍受的生活场所,首先需要认识到人类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你要求别人不自私,要求别人应该为你牺牲他们的愿望,这种要求是荒谬的。他们为什么应该牺牲呢?当你承认这样的事实:人生在世都是为了自己,你也就不会对同胞有所奢求了。他们不会使你失望,你也会更加宽容地看待他们。人在一生中只追求一件事──享乐。”

“我用了一个在你的基督教精神中被认为是贬义的词,你就像一匹受惊的小马那样跳了起来。你有价值的等级观念,享乐在阶梯的最底层;而你有点兴奋地谈到了自足、责任、慈善和真诚。你把享乐只看作是种官能享受。创造你们的道德的可怜的奴隶们,鄙视他们几乎无力享受的欲望的满足。假如我说的是幸福,而不是享乐,你也不致如此吃惊。‘幸福’这个词听起来不那么令人震惊,而你的心也从伊壁鸠鲁[5]的猪圈进入了他的花园。但我还是要说享乐,因为我看出人们图的正是这个。我不认为他们图的是幸福。正是快乐潜伏在你的每个德行之中。人之所以有所行动,是由于行动对他有好处。当这些行动对别人也有益处时,它们就被认为是美德了。假如他发现施舍是种享乐,那么他是大慈大悲的;假如他发现帮助别人是种享乐,那么他是乐善好施的;假如他发现为社会工作是种享乐,那么,他就是热心公益的。但是,你给一个乞丐两便士,那是为了你个人的享乐,正如我喝另一瓶威士忌加苏打水是为了我个人的享乐一样。我比你诚实,既不为自己的享乐自吹自擂,也不要求你的赞扬。”

“可是,你难道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做他们不想做的事,而不是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吗?”“不,你的问题提得太蠢了,你的意思是:人们宁愿接受即刻的痛苦,而不愿接受即刻的享乐。反对你的这个问题,便犹如你提出的方式一样蠢了。显然,人们宁愿接受即刻的痛苦,而不愿接受即刻的享乐,只是因为他们期望将来得到更大的享乐。享乐常常是虚幻的,但人们算计上的错误不能归咎于规律的错误。你感到迷惑不解,是因为你不能抛弃享乐只是感官上享受的想法的缘故。可是,孩子,一个为国捐躯的人牺牲了,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国家,正如一个人吃腌白菜是因为他喜欢一样。这是宇宙的一条法则。假如人们宁可受苦而不愿享乐是可能的话,那么人类早就灭绝了。”“可是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菲利普嚷道,“那么一切又有何用呢?假如你去掉了责任,善与美,那么,我们又何必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 要是在一两年以前,菲利普因为对那只畸形的脚太敏感,肯定不愿意和别人合住,可是他的这种病态心理渐渐变得淡薄了:在巴黎他的残疾似乎关系不太大。同时虽然他自己从未忘记,却也不再感到别人老是在注意他的跛足了。

“近来进展如何?”他兴致勃勃地问。“这与你有何关系呢?”她反问道。菲利普忍不住笑了。“别这样粗声粗气的,我只想显得有点礼貌罢了。”“谁稀罕你的礼貌。”“你认为和我吵架值得吗?”菲利普温和地问,“事实上,和你关系好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了。”“那是我的事,不是吗?”“没错。”

“喂,我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我的画,我弄得一团糟。”“很感谢你,可是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没有闲工夫。”菲利普惊奇地盯着她,因为他以为只要开口向她求教,她就会欣然从命。她继续快速低声说,语气因怒气冲冲而变得十分粗暴。“现在劳森走了,你想来迁就我了吗?多谢你了,去找别人帮忙吧,我可不要捡别人的破烂。”劳森有当教师的天性,每当他有心得体会,总是乐意传授给别人。由于他乐于传授,别人也能从他那儿得到裨益。菲利普对此并没有别的心眼儿,习惯坐在他旁边领教。他从不曾想到范妮·普赖斯竟因妒忌而心劳神疲,看到他接受别人的教诲而怒气日增。

她说的话多少是事实。菲利普气得心里想到什么,就立即脱口而出:“岂有此理,我向你求教,不过想让你高兴罢了。”她喘着气,突然朝他投以痛楚的目光,接着两行眼泪从双颊滚落下来。她的样子又邋遢又古怪。菲利普不懂得究竟这一新的态度是何含义,又继续忙他的画去了。他心里不自在,受良心的谴责,可是又不愿向她说,如果他伤了她的心,请她多包涵之类的话。因为他害怕她会乘机奚落他。接着,她有两三个星期不跟他说话。在菲利普克服了受她冷落的难堪之后,倒因能摆脱这么难对付的朋友而感到宽慰。过去她对他采取的那种非己莫属的态度,菲利普一直感到有点为难。她是个非常奇怪的女人,每天八点上班,模特儿一摆好姿势,她便着手作画。她一个劲儿地画,不同任何人说话,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同自己难以克服的困难搏斗,直到钟敲十二点才离开画室。她的画作是没有希望的。她的作品离多数年轻人来画室学上几个月就能取得的普通水平还相差甚远。她天天穿那一身丑陋的棕色衣服,折边上还留着上一个雨天沾上的泥巴,菲利普第一次同她见面就注意到的破洞迄今尚未缝补。

可是有一天她红着脸走到他跟前,问菲利普以后可不可以和她说话。“当然可以了,你愿意说多少都行,”菲利普微笑着说,“十二点时我留下来等你。”一天的功课结束时,他去找她。“你陪我走一段路行吗?”她说,窘得把目光移向别处。“当然行。”他们默默地走了两三分钟。“你记得几天前对我说过的话吗?”她突然问道。“唉,我说呀,咱们别吵架了,”菲利普说,“确实不值得。”她急促而痛苦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同你吵架。你是我在巴黎唯一的朋友,我本以为你有点喜欢我,觉得你我之间还有某种共同之处。我被你吸引住了──你知道我的意思,被你的跛足吸引住了。”菲利普脸红了,本能地想装出正常人的走路姿势。他不喜欢任何人提及他的缺陷。他懂得范妮·普赖斯的意思。她长得丑,又很粗野,而他身患残疾,因此他们之间理应同病相怜。他对她很恼火,但强忍住不说话。“你说你向我请教只是为了让我高兴。难道你认为我的画一文不值吗?”“我仅在画室见过你的画作,很难就此做出判断。”“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看看我其他的作品,我从未让任何人看过,我愿意让你看看。”“太好了,我很想看一看。”“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她略带歉意地说,“只需要十分钟。”“噢,那没关系。”他说。

他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他感到恐慌万状,不知说什么好。这些画不仅画得很糟,色彩上得不好,像是没有美术眼光的外行人胡乱涂上去的,而且似乎不求明暗的配合,透视也很古怪,看起来像是出自五岁小孩的手笔。可是即使小孩也有其天真,至少也会努力画出他所看到的。而眼前这些画是脑子塞满了庸俗画面的俗不可耐的庸人之作。菲利普记得她天花乱坠地大谈起莫奈和印象派画家,而这些画却承袭了皇家艺术院最拙劣的传统。

虽然菲利普并不比别人诚实,可是让他故意撒下弥天大谎却着实很难。他说下面这些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我认为它们都画得太好了。”她那不健康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微微一笑说:“你如果不是这样想的,就不必这样说,我要你说实话。”“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难道不提出什么批评意见?总有一些你不喜欢的画嘛。”

“当然,我并不假装自己对绘画懂行,”他说,“但我对这幅画的明暗配合不大有把握。”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迅速地将那幅画反扣过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挑这幅画来讥笑我。这是我的画作中最好的一幅。我相信我的明暗配合没问题,这一点你还没资格指导别人,不论你对明暗配合懂还是不懂。”“我认为它们都画得太好了。”菲利普重复了一句。她带着沾沾自喜的神情看着那些画。“我认为它们完全拿得出手,没什么可丢脸的。”菲利普看了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一顿午饭好吗?”“我这儿已备好了午饭。”

菲利普见不到午饭的影子,心想,也许他走了以后,门房会把午饭端上来。他只想赶快离开这儿,屋里的霉臭熏得他头疼。

## 当菲利普回到艾米特拉诺画室时,发现范妮·普赖斯已经走了。她把专用柜的钥匙也交出来了。他向奥特太太打听她的情况,奥特太太耸耸肩膀,回答说她可能已回英国去了。菲利普松了一口气。她那暴躁的脾气他实在受不了。况且,她执拗地要对他的画指手画脚,他不按她的意见办,她便认为他有意怠慢。她无法明白,他已觉得自己不再是初来时那样的笨蛋了。他很快地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什么呀?”他问。“哦,我也试着画个人像。”“依样画葫芦。”他喃喃道

劳森高兴地笑了,笑得像一只落水狗那样浑身抖动着。“哎呀,你喜欢这幅画,我非常高兴。”“不,我认为它一点价值也没有。”劳森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惊愕地盯着克拉顿: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克拉顿没有语言表达的天赋,讲话好像很费力。他所说的话混乱、犹豫、啰唆。菲利普理解克拉顿那通杂乱无章的话。克拉顿向来不读书,这些话最初还是他从克朗肖那里听来的。当时虽然印象不深,可还是留在记忆里。近来,这些话又突然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从中得到了启示:一个好的画家要抓住作画的两个主要目标,即人和其心灵意向;印象派画家着眼于别的问题,他们画人画得很好,可是他们像18世纪的英国画家那样,很少注意其心灵意向。

“让埃尔·格列柯见鬼去吧,”劳森说,“我们连他的作品都没见过,却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谈论他有什么用处?”克拉顿耸耸肩膀,默默地抽着烟,走了。菲利普和劳森面面相觑。“他说的有些道理。”菲利普说。劳森满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的画。“除了准确地画出人所看到的,究竟还要怎样画出心灵意向呢?”

“我想他一定在挨饿。”菲利普说。“你注意到他的衣服吗?很整洁、体面,不是吗?”凑巧,在艾米特拉诺画室习画的一个美国人波特打算到意大利去两个月,愿意把自己的画室借给菲利普使用。菲利普很高兴。他对劳森的命令式的训导已有些不耐烦,想自个儿干。周末,他去找那个模特儿,并借口自己的画尚未完成,问他是否肯为他当一天模特儿。“我不是模特儿,”西班牙人说,“下个星期我还有其他事要做。”“现在和我一块去吃午饭,我们可以商量,”菲利普说,见那个人还在犹豫,又笑着说,“陪我吃顿饭并不伤害你。”

渐渐地,米格尔以其民族所特有的浮华的言辞,向菲利普披露自己的抱负。他正在写一部小说,希望以此一举成名。他受左拉的影响,以巴黎作为小说的背景。他最终把故事情节告诉了菲利普。在菲利普看来,作品内容粗俗而乏味,幼稚的猥亵──这就是生活,亲爱的,这就是生活!──他喊道——幼稚的猥亵只会更突出故事的陈规俗套。他已经写了两年了,置身于艰难困苦中,抛弃了吸引他到巴黎来的种种生活乐趣,为了艺术与饥饿搏斗。他坚信不疑,什么东西也不能阻止他取得伟大的成就。这种奋斗精神实在可嘉!

他喜欢米格尔,但他意识到,米格尔如此动人的奋斗结果将是徒劳的,心里不免感到难过。他成为一个好作家的一切条件都具备,就是缺乏天才。菲利普看看自己的作品,谁能看得出这幅画是有点价值,抑或是纯粹浪费时间呢?显然,想取得成功的意志帮不了你的忙,自信毫无意义。菲利普想起范妮·普赖斯,她对自己的才能深信不疑。她的意志力是非凡的。

望见信后速来。我再也熬不下去了。请亲自前来。想到让别人来碰我的身体,我简直受不了。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们四个人一齐上楼,又敲了一下门,还是没有人应答。锁匠开始开锁,大家终于进了屋。菲利普大叫一声,本能地将双手捂住眼睛。这个可怜的女人用一条绳子套住脖子悬梁自尽了。绳子的一端系在天花板的铁钩上。这铁钩是以前某个房客用来挂床帘的。她把小床挪开,先站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将椅子踢翻,侧倒在地。他们割断绳子,把她抱下来。尸体早已冰冷了。

## 女生们因范妮·普赖斯从不和她们一块在饭馆里用餐而抱怨她。原因很清楚:极度的贫穷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记得初来巴黎时他们一块吃午饭的情景,她那副令他作呕的饿鬼似的馋相。如今他明白了,她那样吃饭是因为她饿坏了。看门的人告诉他,她平常都吃些什么:每天给她留一瓶牛奶,她自己买回面包。中午从学校回来时,她吃了半片面包,喝了半瓶牛奶,剩下的就留在晚上吃,天天如此。菲利普想,她该忍受多大的痛苦啊。她从不让人家知道自己比别人穷,但,显然她的钱已花光了,最后只好离开画室。她的小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除了她身上老穿的那套破旧的棕色衣服外,就再没有别的衣服了。菲利普在她的遗物中想找到她亲友的地址,好同他们联系。她只留下一张小字条,在上面反复地写着菲利普的名字。这使他特别震惊。他想她的确爱上了他;他想起了那裹在棕色衣服里的消瘦的尸体,吊在天花板上的铁钩上,不禁毛骨悚然。但假如她喜欢他,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呢?他将乐意尽力而为。他后悔自己当时明知她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却置之不理。现在,她信上的那句话确实令人无限伤感:“想到让别人来碰我的身体,我简直受不了。”她活活饿死了。

他渐渐无拘无束地聊开了。他是个橡胶商,家里有妻子和三个孩子。范妮原是个家庭教师,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继续当家庭教师却跑到巴黎来。“我和内人都告诉她,巴黎可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而且搞画画这一行赚不了钱──历来如此。”

“那么,凯里先生,这样使她家里人太难堪了。她只要给我来信,我总不至于让妹妹缺吃少穿的。”菲利普正是在读到他拒绝借款的那封信时才发现他的住址的。然而他耸耸肩膀,责备他是没有用的。他讨厌这个矮小的人,想尽快地打发他走,艾伯特也希望马上了结这件差事,及早回伦敦。他们来到可怜的范妮住的小房间。艾伯特望着那些画和家具。

他提了一些巧妙的问题。菲利普发现他渴望了解巴黎画家的生活。他自认为画家的生活是悲惨的,可是他又急于了解自己想象中画家所过的放荡生活的细节。他不时狡黠地眨着眼,颇有城府地窃笑,表明他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菲利普吐露的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对这类事也略知一二。

菲利普那天下午心烦意乱,无法工作,干脆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过河去看看在杜兰德—吕埃尔画店是否有画展。而后,他沿林荫道闲逛。天气很冷,又刮着寒风。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而过,他们缩成一团,以抵御风寒。他们愁眉苦脸,忧思苦虑。蒙帕纳斯公墓那林立的白色墓碑底下是冰冷的。菲利普感觉在人世间孤零零的,特别想家。他需要朋友。这个时候,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顿从来不欢迎客人。劳森正忙着给鲁思·查莱丝画另一幅肖像,不喜欢人家打扰。他决定去找弗兰纳根。他发现他正在作画,可是弗兰纳根很高兴地停下来和他聊天。画室很舒适、暖和,这位美国人比他们大多数人都有钱。弗兰纳根忙着沏茶。菲利普注视那两幅准备送交巴黎美术展览会的头像。

这些年轻人还不习惯用过分的恭维话来互相吹捧。

尽管弗兰纳根是世界上最轻率浮躁的人,但他心肠软,这不仅出人意料,也很可爱。每当有人病了,他便像护士一样地护理他。他的乐天的性格本身比任何药方都灵验。他像大多数的美国同胞一样,不像英国人那样紧紧地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害怕别人说自己多愁善感。由于他认为表露感情并没有什么错,因此,他那深切的同情心,常使苦恼中的朋友感激涕零。他发现菲利普正因他经历过的事而心情沮丧,他便谈笑风生,真心实意地设法让菲利普兴奋起来。他故意加重自己的美国腔,他知道这样常常使英国人捧腹大笑。他滔滔不绝地扯淡着,异想天开、兴致勃勃、乐不可支。随后,他们上街吃饭,饭后,他们上蒙帕纳斯游乐园,那儿是弗兰纳根最感兴趣的娱乐场所。

但他那副醉态,主要还是由于他自己生性活泼快乐,而不是酒力所致

她们穿得很寒酸,拙劣地仿效对岸的时兴式样。

你会觉得,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生活是一长串的琐事和肮脏的思想。舞厅的空气浑浊,散发着人身上的汗臭味。可是他们像着了魔似的狂舞。在菲利普看来,他们是受享乐欲望的驱使。他们拼命地想从这个恐怖的世界中逃遁。克朗肖说过享乐的欲望正是怂恿他们盲目向前的唯一的动机。然而,正是享乐欲望的暴烈,使人类的行为丧失了一切欢乐。他们无可奈何地被一阵狂风撵着仓促向前。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往何方。命运似乎凌驾在他们头上。他们跳呀跳,仿佛永恒的黑暗就在他们脚下。他们的沉默有点令人惊慌,仿佛生活吓坏了他们,夺去了他们的说话能力,使他们心中的哀鸣在喉头消失。尽管他们的眼神凶暴而残忍;尽管兽欲使他们的外貌变丑;尽管他们的脸部表情显得卑劣、残忍;尽管最糟糕的还在于他们的愚蠢,然而,那一双双目不转睛的眼睛显露出来的极度痛苦,使这群人变得既可怕又可怜。菲利普既讨厌他们,却又因对他们充满无限同情而感到痛心。

## 菲利普忘不了那桩不幸的事,最使他不安的是范妮徒劳的努力。没有人比她更刻苦,更有诚意的了;她一心相信自己。很显然,自信没有多少意义,他所有的朋友都有自信心,米格尔·阿胡里亚也是这样。

重要的问题是用作品来表达作画人的感受。劳森用某种方法作画,是因为出于他的天性;而通过一个对各种影响敏感的习画者的模仿力,便可洞察其个性。菲利普自己画的那幅鲁思·查莱丝肖像,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意识到那只是彻底地模仿劳森的作品,他觉得自己思想贫乏。他是用脑子作画的。而他心里明白,唯一有价值的作品都是用心灵画出来的。

假如他画出一幅不朽之作那还值得。可是他极害怕,自己充其量只能当个二流的画家。

菲利普听人说过这个或那个画家为了摆脱绝望而自杀的种种可怕的情况。他记住老师对可怜的范妮的挖苦式的忠告:假如她听他的忠告而放弃那毫无希望的努力,她就不致落到那种结局。

“假如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会洗手不干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晓得当一名二流的画家是否值得。你看,干其他行业,例如你是一个医生,或者你是个商人,若你能力平庸,那问题不太大。你照样谋生,打发日子。可是净画些二流的作品又有什么用呢?”

劳森竟会认为他是因遭受这点挫折而烦恼,却没有意识到,他的气馁是由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由来已久的怀疑。

“人们嘴上说要求你批评,可是他们要的实际上是赞扬。况且,批评有什么用处呢?你的画好或者坏有何关系呢?”“这对我有关系。”

不。人之所以作画,是因为他非画不可。它也是人体的一种功能,就像其他的功能一样,不过只有少数人有这种功能。一个人作画只是为了他自己,否则,他就会去自杀。试想一想吧,天晓得你费了多长的时间,在画布上画了一些东西,把心血都倾注上去了,可结果呢,十之八九要被展览会退回来。即便被选上了,人们走过去也不过看上十多秒钟;假如你运气好,某个无知的傻瓜买下了它,挂在他家的墙上,那他也很少去看它,犹如他很少去看他的餐桌一样。批评与艺术家毫无关系。批评是客观的评价,但是客观与艺术家没有关系。

此外,我还要告诉你为什么批评没有意义的另一个原因:一位伟大的画家总是强迫世人像他那样观察自然,可是下一代另一位画家又用另一种方法来观察世界,而公众不是以他本人,而是以他的前辈的眼光来判断他的作品。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树的样子取决于画家如何观察它们。我们作画是由里及表的——假如我们能迫使世人接受我们的眼光,那么人们就称我们是伟大的画家;假如不能这样,他们就蔑视我们。可是我们无所谓,我们并不看重什么伟大和渺小。我们的作品以后的遭遇如何,那是无关紧要的。我们作画的时候,已经从中得到了所能得到的一切了。”

可是菲利普怀疑,也许在这副假面具之下,掩盖着特别虚弱的本质。克拉顿拒绝让别人看他的作品,可能纯属虚荣心;他经不起别人的批评,更不愿意遭到展览会的拒绝。他希望别人承认他是个画家,但他不冒险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和别人较量。一比较,便担心自愧不如。

菲利普也展望着未来,他依稀看到二十年后的克拉顿刻薄、孤独、粗暴、默默无闻;他将老死在巴黎,因为巴黎的生活已渗入了他的骨髓,粗声粗气地主持着一个艺术家沙龙。他跟自己,也跟世人过不去。

近来,菲利普的脑际里老是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既然人只有一次生命,因此,成功对于人的一生来说至关重要。然而,他并不认为成功只是获得金钱、名望。究竟成功指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还不太清楚,也许是丰富的经验和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吧。无论如何,克拉顿打算过的一生,显然是失败的,除非他今后能画出不朽的杰作。

菲利普在是否继续自己的艺术生涯的问题上的举棋不定,正是由于渴望自己的一生能获得成功的缘故。这时,克拉顿又说话了:“我告诉你我在布列坦尼遇到的那个家伙,你还记得吧?几天前我在这儿又见到他了。他正要动身到塔希提[2]去。他穷困潦倒,身无分文。他原是个事业家,我想也就是你们英语中的股票经纪人。他有妻子、家庭,收入也很可观。为了当画家他把这一切都抛弃了。他一走了之,在布列坦尼安顿下来,开始他的艺术生涯。他身无分文,就差没饿死。”“他妻子和家庭呢?”菲利普问。“哦,他丢下他们,任他们挨饿。”“这未免太下作了。”

菲利普细细地想过,那个人为了用颜料在画布上表达人世给予他的情感,竟心甘情愿地牺牲一切:舒适、家庭、金钱、爱情、荣誉、责任。这是很了不起的,可是菲利普没有这种勇气。

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里,菲利普把克朗肖所说的话一概作为自己的生活准则。但菲利普现在已有了实用的观点。他对克朗肖那毫无实际行动的空头理论开始不耐烦了,克朗肖那一扎薄薄的诗稿似乎并不是他一生悲惨生活的丰硕成果。菲利普出身于中产阶级,他无法把这一阶级的本能从自己的秉性中摒除。克朗肖一贫如洗,为了糊口,他充当雇佣文人的角色。他往来于邋遢的小阁楼和咖啡馆的餐桌之间,这种单调的生活与他的威望极不相称。克朗肖很精明,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对他不以为然,便以讽刺的口吻来抨击菲利普的市侩作风。他的讽刺有时是开玩笑的,但常常是非常尖锐的。

但这天晚上,菲利普犹豫不决,想谈谈关于自己的事。幸而天色已晚,克朗肖堆在桌子上的碟子(每个碟子表示已喝了一杯酒),表明他已准备对人生世事发表一通独特的见解。“不知你能不能给我提出一些忠告。”菲利普突然问道。“你不会接受的,是吧?”菲利普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我想在绘画方面我不会有多少长进。我看不出当一个二流的画家有什么用处。我正想放弃它。”“为何不放弃呢?”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是喜欢画家的生活。”

“这个吗?”他环视了一下咖啡馆,大声地说。声音确实有点打战。“假如你能够放弃它,那就趁早放弃。”

菲利普惊奇地盯着克朗肖,这种动感情的场面,常使他觉得羞怯不安。他垂下了眼睑。他清楚自己正面临着一场失败的悲剧。一阵沉默。菲利普想,克朗肖这时一定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也许,他想到自己的青年时代既充满光辉的希望,也充满着失意,种种失意把希望的光辉渐渐磨灭;想到可怜的单调的欢乐和暗淡的前途。菲利普的目光落在那叠碟子上,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也落在那叠碟子上。

## 菲利普细细地将这些事反复思考之后,觉得真正的画家、作家和音乐家身上,有一种驱使他们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力量。因此,他们不可避免地要让生活来服从于艺术。由于屈从于一种他们从未认识到的影响,他们只不过是被主宰他们的本能愚弄,而生活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了,好像忘却他们过去曾经生活过一样。但是他有种感觉,认为生活是为了体验,而不是为了描绘;他要体验纷繁复杂的生活经历,并每时每刻从中汲取生活所提供的一切情感。他终于下决心采取某一步骤并承担后果。下定了决心以后,他决定马上行动。幸好第二天早晨碰巧是福内特的课,菲利普决意直截了当地问他,自己是不是值得继续学艺。他从未忘记这位老师对范妮·普赖斯的蛮横坦率的忠告。那个忠告是很正确的。菲利普不能彻底地忘掉范妮。画室没有了她,似乎显得生疏。偶尔在这儿画画的某位女人的手势或说话的声音会使他吓一跳,使他想起她来。现在她死了,可是她的存在比她生前更引人注目。夜里他常梦见她,惊叫一声继而醒过来。一想起她可能忍受的一切痛苦的煎熬,他就感到恐怖。

菲利普知道,福内特前来画室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奥得萨街的小饭馆吃午饭。他自己匆忙吃完午饭,以便赶到那儿,在饭馆外头等这位画师出来。菲利普在拥挤、嘈杂的大街上来回走着,终于看见了福内特正低着头朝他走来。菲利普心情很紧张,但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对不起,先生,我想同你谈一会儿。”福内特迅速地向他扫了一眼,认出了他,但并没有微笑着和他打招呼。“说吧。”他说。“我在这儿向你学画已经快两年了,我想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觉得我值不值得继续学下去。”菲利普的声音有点发颤。福内特头也不抬地继续走。菲利普注视着他的脸,发现它毫无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非常穷,假如我没才能,我宁可及早改行。”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吗?”“我所有的朋友个个都认为自己有才能,但我晓得他们有些人错了。”福内特刻薄的嘴上挂着一丝笑意,他问道:“你住在这儿附近吗?”菲利普告诉他自己的画室在哪儿,福内特转过身来。“我们上你的画室去,如何?你得让我看看你的画作。”“现在吗?”菲利普惊问道。“有什么不可以呢?”

菲利普急得直发抖。他心里希望福内特看着他的画,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还握着自己的手说:“不错呀,继续干下去,小伙子,你有才能,真正的才能。”一想起这些菲利普便心花怒放,这是多么大的安慰,多么令人高兴啊!现在他有勇气继续干下去了;只要他能最后获得成功,艰难、贫困和失望又算得了什么?他一直很用功,假如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那未免太残酷了。突然,他心里一惊,记得范妮·普赖斯曾经也正是这么说的。他们来到公寓,菲利普心慌意乱。假如有胆量,他就会叫福内特走开。他不想了解事实真相。

菲利普想不出话题。福内特不吭声,沉默使他烦恼。

“你个人的财产很少吗?”他终于问道。“很少,”菲利普突然心里凉了半截,回答说,“尚不够维持生活。”

再没有比不断地为自己的生计操心更丢脸的了。我蔑视那些瞧不起金钱的人。他们不是伪君子就是傻瓜。金钱好比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你就无法充分地发挥其他五个的作用。没有足够的收入,生活中能办到的有一半你就办不了。唯一须加小心的是,不要入不敷出。你常听到人们说,贫穷是对艺术家的最大的鞭策。其实,他们从未亲身体会到其中的严酷,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懂得贫穷使你变得多么小气,使你蒙受无穷的耻辱。它砍断了你的翅膀,像癌症一样地吞噬你的灵魂。人们并不要求巨富,只要求足以维护人的尊严、不影响工作,做个慷慨、直率、自立的人。我真心地可怜那些纯粹靠艺术糊口的艺术家,不论他们是作家还是画家。

你具有某种手工上的灵巧,经过刻苦努力和坚持不懈,没有理由成不了一个认真的,还算能干的画家。你能够找到数以百计比你画得差的人,也可以找到数以百计画得同你不相上下的人。在你让我看的所有画作中我看不到才华,只看到勤奋和聪明。充其量你也只能当个平庸的画家。”菲利普迫使自己相当沉着地回答:“太难为您了,我非常感激,真不知如何谢您才好。”福内特先生站起来准备要走。可是他改变主意,收住脚步,将一只手搭在菲利普的肩上。

要是你问我的忠告,我会说,拿出勇气来,在别的方面去碰碰运气吧。这话虽然逆耳,但是恕我直言:当我处于你这样的年纪时,假如有人给我讲这样的忠告,而我接受了,那么,我将愿意把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

菲利普抬起头惊奇地望着他。画家强作笑颜,但目光仍然是严肃、阴郁的。“只有当你追悔莫及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平庸,那才是令人痛苦的,才是可怜的啊。”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呵呵一笑,迅速走出房间。

## 菲利普预备痛哭一场,可是平淡的接待场面使他愕然。伯父情绪压抑,但心境宁静,把报纸递给他。

他望着那张萎缩的小脸,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多么无用的一生!

菲利普心想他俩肯定谁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他却发现伯父的食欲并没有受影响,他也只得照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有一会儿他们谁也没吱声。菲利普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可口的蛋糕,脸上却露出哀伤的样子,他觉得这样才得体。

当他伯父拿起第二块蛋糕时,菲利普不满地看着他。在这种场合下,他不禁觉得伯父太贪恋口腹之欲了。

自从菲利普记事起,玛丽·安就一直在牧师家里。她从未忘记过菲利普的生日,总要送他一件小礼物,虽然荒唐,但很动人。他真心地喜欢她。

菲利普进花园去吸一袋烟。他坐在一张长凳上,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放弃艺术是明智的,因为他深信自己在这方面不能超过别人。遗憾的是,似乎只有自己才这样想,在别人看来这是承认失败,而他不想承认失败。他生性倔强,明知自己某方面没有天才,却偏偏想战胜逆境,往这方面努力。朋友们的嘲笑,他可受不了。

曾经如此迷人的他舍不得离开的生活,现在似乎是愚蠢的。

当他解开油画时,发现自己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画作了。

菲利普被伯父的虚荣逗乐了。显然他极渴望让人画像。这种不费钱可得到的好处,当然不能白白地放过。接连两三天他都做了暗示。他责备菲利普懒,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给他画。后来,他逢人便说菲利普要为他画像。最后,遇上了一个下雨天,吃过早饭,凯里先生对菲利普说:“喂,今天早上开始替我画像,怎么样?”菲利普将手里正在看的书放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已经放弃画画了。”他说。“什么?”伯父惊愕地问。“我认为当个二流的画家没有什么意思,我得到的结论是:我将一事无成。”

“你真使我惊奇。你去巴黎之前,不是非常相信自己是个天才吗?”“我错了。”菲利普说。“我原来以为,你既然从事了一项职业,就会有那种坚持下去的自尊心。现在看来你缺乏的是毅力。”伯父竟没有看出他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菲利普感到有点生气。“滚石不生苔,转业不聚财。”牧师说。菲利普尤其讨厌这条谚语,他认为这条谚语毫无意义。菲利普在离开会计师事务所之前,伯父同他争论时就常常重复这句话。显然,他的监护人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也知道,你必须考虑成家立业了。起初,你坚持要当会计师,没多久,你腻了,又想当画家。现在心血来潮,又改变主意。这说明……”他犹豫了一会儿,以考虑这究竟说明性格上的哪些缺陷。菲利普替他把话讲完。“优柔寡断、软弱无能、目光短浅、缺乏决心。”

现在,你的钱和我无关了。你可以自己做主了。但是,你必须记住,你的钱不是花不完的。况且,由于你不幸身患残疾,谋生对你不是那么容易的。”菲利普现在懂得了,不论何时,任何人一生他的气,第一个念头就是提到他的跛足。几乎没有人能抵制住这种诱惑,这一事实决定了菲利普对人类的看法。但是他已经学会在别人提及他的跛足时,不露声色。孩提时代一直折磨着他的脸红的毛病,现在他也能控制自如了。“你说得对,”他回答说,“我的钱与你无关,我可以自己做主了。”“无论如何,你必须说句公道话,承认当初是你执意要学画,我的反对没错吧?”“这一点我不那么清楚。我想凭自己的努力而出了点差错,比靠别人的指点规规矩矩地行事得益更大。我已放纵过一阵子了,现在我不反对找个工作安定下来。”

菲利普对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事实上他并没有拿定主意。他想过了十几种的职业。“你所能做的最合适的是干你父亲那一行,当个医生。”“怪哉,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

回答牧师问话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带有随机应变的巧答的性质。以这种偶然的方式拿定了主意,他觉得很有意思。他当场决定秋季就进入他父亲念过书的那家医学院。

“那么你在巴黎那两年岂不是白费时间吗?”“这我不知道。这两年我过得很愉快。我还学到了一两样本事。”“什么本事?”菲利普沉吟片刻,他的回答有点故意惹人生气。“我学会了看手相,过去我从未看过。我还学会借天空为背景来观察房屋和树木,而不是光看到房屋和树木。我还懂得影子不是黑色的,而是有颜色的。”“你自以为很聪明吧。我倒认为你口出狂言,愚蠢透顶。”

## 他微笑着想起了伯父的话。其实他主意的改变,还多亏自己的脾性倾向于轻率呢。他已开始意识到双亲的早逝,使他蒙受了多大的损失。这就是他一生与众不同的地方,因此他不能像别人那样来观察事物。父母对孩子的慈爱是唯一无私的感情。在陌生人中间,他尽最大的努力总算长大成人了。可是极少有人能耐心和宽容地对待他。他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这种自制力是在同伴们的讥讽嘲笑中磨炼出来的。到头来,同学们反而说他愤世嫉俗、冷漠无情。他已养成了镇定自若的举止,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不露声色。因此,现在他能使自己的感情不随便流露出来。人们说他缺乏感情,可是他明白自己完全受感情的支配。偶尔得到谁的帮助,他会感动得跟什么似的,有时连话也说不出口,以免声音里露出内心的激动。

他所受到的侮辱,同学们的嘲笑以及这种嘲笑使他病态地害怕自己成为别人作弄的对象。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直面人生,由于自己想象力活跃,对生活充满着美好的幻想。但美好的幻想和现实生活两者之间的悬殊太大了,致使他感到了孤寂、幻灭和失望。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并且一笑置之。

“天啊,假如我不是这样超脱的话,我早就得上吊了。”他快活地想。

他与克朗肖的一席话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里。克朗肖的一句极平常的话,便使他的头脑开了窍。“老朋友,”克朗肖说,“抽象的道德是没有的。”

因此,他决心独立思考问题,不受任何偏见的支配。他把关于德行和邪恶的陈腐观念,善与恶的现存法则,统统从脑子里清除出去。一心为自己寻找另一套生活的准则。他不知道生活中的准则是否必要。这就是他想探究的问题之一。显然,世界上许多似乎是正确的准则之所以正确,只是因为从幼年时人们就是这样教育他的,不外乎如此罢了。

如果只是为了随波逐流,像别人那样安身立命,那实在不值得去读那些洋洋洒洒的长篇巨著。菲利普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为人处世。他认为自己能够不受周围议论的影响。可是他还得继续生活下去,因此在建立一套处世哲学之前,他为自己制定了一条临时性的标准。

随心所欲地去做,但要适当地留神拐角处的警察。

他认为他在巴黎期间最宝贵的收获,就是精神上的完全自由,他终于觉得自己绝对自由了。他曾随意浏览过许多哲学著作。而今他高兴地期望享受往后几个月的闲暇。他开始任意阅读。他怀着兴奋的心情涉猎各种体系的书籍,希望从中获得某一能够规范他的行为的指南。他觉得自己犹如在陌生国度里的旅行者。当他不畏艰险,向前推进时,他也被这种进取精神迷住了。他像别人阅读纯文学书籍一样,充满激情地阅读着这些哲学著作。

他的思想是具体的,因而一迈进抽象领域便步履艰难。然而,即使他弄不懂作者的推理,也可追随着作者迂回曲折的思路,在玄奥艰深的学海边缘上敏捷穿行,这也有一番说不出的痛快。有时,大哲学家们的话似乎对他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有时他又在他们的著作中辨认出一个他感到舒适自在的思想。他好比是深入中非腹地的探险家,突然进入一片广阔的高原,高原上有参天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草地。

但是他在所有的书中都找不到他所需要的。

表明了每个哲学家的思想是与他的为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只要了解这个哲学家的为人,你就能在很大的程度上猜出他所阐述的哲学思想。看起来似乎你没有以某种方式行动,是因为你用某种方式思维;实际上,你之所以用某种方式思维,是因为你是用某种方式造就出来的。真理与此无关,根本不存在“真理”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哲学。而昔日伟人所苦心经营的哲学体系,只是对作者本人才有效。

关键问题是,只要发现某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哲学体系也就昭然若揭了。菲利普认为,需要查清三件事:首先是个人和他生活的这个社会的关系;其次是个人和生活在他周围的人的关系;最后是个人与他自己的关系。他精心制订了一个学习计划。

他感到无比的宽慰。他看出世间的一切事物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无非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罢了

这一发现为何当初没有立即被人们所接受?为何对那些承认其是真理的人,竟然也没产生任何重大影响?

书中许多使同时代人骇然的东西,此时,已经为这一代的人们所接受,因此菲利普能够心情舒畅地接受它。他深深地为宏伟壮观的生存竞争所打动,书中提出的伦理准则似乎符合他原有的想法。他心里想:“是啊,强权即公理嘛。”社会为一方,它是一个有其自身生长和自我保护能力的有机体,而个人为另一方。凡是对社会有益的行为就被称为美德;凡是对社会有害的就被唤作邪恶。善与恶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良心是内心的叛徒,它在每个人的心里为社会打仗,致使个人败阵投降,成为敌人繁荣的牺牲品。显

为了消灾避祸而使用库克[7]的车票,可是对于亲自陪伴的随行人员却投以愉快、轻蔑的眼光。自由人的行为谈不上犯错误。他随心所欲地干他喜欢干的事──假如他可以的话。他的权利就是他的道德观的唯一标准。他承认国家的法律,又能够违反这些法律而毫无犯罪感。可是,假如他遭到惩罚,他也毫不怨恨地接受惩办。社会毕竟是强有力的。

菲利普认为,如果对于个人来说,没有所谓的正确与错误,那么,良心也就失去了它的约束力量。他发出了胜利的欢叫声,一下逮住良心这个恶棍,并把它从自己的胸膛里狠狠地扔了出去。可是,他并不比先前更懂得人生的意义。为什么有这个大千世界?人来到这世界上究竟为了什么?这一问题仍如从前一样地费解。但可以断定,一定是有某些原因的。他想起了克朗肖对“波斯地毯”所打的比方,他说这是对人生之谜的解答,还神秘地加了一句:“除非你自己找出它,否则就不成其为答案。”

就这样,在九月的最后一天,菲利普急于要实践这些人生的新理论,带着一千六百镑的财产,拖着一只跛脚,第二次前往伦敦,开始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第三次尝试。

## 他们沿着走廊走,一直走到校门口。菲利普想起了范妮·普赖斯。她是他第一次看到的死人。他还记得那具尸体给他多么奇怪的感受。生者和死者之间仿佛有无边无际的距离:他们似乎属于不同的物种;想起来也觉得很奇怪。不久以前,这些人还在说话、走动、吃饭、嬉笑呢。死者身上有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可以想象,死者会给活人带来一种不祥的影响。

邓斯福特对自己的计划了如指掌。他告诉菲利普课程的一般情况。

菲利普觉得自己的年纪比他们大了很多,他们都是单纯的学生。然而关键问题是知识掌握的问题,而不是岁数问题。纽森,这个和菲利普一起解剖的年轻人很活跃,对这门课很熟悉。他也许觉得卖弄学问并没有什么不好,因此,详细地向菲利普解释自己的做法,尽管菲利普满肚子学问,也只好洗耳恭听。接着,菲利普拿起手术刀和镊子开始解剖,纽森在旁边观看。

## 投身医界的人鱼龙混杂,自然有懒鬼和冒失鬼。他们认为学校生活很安逸,可以吊儿郎当地混上几年,然后,钱挥霍尽了,或者愤怒的双亲拒绝接济他们了,便离开医学院。另一些人发现考试太难,接二连三的不及格使他们灰心丧气。而且,由于他们惊慌失措,一进入那令人生畏的联合课程委员会的大楼,就把以前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全忘了。他们在学校待了一年又一年,成为低年级学生嘲笑的对象;他们有些人勉强通过药剂师考堂的考试;有些人没有取得资格,只好当助手,这是一个任凭雇主摆布的不安定的职业。他们的命运是贫穷、酗酒,天晓得他们的结局。然而,大多数的医科学生是出身于中产阶级的勤奋的年轻人,他们有足够的津贴,可以维持他们早已习惯了的体面的生活方式。许多人是医生的子女,早已有了副医生的派头了。他们的前途也筹划好了:他们一取得资格,就申请在一家医院任职(也许会当一名随船大夫到远东旅行),然后他们就同他们的父亲一起在乡村开业,安度余生。

医生的职业是唯一不受年龄限制、随时有机会谋生的职业。在菲利普同年级的同学中,有三四个人青春韶华已逝:有一个当过海军,据说因酗酒被开除,他三十岁,红扑扑的脸,举止粗鲁,大嗓门儿;另一个结过婚,已有两个小孩,由于家庭律师玩忽职守而把他的钱赔光了。他有点驼背,好像承受不了生活重担似的。他默默地埋头苦读。显然,在他这样的年龄要死记硬背点东西是困难的。他脑子迟钝,看他如此用功,实在令人难受。

他发现做出一个英雄的姿态很容易,但要承担由此引起的后果就难了。最糟糕的是,他觉得目前的学习似乎很乏味。他对示范教师没完没了的提问已经厌烦了。他听课心不在焉。解剖学是一门枯燥的科学,尽死记硬背一大堆条条框框;解剖实验使他厌烦。当你毫不费劲地从书上的图解,或病理学陈列馆里的标本中就能够了解神经和动脉的位置时,辛辛苦苦地解剖出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并不是那种谈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便滔滔不绝而不顾人家讨厌不讨厌的人。有个人听说他曾在巴黎学过绘画,便自以为他们志趣相投,想和他讨论艺术,但菲利普容不得和自己不同的观点。况且他很快地发现对方的思想守旧,不久他们便话不投机了。菲利普希望讨人喜欢,可是又不肯主动去接近别人,他因怕遭到冷遇而不敢向别人献殷勤。他以冷若冰霜的沉默,来掩饰迄今仍然很强烈的羞怯、腼腆的老毛病。他正在经受先前在皇家公学里经受过的同样的事情。幸亏医科学生的生活自由得多,他可以尽量不和人来往。

邓斯福特同菲利普亲近,仅仅由于菲利普是他在圣卢克医学院第一个认识的人。

他生性愚笨,但为人和善,从不生气。他总是说些大家都很清楚的话。菲利普嘲笑他,他只是微笑。他笑得很甜。虽然菲利普拿他当笑料,但是心里是喜欢他的。他欣赏他的直率,也喜欢他随和的脾气:邓斯福特具有一种菲利普本人所缺少的魅力。

邓斯福特见到女人十分腼腆,迄今尚未能同她搭上腔。他怂恿菲利普帮他的忙。“你只要开个头就行了,”他说,“然后我会自己来。”菲利普为了使他高兴,主动和她搭一两次腔。可是她只是冷冷地回答。她打量过他们,他们不过是孩子罢了,她推测他们是学生。她不愿意再和他们打交道。邓斯福特每次上茶馆,总是发现有个长着沙茶色头发,胡子拉碴,样子像个德国人的人,颇得她的青睐。而他们想要什么,非得招呼两三次她才答应。她对不认识的顾客冷若冰霜、傲慢无礼。她和朋友谈话时,有急事的顾客喊破了嗓子,她都全然不理。她对前来用点心的女客,自有一套应付的本事。她傲慢无礼地激怒她们,却又掌握分寸,不让她们抓到向经理告状的把柄。有一天,邓斯福特告诉菲利普,她的名字叫米尔德里德。他听到茶馆里另外一个女招待这么称呼她。

碰巧这一天德国人没来。她端来茶点时,菲利普微笑着说:“你的朋友今天没有来。”“我不晓得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冷地说。“就是那位留着金黄色胡子的贵族呗。他甩掉你另觅新欢了吗?”“有些人最好少管闲事。”她回嘴道。她撂下他们走了。过了一两分钟,因为再没有别的顾客,她便坐下来看一份顾客留下来的晚报。“你惹她生气了,真是傻瓜。”邓斯福特说。“哼,我才不理她这一套呢。”菲利普回答说。但菲利普生气了。他本想迎合一个女人,可是她却不识抬举,这怎不叫他恼羞成怒。付账时,他又斗胆同她搭腔,想逗她开口。

“我们互相再也不说话了吗?”他微笑道。“我在这儿只是端茶送点心、伺候顾客的。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的,也不要他们对我说些什么。”她丢下了一张写着他们该付的款项的字条,扭头朝刚才她坐的餐桌走去。菲利普气得满脸通红。“凯里,给你碰钉子啦。”他们到了外面时,邓斯福特说。“没礼貌的臭婊子,”菲利普说,“我再也不上那儿去了。”

他的话对邓斯福特很有影响,他乖乖地跟他上别的地方用茶点。而邓斯福特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同他调情的年轻女人。可是那个女招待对菲利普的故意怠慢激起他内心的阵阵隐痛。假如她待他彬彬有礼,他将会对她全然不理。不过,很显然她不喜欢他,菲利普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他内心有种报复她一下的强烈欲望。他为自己的心胸狭窄而生自己的气,因而他一连三四天不上那个茶馆去,但这并不能使他克服这种报复欲望。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去看看她,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想她了。一天下午,他托词有个约会,甩掉邓斯福特,直奔他曾发誓再也不去的那家茶馆,心里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他一进门便一眼看到那个女招待,就在她负责的餐桌旁边坐下来。他巴望她会问起他为什么一个星期没有来之类的话,哪知她走过来后一声不吭,只等他点茶,刚刚他还听到她对别的顾客说:“你好面生,是第一次来这儿的吧?”

“天气太糟了,是吗?”他说。他预备了老半天,到头来冒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真是气死人。他弄不明白,在这个女招待面前,自己会弄得如此狼狈。“天气的好坏同我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整天都得待在这儿。”她的语调那么傲慢,叫他特别恼火,可想好了的挖苦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忍了忍,强咽了下去。“上帝啊,但愿这女人说出些不知羞耻的话,”他很气愤地对自己说,“这样我就可以到经理那儿告她一状,把她解雇,那她才真他妈的活该!”

## 但菲利普觉得不洗刷这种耻辱,心里就不能平静。他思索着最好的办法,最后拿定了主意,每天上茶馆。显然,他已经给她留下一个很不好的印象,但是他能够消除它。他将注意谈吐,使最敏感的人听了也不生气。他这样做了,却毫无结果。每当他走进茶馆,跟她打招呼时,她还是老一套。有一次他有意不打招呼看她是否会先开口,她却一声不吭。他心里嘀咕一句对女性虽合适,但在上流社会不常用的话。他点了茶点,脸上毫无表情。他决心一言不发,离开时也不像平常那样告辞。他心想再也不上茶馆了。可是第二天吃茶点时间一到,他又坐不住了。他竭力想别的事,但脑子却不听使唤。他终于绝望地说:“想去就去,何苦与自己过意不去呢!”

他心跳得厉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事耽误了,不能早来。”“挑别人的毛病吗?”“不至于那么坏。”“你是学生,是吗?”“是的。”她的好奇心似乎得到了满足,走开了。由于很迟了,她负责的桌位再没有别的顾客,她埋头看一本中篇小说。

菲利普昂然自得,因为她主动过来跟他搭腔。他看出快时来运转了,他要把自己对她的看法和盘托出。对她极尽轻蔑将是件乐事。他望着她,她的侧身确实漂亮。他惊奇于这一阶层的英国女孩子竟会有如此令人惊叹的外貌,但她冷若冰霜,淡绿色的娇嫩皮肤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所有的招待员都一式打扮:黑素服,白围裙,套袖和小帽。菲利普从口袋里拿出半张纸,为她低头看书画速写。临走时,他把画放在桌子上。这一招倒很灵验,第二天他一进来时,她便冲着他微笑了。

“她想让你给画一张。你别替她画,假如开个头,就没个完。她们都想让你替她们画。”她紧接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过去常跟你一块来的小伙子上哪儿去了?他走了吗?”“想不到你还惦记着他。”菲利普说。“小伙子长得挺俊的。”菲利普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邓斯福特有一头讨人喜欢的鬈发,好气色的面容和甜蜜的微笑。菲利普妒忌地想到他这些长处。“他忙着谈恋爱。”他微笑着说。

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时,心里回味着谈话中的每句话。她现在对他相当友好了。有机会,他将提出为她画更完美的速写。他相信她会喜欢的。她的脸蛋很吸引人,侧面很可爱,微黄的肤色特别迷人。他努力想它像什么颜色。起初,他想到豌豆汤颜色,可是,立即气呼呼地打消这种想法;他想起了黄玫瑰花蕾的花瓣,在它开放之前撕成碎片的颜色。现在,他对她不怀敌意了。“这丫头长得不赖。”他喃喃道。

对她所说的话发脾气是傻瓜,无疑这全是他的过错;她毫无存心跟自己过不去的意思,迄今,他准是习惯一见面就给人留下坏印象。他对自己画画的成功感到飘飘然。既然她了解他的雕虫小技,对他更感兴趣了。第二天他坐立不安。他想上茶馆去吃午饭,可是他知道那时茶馆一定很拥挤,米尔德里德将顾不上跟他谈话。在此之前,他已设法避免跟邓斯福特一块用茶点了。四点半,他走进茶馆。

她正在笑他说的话。菲利普觉得她的笑声是粗俗的,使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喊她,但她没有听见。他又喊了一次,后来,他生气了,不耐烦了,便用手杖使劲往桌子上敲。她绷着脸走了过来。“你好!”他说。“你好像急得不得了。”她傲慢地俯视着他,他对这种神情太熟悉了。“喂,你怎么啦?”他问道。“如果你点茶点我会替你端的,但整夜地谈话我可受不了。”“请来份茶和烤面包。”菲利普简短地回答。

菲利普觉察到其他女招待窥视他,又看看那一对,互相会意地挤眉弄眼。他觉得她们正在嘲笑他,他火冒三丈了。现在他真的憎恨她了。他知道,唯一的办法是停止上这家茶馆,可是一想起这件事自己吃了亏,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他想了一个对策,要显示他对她的蔑视。第二天,他坐到另一个桌位,向另一个女招待点茶点。米尔德里德的朋友又来了,她只顾跟他谈话,没有注意菲利普。因此,菲利普有意趁她不得不从他前面走过时起身向门外走去,他不理她,好像她是陌生人似的。他如此重复了三四天,期望她不久就会找机会跟他说说话,他想她会问为什么现在不上她的桌位来。而他已预备好了对她充满厌恶的答话,他明知惹麻烦是荒唐的,但是他却抑制不住了。她又一次挫败了他。德国人突然不来了,菲利普仍然坐在别的桌位。她不理睬他。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做,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可以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却不会有什么结果。

此后,他又坐到原先的桌位,她走过来,他和她打招呼,好像不曾有一个星期不理她似的。他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虽然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当时,人们喜欢音乐剧。他相信米尔德里德也一定喜欢的。“喂,”他突然说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找个晚上跟我出去吃饭,然后去听《纽约美女》音乐剧。我弄两张头等票。”为了怂恿她,他加上最后那句话。他知道,女孩子上剧院时要么在后座,要么由某个男人带她们去,也很少有机会坐到比楼座更昂贵的座。米尔德里德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行。”她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每逢星期四我下班早些。”他们做了安排。米尔德里德跟姑妈住在赫尔内希尔。歌剧八点开始,因此他们必须七点吃饭。她建议他在维多利亚火车站二等候车室接她。她没有高兴的表示,她接受人家的邀请像对人家施恩似的。菲利普有点恼火。

## 她粗声粗气地说。因为菲利普让她久等而憋了一肚子气。菲利普想与她拉话,她却爱理不理。她穿一件深色粗料的长斗篷,头上盖着钩针编织的披巾。他们来到饭馆,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来。她满意地环视一下四周:桌子上的红色蜡烛灯罩,金灿灿的装饰品和一面面的镜子,房间显得很豪华。“这儿我从未来过。”她向菲利普嫣然一笑。她已将斗篷脱掉。他见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方领外衣,头发比先前梳得更加考究了。他要了香槟,见酒端上来,她的眼睛亮了。“你太浪费了。”她说。“因为我点了香槟酒吗?”他毫不在乎地反问道,好像他向来只喝香槟似的。“你邀我上剧院时我感到意外。”

菲利普不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使她高兴。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话,眼睛盯着其他顾客,无意掩饰对他的不感兴趣。他开了一两个玩笑,可是她却一本正经。只有当他谈及茶馆里的其他女招待的时候,她才活跃起来。她受不了女经理的气,反复地数落着她的种种不是。“无论如何我受不了她的气,也受不了她的那副臭架子。有时,我真想当着她的面揭她的老底,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呢。”“什么事?”菲利普问。“噢,她不时跟一个男人上伊斯特本度周末。有一个女招待的姐姐已出嫁,有一回同她丈夫上那儿撞见她,女经理和她住在同一个公寓里,还戴上了结婚戒指。据我所知,她不曾嫁人。”

他换了好几个话题,可是都很难使她开口。他记得她跟那个德国人谈笑风生,好不亲热,实在可恨。吃罢饭,他们去听歌剧。菲利普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蔑视音乐剧。他认为剧中的玩笑庸俗轻浮,曲调平淡无奇。在他看来法国的音乐剧要好得多,可是米尔德里德却听得津津有味,笑得直不起腰。听到了兴奋处,不时瞟菲利普一眼,跟他交换一下愉快的眼色,拼命地鼓掌。

没有一个是她看得上的。每谈到一个人,她总是说些不好听的话。菲利普感到惴惴不安。他想,她第二天会告诉茶馆里的女招待,说他带她出去,把她烦得要命。他不喜欢她,可是,又不知何故,却想跟她在一块。在回家的路上他问道:“你玩得痛快吗?”“那还用说。”“哪天晚上再跟我出去好吗?”“可以。”他无法从她那里得到比这更亲热的话了。她的冷漠把他气疯了。“听起来好像你去不去都不在乎。”“哦,你不带我去,别的小伙子也会带我去。我从来不稀罕。”菲利普默然。他们来到车站,他朝票房走去。

“我有月票。”她说。“假如你不介意,我送你回去,太迟了。”“哦,要是这样能使你高兴,当然可以。”他先替她买了单程票,又为自己买了来回票。“好啦,你并不小气,我应该替你说句公道话。”当他打开车厢门时,她说道。当别的乘客进来,他们不可能谈话时,菲利普不知道心里究竟是高兴,还是遗憾。他们在赫尔内希尔下车。他陪她走到了她住处的街口。“我们在这儿分手吧,晚安。”她伸出手来说道,“你最好不要送到门口。人言可畏,我不愿让人讲闲话。”

跟她在一块不愉快,然而离开她也不愉快。他想坐在她身边看她,他想抚摩她,他想……他想起这个念头,还没有想完,突然,脑子就豁然清醒……他想吻她那张瘦削苍白的小脸。终于他明白过来了,他爱上了她。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沉浸在昔日的幻想之中。他怎么会爱上米尔德里德·罗杰斯这样的女人?她的名字古怪,菲利普认为她不漂亮,也太瘦了。那一天晚上,他便注意到她的胸骨从她那晚礼服中突出来。他对她的外貌逐一琢磨,他不喜欢她的嘴,病态的肤色引起他的反感。她很平庸,老是重复,说明她脑子空洞。她的词汇贫乏,谈吐索然无味。他回忆起她对音乐剧里的笑话发出的庸俗的笑声。他还记得当她举杯啜饮时小心翘起的小指头,她的举止就像她的谈话一样故作斯文,令人作呕。他记起她的傲慢,有时他真想给她两巴掌。可是,他突然感到一阵冲动。他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要揍她的念头,或是回忆起她那两只又小又漂亮的耳朵的缘故。他渴望她,想将她瘦弱的身子搂在怀里,吻她苍白的嘴唇,用手指抚摩那微微发青的面颊。他需要她。

他期望着心醉神迷般的幸福,但这并不是幸福,它是灵魂的饥渴,是痛苦的思慕,是他以前从未尝过的极度的痛苦。他试图回忆这种感情从何时开始。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经过头两三次以后,每次上茶馆,心里总有着莫名其妙的痛苦的感觉。他还记得,每当她跟他说话时,他便感到呼吸急促;每当她离开了他时,他便感到怅然若失;而当她又回来时,他又感到失望。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床上伸着懒腰,不知道如何忍受这无休止的灵魂的痛楚。

## 她穿着一件旧的棕色宽大长外套,戴着水手帽。显然,她露出不悦的神色。“我很好,我赶着上班。”“我陪你沿维多利亚街走一程好吗?”“时间不早了,我得走快点。”她看着菲利普的跛足,说道。他的脸红了。

“对不起,我不耽误你。”“随你便。”她继续往前走,而他则垂头丧气地回家吃早饭。他恨她,为她操心真是傻瓜。她这种女人,才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呢,对他的残疾也一定感到厌恶。他决定当天上午不上茶馆。可是他痛恨自己,又去了。当他进来时,她向他点头微笑。“我想今天早上对你有点失礼,”她说,“你瞧,我没想到你会来,太突然了。”“哦,那没关系。”他觉得心上的石头突然落地了。一句温柔的话就使他无限感激。

他看着她,却想不出什么话说,他搜肠刮肚,急着寻找话题,好使她待在他身边;他想告诉她,她对他多么重要。然而,他既热切地思慕着,却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

“你最好问他本人。”她笑着说,“我不知道,假如他爱上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尖刻的回话已到了嘴边,但是他已学会了自我克制。“你怎么那样说话。”他只说这么一句。她冷眼望着他。“看来你好像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又说道。“我何必呢?”“确实没必要。”他伸手取他的报纸。“你性情暴躁,”当她见到他那副姿态时说,“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微笑着,以企求的目光望着她。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问道。“那得看什么事。”“今天晚上让我陪你走到车站。”“行。”

“你这个要提防的家伙!”当她走出来时说道,“我摸不透你的心思。”“要了解我并不难。”他尖锐地回答说。“茶馆里别的女招待看见你等我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都在笑你,懂吗?她们说你被我迷住了。”“才不呢。”他咕哝道。“好啦,你这个好斗嘴的。”到车站他买了一张车票,说要陪她回家。“你好像闲得没事干。”她说。“我想我可以随意打发时间。”

他们似乎随时会吵起来。事实是他恨自己竟爱上了她。她似乎在不断地羞辱他。他每忍受她的一次奚落,便对她增加一分怨恨。可是那天晚上她心情好,话也比平日多:她告诉菲利普,她的双亲都已去世;她有意让他知道,她工作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消遣。“我姑妈不赞成我在服务行业做事,在家里我要什么有什么,你别以为我是迫不得已才去工作的。”菲利普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她那阶层的人都喜欢摆阔,也怕别人说她是挣钱糊口,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她用这一借口遮丑。“我家也有很阔的亲戚朋友。”她说。菲利普微微发笑,被她注意到了。“你笑什么?”她抢白了一句,“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吗?”“我当然相信。”他回答说。她怀疑地望着他。然而,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要向他夸耀往昔优越的家境。

他们在列车上面对面坐着。菲利普同情地倾听她的言论,心里很高兴。对她的天真他不但感到好玩,也有所触动。她的双颊微带红晕。他在想,要是吻她的下巴一定很销魂的。

“喂,我想请你跟我再去看一场戏。”他说。“我不介意。”她说。“你就不能说一声‘我很想去’吗?”“为什么?”“我们约个时间吧!星期六晚上怎么样?”“行。”

他们做了进一步的安排,然后,发现不觉已到了她住的街口。她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了。“喂,我真想叫你米尔德里德。”“你喜欢就叫呗,我不在乎。”“那你叫我菲利普,好吗?”“假如我能记得起来的话。不过称你凯里先生似乎更自然一些。”他轻轻地将她朝自己拉了一下,但是她却往后仰。“你要干什么?”“你不吻吻我再走吗?”他小声地说。“放肆!”她说。她猛地把手抽回,匆匆地往屋子走去。

他热切地盼望着这次约会,因为在从剧院到车站的马车里,米尔德里德会让他亲吻的。这种车为男人搂住姑娘的腰肢提供了种种方便(这是马车优越于当今的出租车的地方),光这种乐趣就值得当晚的开销了。

菲利普知道他正在和米尔德里德调情,对他很嫉妒,但是见她性情冷淡而感到宽慰,同时又感到沮丧。想到她燃不起热情,他觉得他的对手的境况并不比他强。但是,现在他心情沉重,因为他首先想到,米勒的突然出现可能会影响他跟米尔德里德这次盼望已久的约会。他忧心忡忡地进入茶馆。这位女招待向他走过来,为他点茶,很快就端上来了。“我太抱歉了,”她说道,脸上现出了真正忧虑的神色,“我今天晚上实在走不成啦。”“为什么?”菲利普问道。“何必为这样的事板起脸呢?”她笑了,“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姑妈昨天晚上病倒了,女仆今晚又休息,所以我必须去护理。她身边不能没有人,你说是吗?”“那没有关系,让我送你回去吧。”“可是你已买了票,浪费很可惜。”他从口袋里掏出戏票,故意把它们撕碎。“何必这样呢?”

“你别以为我会一个人去看那种无聊的音乐剧的。我只是为了你才坐在那儿的。”“假如你是这个意思,那你不能送我回家。”“你已另有约会了吗?”“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别的男人一样自私,光想自己。我姑妈身体不舒服,怎能怪我?!”

她迅速地开出账单,扭身就走。菲利普对女人根本不了解,否则,他就知道,她们分明在扯谎,你也得假装信以为真。他决定盯住茶馆,看看米尔德里德是否真的跟那个德国人一块出去。他具有一种追根究底的傻劲儿。七点,他站在茶馆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东张西望,寻找米勒,可是连个影子也没有。十分钟后,她从店里出来了。她穿着他带她上谢夫茨布里剧院穿的斗篷和披巾。显然,她不是回家。他躲闪不及,被她看到了。她先是一怔,然后径直走到他跟前。“你在这儿干什么?”她说。“兜兜风。”他回答说。“你在监视我,你这卑鄙小人,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你以为正人君子会对你感兴趣吗?”他嘟哝道。他无法控制自己,这一下把事情搞得更糟了。她要以牙还牙。“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改变主意,又不是非跟你出去不可。告诉你,我要回家了,我不愿受人跟踪、盯梢。”

“哼,我宁愿等他,也不让你等我。你仔细想想吧!现在,你回家去,以后少管闲事。”他的情绪突然由生气转为失望。说话时声音都发抖了。“喂,米尔德里德,别对我太残忍了。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是一心一意爱你的。难道你不愿回心转意吗?我多么盼望今天晚上啊。你瞧,他没有来,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你,跟我一块去吃饭好吗?我再去买两张戏票,你愿意上哪里就上哪里。”“我告诉你我不去,再说也没用。我已拿定主意。我一拿定主意,就不会改变。”他盯了她一会儿,心如刀割,悲痛欲绝。人行道上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马车、公共汽车川流不息,发出一阵阵的隆隆声。他看见米尔德里德正在四处张望,她害怕在人群中错过米勒。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菲利普呻吟着说,“太丢人了,假如我现在走,就永远地走了,除非你今晚跟我去,否则你就别想再见到我。”“你好像以为我会很难过,我的回答是:真是一大解脱。”“那好,再见。”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开了,因为他一心希望她会把他喊回来。他在另一根路灯柱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以为她会向他招手——他愿意忘记一切,预备忍受一切侮辱——可是她已经走了。显然,她已经不理睬他了。他这才明白,她巴不得甩掉他呢。

## 菲利普凄凄惨惨地过了一夜。他已告诉女房东晚上不回来,因此,他没有吃的,只好到加蒂饭馆吃晚饭。然后,他回自己的公寓。但他楼上的格里菲思正在开晚会,喧闹声使他的痛苦更难熬。他上杂耍剧场去,可是星期六晚上只有站票,站了半个钟头之后,他的腿也酸了,节目又乏味,于是便回家了。他想看书,注意力却集中不起来。用功是必要的,过两周就要考生物了。虽然简单,可是近来他荒废学业,什么也不懂。幸而那只是口试。他相信,两周以后可以把这门学科掌握得足能应付过去。他对自己的聪明充满信心。他把书本扔到一边,专心地考虑萦绕在他脑子里的事。

为什么要她要么跟他一块吃饭,要么就别想再见到他?她当然拒绝。他应该原谅她的自尊心。他已破釜沉舟了。如果他认为她现在正在难过,那他心里也就会好受些,可是他却是深知其人的:她对他全然冷漠。要是他放聪明点,就会假装相信她的谎言;他应该有点意志力来掩饰他的失望;有自制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他说不出为什么会爱她。他在书中读过,在爱情方面人们往往会理想化爱恋对象,可是从她身上,他看到的是她本来的面目。她既不风趣也不聪明。她脑子平庸,却有着令人厌恶的狡黠的市民习气。她既不文雅,也不温柔;她标榜自己是机警的。她所赞赏的是对老实人耍小聪明。欺骗人总能使她心满意足。当他想起她的“教养”和吃饭时的“文雅”时,菲利普不禁放声大笑。她受不了一句粗话。她的词汇有限,却偏爱玩弄委婉的言辞。忌讳也特别多,处处指责这也不恰当,那也不合适。她从来不说“裤子”,而说“下装”;她认为擤鼻子有点不雅观,因此她每逢擤鼻子,总是露出不得已而为之的神情;她贫血得厉害,并伴有消化不良症。菲利普对她的扁平的胸部、狭小的臀部十分反感,也不喜欢她把头发梳得那么俗里俗气。他为自己爱上她而感到厌恶和悲哀。

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人,因此,他知道之前从未爱过谁。他不计较她在人品和性格上的缺陷,甚至连这些缺陷他也爱上了;无论如何这些缺陷对他都算不了什么。他本人似乎也并不关心这件事,只觉得有股力量在支配他,促使他违反自己的意志,违背自己的利益。而且,由于他渴望自由,他憎恨束缚他的锁链。当他想到他渴望体验无法控制的情欲时,他嘲笑自己,咒骂自己,因为他向它屈服。他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要是不跟邓斯福特上茶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这全该怨自己。要是没有自己那可笑的虚荣心,那么他是绝不会为这个撒野的婊子烦恼的。

当天晚上发生的事已把这一切都了结了,除非他完全丧失了羞耻心,否则是不会走回头路的。他渴望摆脱掉缠住他的爱情的羁绊。这是可耻的、可恨的。他必须避免再想起她。过了一会儿,他遭受的痛苦准会减轻的。他回想往事。他不晓得埃米莉·威尔金森和范妮·普赖斯为了他是否也像他现在忍受过这样的痛苦。他感到悔恨交加。

他舍不得伦敦和米尔德里德。他的学业荒废了,现在,只剩下两周时间来学习三个月的课程了。他开始认真起来。他发现不想米尔德里德,一天天地好受了些。他庆幸自己坚强的性格。他遭受的痛苦不再是极度的痛苦,而是隐隐作痛,犹如从马上摔下来免不了的疼痛。虽没有骨折,但遍体鳞伤,震荡受惊。菲利普发现他能够好奇地观察几周来的处境。他饶有兴趣地分析自己的感情,觉得有点好笑。有一点使他深有感触,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理智是多么的无足轻重!他得意扬扬构思出来的个人哲学体系竟帮不了他的忙。他感到迷惑不解。

他竭力装作不介意的样子。在沿着泰晤士河河堤回家的路上,净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邓斯福特出于好意,想讨论菲利普不及格的原因,但菲利普仍然漫不经心。他非常沮丧,然而,连活泼但很愚蠢的邓斯福特都及格了,这比自己的不及格更使他难堪。他历来以自己的聪明为豪,如今,他扪心自问,这种自我看法是否正确。在冬季学期的三个月时间里,那些十月入学的学生已经分化了。哪些学生才华出众,哪些学生聪明、勤奋,而哪些学生是废物都一目了然了。菲利普意识到他的失败只有自己才感到意外,别人却不以为然。

而那些不及格的可怜虫将会同情他,其实无非是希望彼此能同病相怜罢了。

他暂时忘记随心所欲,适当地留心拐角处警察的生活准则;否则,假如他按照这一准则行事,那么他的性格会出现奇怪的病态,使他在自我磨难中获得一点快乐。

后来,他果真忍受了自作自受的痛苦,夜里从抽烟室喧嚷的谈话中走出来时,他感到异常的孤单。他似乎觉得荒唐、徒劳。他迫切地需要安慰,想见米尔德里德的诱惑不可抗拒。他难过地想,不可能从她那儿得到多少安慰。然而,即使不跟她说话,也想见她一面;她毕竟是个女招待,不得不侍候他。她是他在世界上唯一挂怀的人。不承认这一事实是没有用的。当然,若无其事地上茶馆是丢脸的,可是他已经没有多少自尊心了。尽管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天天盼望她会给他写信。她知道只要给医院写一封信就能找到他。可是她没有写。显然,她对见面不见面一点也不在乎。他私下不断地重复道:“我必须见她。我必须见她。”这种欲望太强烈了,以致他连步行也嫌慢,于是便跳上出租马车。他可节省时尽量节省,非万不得已是舍不得乘马车的。他在茶馆外头站了一会儿。他想,也许她已经走了,便慌里慌张地走进去。他一眼见到她。他坐了下来,她走到他跟前。

她微笑着。她笑了!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菲利普私下重复着千遍万遍的最后那次吵架。“我想假如你想见我,你会写信。”他回答道。“我太忙,没想到写信。”她似乎不会说一句亲切的话。菲利普咒骂自己倒霉,交上了这样一个女人。她走去为他端茶。“要我坐一会儿吗?”端了茶,她问道。“坐吧。”“这么久你上哪儿去了?”“我一直在伦敦。”

“我当你度假去呢。为什么不上这儿来?”菲利普以憔悴、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你忘了我说过再也不见你了吗?”“那你现在干吗?”她似乎急于要羞辱他。但是他对她够了解的了,知道她信口开河,随便说说而已。她伤透了他的心,但从来不是有意的。他不回答。“你那么卑劣地捉弄我,盯我的梢。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堂堂的正人君子呢。”“别对我这么残酷,米尔德里德。我受不了。”“你真是个怪人,我摸不透你。”

“这很简单。我是个该死的大傻瓜,一心一意地爱着你,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假如你是个正人君子,我想你第二天会来赔不是的。”她不留情面。他盯住她的脖子,恨不得用吃松饼的小刀戳她。他学过解剖学,足能准确地刺到颈动脉。然而同时,他又想吻遍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要是能让你了解我多么热烈地爱着你就好了。”“你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

他脸色发白。她觉得那一回她并没有错。她想煞煞他的威风。他很骄傲。他一时很想叫她见鬼去,可是他不敢。情欲使他低三下四,只要见到她他宁愿忍受一切。“很对不起,米尔德里德,请原谅。”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憋出了这几句话。“既然你已认错,我不妨告诉你,真后悔那天晚上我没跟你一块儿出去。我以为米勒是个君子,现在发现我错了。我很快把他撵走了。”菲利普倒抽了一口气。“米尔德里德,晚上跟我出去好吗?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哦!那不行,我姑妈等我回家呢。”“你给她发个电报。你就说店里脱不开身,她一点也不知道。哦,看在上帝的面上,答应吧,好久不见了,我想和你聊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那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随便点的去处,那儿不管你穿什么衣服都没关系。然后我们到杂耍剧场去。答应了吧,我会很高兴的。”她犹豫了一会儿。他以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好吧,去就去。我不知有多久哪儿都没去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免当场拉着她的手,将它吻个够。

## 她诚惶诚恐地看着那人,然后又以怀疑的目光瞟着菲利普,发现菲利普的眼里露出笑意。她皱眉蹙额,有点不高兴。“你拿我开心。”他快活地笑了。他太高兴了。可是米尔德里德不喜欢被人嘲笑。“撒谎有什么好笑的!”“别生气。”他握住她那只搁在桌子上的手,轻轻地捏着。“你很可爱。我情甘屈辱,甘拜下风。”她那白得发青的皮肤使他陶醉,两片没血色的薄嘴唇特别迷人。贫血使她的呼吸短促,她的嘴微微张着,她的脸庞更迷人了。

“你确实有点喜欢我,是吗?”他问道。“唉,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就不会在这儿。说句公道话,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他们吃罢饭,正喝着咖啡。菲利普把节俭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抽起三便士一支的雪茄。“你不知道坐在你对面,看着你,多么快乐。我想念你,渴望见你一面。”

他对她谈起他的思想斗争,如何试图摆脱恋情,以为成功了。又如何发现它跟以往一样强烈。他知道他从未真的想摆脱它。他太爱她了,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他向她推心置腹,自豪地把所有弱点和盘托出。再没有比坐在这舒适的、简陋的饭馆里使他更高兴的了。但是他知道米尔德里德需要娱乐。她坐立不安,不管上哪儿,过一会儿,总想换个地方。他不敢惹她生气。“喂,上杂耍剧场如何?”他建议道。他心里马上想道:“假如她对他有点意思,会说她宁愿待在这儿。”

“我正在想,假如我们要去那儿,现在就该走了。”她回答道。“那就走吧。”

“你瞧,谁叫你的手不老实,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她说,“我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想搂我的腰,他们总会被饰针扎到。”“我这回小心点。”他又搂住她的腰肢,她没有拒绝。“这样太舒服了。”他惬意地叹息道。“只要你高兴。”她回答道。他们驶过圣詹姆斯大街进入公园。菲利普迅速地吻了她一下。他特别地害怕她,这需要他的全部勇气。她默默地将嘴唇向他凑过去,她似乎既不介意也不喜欢。“你不知道我想吻你有多久了。”他喃喃道。他想再吻她一下,可是她把头扭过去了。

“一次就够了。”她说。为了再吻她一次,他陪她走到赫尔内希尔,到她住处的街口时,他问她:“不再让我吻一次吗?”她冷漠地望着他,然后往街上瞥了一眼,看到周围确实没人。“好吧。”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热烈地吻着,可是她将他推开。“当心我的帽子,傻瓜,你可真是笨手笨脚。”她说。

## 他们每周出去上馆子一两次。他送给她一些小礼物:金手镯、手套、手帕之类。他虽然花费颇大,入不敷出,可是没法子:给她东西她才显出点热乎劲儿。她知道一切东西的价格,一份礼物,一份感激。他不在乎这些。当她主动吻他时,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也顾不得考虑自己付出多大代价才赢得她的欢心。他发觉她星期天待在家里很无聊,于是他早晨到赫尔内希尔去,在街口接她,然后陪她去做礼拜。

下午,他们又上布罗克韦尔公园散步。他们之间没有多少话说。菲利普特别害怕她感到厌烦(她极容易烦),便绞尽脑汁,想出许多话题。他意识到他们对散步都不感兴趣,可是又舍不得离开她,只好尽量多走一会儿,直到她累了,发脾气为止。他知道她不爱他,而他却想从她那儿得到爱情。他的理智告诉他,她的天性里不存在这种爱情:她冷若冰霜。他对她虽然没有提出要求的权利,可是却身不由己。既然他们更加亲近,他觉得更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动不动就发怒,止不住口出怨言。他们动辄就吵架,她便一段时间不跟他讲话。结果他不得不在她的面前俯首听命。他为自己如此丧失尊严而生气。一旦看见她跟茶馆的任何男人谈话,他便醋劲十足,而当他嫉妒时便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经常故意当众羞辱她,然后悻悻而去,可到了晚上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悔恨交加,度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又上茶馆哀求她饶恕。

“别生我的气,”他说,“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不能够控制自己。”“总有一天你会做得太过火的。”她回答道。

他急于到她家去,这样,他们之间这种更亲密的关系,比起她在工作时间里所偶然结识的人来便略胜一筹了。可是她不让他上门。“我姑妈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她说。他怀疑她的拒绝只是由于不想让他见到她姑妈。米尔德里德声称她姑妈是个有身份的寡妇,丈夫是专业人员(在她眼里,专业人员就是有身份)。她自己也不安地意识到,这个妇人很难称得上身份高贵。菲利普揣测她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商人的遗孀。他知道米尔德里德是个势利小人。然而他觉得自己无法向她表示:她姑妈即使身份多么平庸他也不在乎。

她告诉他有个男人请她一块去看戏。菲利普黯然失色,脸色又冷酷又严厉。“你不会去吧?”他问道。“为什么不去呢?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我带你出去,你喜欢上哪儿都行。”“这是两码事。我不能老是跟你一个人呀,况且,他让我自己定个日子。当我不跟你出去时,我只跟他出去一个晚上。这对你毫无影响。”“假如你还有点自爱之心,稍有感激之情,就决不会去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感激’是什么意思。假如你指的是给我的那些东西,你可以拿回去,谁稀罕!”

“老是跟你出去没什么意思,总是‘你爱我吗?你爱我吗?’问得人都腻了。”(他知道再问下去是愚蠢的,可是他非问不可。)“没错,我是喜欢你的。”他这么回答说。“只是这样?可我一心一意地爱你呀。”“我不是那种人,我不善花言巧语。”“要是你知道一个词就能使我多么快乐就好了!”“嗯,我的老话是:请你不要苛求,不喜欢时也得忍着点。”可是有时她表白得更坦率,当他问及这个问题时,她回答道:“哦,别再这样问下去了。”而后,他绷着脸不吭声。他恨她。

而现在他说:“好吧,假如你是这么想的,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屈尊跟我出去。”“这不是我要的,这你最清楚,是你要我出去的。”这句话强烈地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气愤地回答:“你以为我只配在没人邀你时请你吃饭、看戏,而一旦来了个什么人我就得见鬼去吗?多谢你了,我被人利用够了。”“任何人都不能这样对我说话,我要让你看看我多么想吃你的臭饭!”她站了起来,披上外套,疾步走出餐馆。菲利普仍然坐着。他决定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可是过了十分钟,他又跳上出租马车去追她。他估计她会搭公共汽车到维多利亚火车站,因此他们将大约同时到达。他见到她在站台上,便避开了她的视线,乘同一列火车到赫尔内希尔。他打算待到她踏上回家的路,避开不了他的时候才和她说话。她一拐出灯火通明、车马嘈杂的大街,他就赶了上来。

“米尔德里德!”他喊道。她继续往前走,既不看他一眼也不回答。他又喊一声,她才停下来面对着他。“你要干什么?我看见你在维多利亚火车站徘徊。为什么还来纠缠我?”“我太对不起你了,你能原谅我吗?”“不,我讨厌你的脾气和嫉妒心。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喜欢过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你。我再也不想跟你来往了。”她匆匆地往前走,他只好快步赶上。“你从来不体谅我,”他说,“当你对一个人不在乎时,你尽可以显得高兴、温和,可是当你像我这样堕入情网时,就难了。可怜我吧,你不喜欢我,我并不在乎,毕竟不能强求,我只要你让我爱你。”

“只要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愿意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如果你有空,想跟我出去那我再高兴不过了。”她又停下来,因为他们已经到了那个街口,他们总是在这儿分手。“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不要你走到我的家门口。”“你要说你原谅我,我才走。”“我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他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本能地觉得他能说一些话来打动她的心。但这些话要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太残酷了,我真受不了。你不知道一个跛脚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当然不喜欢我,我不能指望你喜欢我。”“菲利普,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赶忙回答说,声音里突然带有几分怜悯,“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现在,轮到他演戏了,他压低嗓门儿,带着沙哑的声音说:“唉,我已有这个感觉。”

她握住他的手,望着他,两眼泪汪汪。“我向你保证这对我无关紧要。除了起初的一两天,以后我就不曾想起你的跛脚。”他保持阴郁、悲哀的沉默,要让她认为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菲利普,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只是你有时候太令人难堪了。我们和好吧。”她将双唇向他凑了过去,他舒了一口气,吻了她一下。“现在高兴了吧?”她问道。“高兴极了。”她向他道了晚安,赶快回家。第二天,他带来了一块带饰针的小怀表给她别在衣服上。她一直想买这种表。

可是三四天以后,当她替他上茶点时,对他说:“记得那天晚上向我做的保证吗?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算呀。”他非常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准备着如何对付她下面的话。“因为今天晚上我要和上次告诉你的那位先生出去。”“好吧,希望你玩得痛快。”“你不吃醋吗?”他如今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他笑着说,“可是我尽量不使自己变得更加讨厌。”她对这次约会很激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菲利普不知道她是有意使他难受呢,还是出于无情。他习惯于想起她的愚蠢,以宽恕她的残忍。她很迟钝,竟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伤他的心。

“爱上一个既没想象力又没幽默感的女孩子真没意思。”他边听边想。但是这些缺点使他原谅了她,他觉得假如他不意识到这一点,就永远也不能原谅她所加之于他的痛苦。“他买了蒂沃利剧院的票,”她说,“他要我选择,我便选了这剧院。我们打算在皇家咖啡馆用餐。他说这是伦敦最豪华的地方。”“他可是个十足的绅士。”菲利普想,但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酸溜溜地暗自寻思,那位外表潇洒、性情快活的同伴跟她正是天生的一对。她那不活泼的气质使她赞赏喧闹的人。菲利普喜欢探讨问题却不擅长闲聊。他赞赏他的一些朋友是畅快诙谐的大师,譬如劳森。而他的自卑感使他既腼腆又别扭。他感兴趣的东西,米尔德里德感到厌烦。她期望男人谈论足球和赛跑,可他对这两者一窍不通。他不懂得令她发笑所需要的时髦话。印刷品一直是菲利普崇拜的,现在为了使自己变得风趣些,他一个劲儿地阅读起《体育时报》来。

## 菲利普不愿沉溺于这样的恋情中,它使自己变得憔悴不堪。他深知人生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因此,这种恋情总有一天也会熄灭的。他热切地盼望这一天的到来。爱情犹如心脏里的一只寄生虫,依靠他的生命之血来滋养维生。爱情如此强烈地吸引他,以致他对其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尽管他疯狂地思念米尔德里德,却鄙视她。他想,世界上再没有比又是爱慕又是鄙视更痛苦的了。

惯于探索自己的感情状态的菲利普不断地解剖自己,得出的结论是:只有把米尔德里德当情人,方能根治这种堕落的恋情。他欲火中烧,如饥似渴,假如这点能得到满足的话,他便能从束缚他的难忍的锁链中挣脱出来。他知道米尔德里德对这方面一点也不感兴趣。当他热烈地吻她时,她本能地厌恶地躲开他。她没有这种欲望。有时他谈起在巴黎的风流韵事试图让她嫉妒,可是这些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有一两回,他坐在茶馆里别的桌位,假装跟其他端茶的女招待调情,可是她却完全不在乎。可以看得出她不是装出来的。

哪怕她满足他的欲望,只是为了实现自己赴巴黎的愿望而付出的一种不得已的代价,菲利普也不在乎,只要能满足他的情欲。他曾经有过灌醉她的疯狂的惊人的念头。他硬劝她喝酒,希望使她兴奋,但是她不喜欢喝酒。虽然她喜欢叫他点香槟酒,那也是因为这样看起来大方,但是她喝酒从来不超过半杯。她喜欢原封不动地留下漫边儿的一大杯。

“你说你爱我,可是假如你真爱我,为什么你不想跟我结婚,你从未向我求婚。”“你知道我没有钱结婚,毕竟我现在才上一年级,在六年内我一便士也挣不了。”“唉,我不怪你。你就是跪下来向我求婚我也不会嫁给你。”

他已不止一次想到结婚,可是这是他所不敢跨越的一步。在巴黎他便形成了婚姻是可笑的市侩习俗的看法。他还认为终身的婚姻会毁了他。他有着中产阶级的本能,和女招待结婚对他来说似乎是可怕的。一个平庸的妻子将妨碍他找到像样的职业。况且,他的钱只够维持到毕业,即便不生小孩,他也养不起一个妻子。一想起克朗肖受那个下流的懒女人的拖累,他便惊恐万状。他预见得到虚荣心强、脑子庸俗的米尔德里德将会变成啥样子:跟她结婚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依据自己的理智行事。他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占有她;假如不跟她结婚就不能搞到手,那他就结婚,将来的事情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也可能以灾难告终,但他不介意。他一有了什么主意便老摆脱不掉,再也想不起别的。他有一种不寻常的本领:能说服自己相信执意要做的事都合乎情理。他发觉自己推翻了反对结婚的一切明智的论点。他发现每天都对她更加钟情;而他那未得到满足的恋情却变成怨和恨。

“真的,假如我跟她结婚,我非要她偿还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不可。”他自言自语道。

喂,你前天对我说假如我向你求婚你也不会答应。这话算不算数?”“算呀,怎么啦?”“因为没有你我可活不了,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想把这件事忘了,可是办不到。现在更忘不了啦,我要你跟我结婚。”

她读过太多通俗小说了,懂得如何应付这一场面。“菲利普,我确实很感激你,对你的求婚感到受宠若惊。”“哦,别来这套废话。你要和我结婚,是吗?”“你认为我们会幸福吗?”“不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些话几乎是违背他的本意说出来的,她大吃一惊。

你这个人很怪,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那天你还说没钱结婚呢。”“我差不多还剩下一千四百镑。两个人一块生活几乎跟一个人过日子一样省钱。这样可以勉强维持到我毕业以及得到医院的委任。那时,我可以当个助理医生。”“这么说你将有六年没有收入,我们每周只有四镑左右过日子吗?”“三镑多一点。我还得付学费。”“当助理医生以后呢?”“每周三镑。”“你的意思是你必须一直念书,靠一小笔钱维持,到头来每周只挣三镑?我看不出我将来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多少。”他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不和我结婚?”他问道,嗓音嘶哑,“难道我崇高的爱情对你毫无意义吗?”

“在这些问题上你不得不为自己考虑,是吧?结婚我不反对,但是假如结婚后的生活不能比现在好,我就不想结婚。我看不出结婚有什么用。”“假如你爱我你就不会这么想。”“也许不会。”他沉默了,呷了一杯酒,消却喉头的哽塞。“看看那个刚刚走出来的女孩子,”米尔德里德说,“她在布里克斯顿的廉价商场买了那些皮货。上回我到那儿时还见到它们在橱窗里摆着哩。”菲利普不禁冷笑起来。“你笑什么?”她问道,“是真的嘛,那时候我对姑妈说,摆在橱窗里的东西我可不买,这样一来每个人都知道你付多少钱买来的。”“我真不了解你,你伤透了我的心,接着又胡扯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你对姑妈说了些什么关我屁事。”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菲利普,跟我说话请你不要用粗话,你知道我不爱听。”菲利普笑了笑,但眼睛闪着怒火。他沉默了一会儿,绷着脸望着她,对她又气愤、又蔑视、又爱怜。“假如我有一丁点理智,就决不会见你,”他终于说,“你知道因为爱你,我多么鄙视自己!”“这样对我说话不太文雅了吧。”她不高兴地回答说。“是不文雅,”他笑道,“我们上凉亭去吧。”“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没想到不该笑的时候你竟笑了。既然我让你那么不高兴,为什么又要领我上凉亭?我要回家了。”

“只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比离开你要痛快些。”“我倒想知道你对我的真正想法。”他放声大笑。“亲爱的,要是你知道的话,就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 第二次考试的失败无疑使他被列入了那个年级的无能与游手好闲之辈的行列。

他倒不是很在意。他有别的心事。他想米尔德里德必定也是血肉凡胎,也有七情六欲,问题在于如何唤醒它们。他有一套关于女人的理论,认为女人本质上是色厉内荏的。只要你缠住不放,她们就会俯首就范,关键是等待时机,耐着性子,用小小的殷勤来感化她,趁她身体疲劳,分担她工作中的烦恼,来赢得她的欢心。

他认为他已令她厌烦了。他努力使自己变得和蔼、风趣。他从不让自己生气,也不曾要求什么,既不埋怨,也不责骂。当她定好约会而又失约时,第二天他见到她时照样满脸堆笑。当她表示歉意时,他说那没关系。他不曾让她看出她使他痛苦。他知道他的热情和忧虑令她生厌。他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感情,哪怕会引起小小麻烦的情感也不流露出来,他表现得够高尚的了。

尽管她不曾提及菲利普的这种变化,因为她并非有意识地加以注意。然而这一变化还是打动了她,她对他更推心置腹了,向他倾诉苦哀,总是抱怨茶馆的女经理或者其他女招待,或者她姑妈。现在她的话够多的了。虽然,她说的尽是一些琐事,菲利普还是不厌其烦地听着。

你不再想着向我求爱的时候,我倒喜欢你。”有一回她对他说。“这使我太高兴了。”他笑着说。她不晓得她的话使他多么伤心,也不晓得他需要费多大的劲才能回答得这么轻松。“你不时吻我一下我也无所谓,这不伤害我,又使你高兴。”

偶尔她甚至主动要他带她出去吃饭,这简直使他欣喜若狂。“我从来不对别人提出这种要求,”她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可是我知道我可以跟你去吃饭。”“再没有比这更使我高兴的了!”他微笑道。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她要他带她出去。“好吧,”他说,“饭后你想上哪儿?”“哪儿也别去,我们坐下来聊聊,好吗?”“好啊!”他认为想必她已经开始喜欢他了。三个月前,只要一想到花一个晚上谈话她准会烦得要命。这天风和日丽,外面春光明媚,菲利普的兴致更浓了。他现在很容易感到满足。“喂,等夏天到来时不是更带劲儿吗?”他们坐在公共汽车的顶层去索霍时他说。她主动提出乘出租马车太浪费了。“每逢星期天我们可以在河边玩,用食篮带午餐去。”她嫣然一笑。见此,他有了勇气去捏住她的手,她并不缩回。

“我真的认为你开始有点喜欢我了。”他微笑着说。“你真傻,你知道我喜欢你,不然我就不到这儿来了,不是吗?”如今,他们已成了索霍小饭馆里的老主顾了。他们一起进饭馆,老板便向他们微笑,招待也向他们点头哈腰。“今晚我来点菜。”米尔德里德说。菲利普将菜谱给她,心想她比以前更迷人了。她选了她喜欢的菜。菜的花色不多,这饭馆所做的菜他们都吃过好几次了。菲利普很高兴。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仔细端详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的每一点动人之处。饭毕,米尔德里德破例抽了一支烟。她极少抽烟。“女人抽烟叫人看着怪不顺眼的。”她说。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今晚要你带我出来吃东西,你觉得奇怪吗?”“我很高兴。”“菲利普,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虽已心灰意懒,可是他已经学会沉得住气了。

“好,说吧!”他微笑着说。“我说了你不感到吃惊吧!我就要结婚了,真的。”“是吗?”菲利普说。他想不出别的话说,他以前也常常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并设想自己该做何反应。一想到即将遭到的失望,他心如刀绞。他想过自杀,想到他的感情将会爆发。可是也许正因为他对这一局面早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现在反倒只感到筋疲力尽。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因为气息奄奄,对一切问题都不感兴趣,只希望别人不要去惹他。“你看,”她说,“我都快──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也该成家了。”他无言以对,望着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目光落在一个女顾客帽子的一根红羽毛上。米尔德里德恼怒了。“你应该为我祝贺才是。”她说。“应该?可不是吗?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太常想象这回事了。你要我带你出去吃饭,我竟这样高兴,真有意思。你要和谁结婚?”

“米勒。”她回答说,脸有点红。“米勒?”菲利普惊叫起来,“可是你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他了。”“上个星期,有一天他来吃午饭,就那一次他向我求婚的。他挣很多钱,现在每周挣七镑,可有奔头哩。”菲利普又沉默了。他记得她向来喜欢米勒。米勒能逗她笑;她不知不觉地被他外国血统中的异国的魅力迷住了。“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他终于说道,“你一定会接受出价最高的求婚者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下个星期六,我已发通知了。”菲利普感到心中一阵痛。“这么快吗?”“我们打算到登记处结婚,埃米尔喜欢这样。”

菲利普感到非常疲倦。他想离开她,马上去睡觉。他要求结账。“我叫一辆马车送你上维多利亚火车站。我想你不用等很久就可搭上火车。”“你不陪我去吗?”“你要是不介意,我就不去了。”“随你的便,”她高傲地回答,“我想明天用茶点的时间你会来吧?”“不啦,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一刀两断。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自讨没趣呢?车费我已付了。”他向她点头告辞,苦笑着,然后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回家了。睡觉前他抽了一斗烟,可是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他不觉得痛苦,脑袋往枕头上一靠便酣然入睡了。

## 她要结婚是不可避免的:对一个不得不自己谋生的女孩子来说,生活是艰难的。倘若有一个能给她一个舒适的家的人向她求婚,而她接受了,这也无可非议。菲利普晓得,在她看来,跟自己结婚简直是发疯。只有爱情方能忍受这样的贫穷,而她并不爱他。这不是她的过错,而是他必须接受的一个事实,像接受其他事实一样。菲利普暗自想,隐藏在他的心灵深处的是受伤害的自尊心。他的恋情起源于受伤害的虚荣心,而心底的这种自尊心,正是引起他现在如此悲痛的主要原因,他看不起她也一样地鄙视自己。

“你放弃学画,不感到后悔吗?”海沃德问道。“不后悔。”“也许你喜欢当医生。”“不,我恨这职业。可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干,头两年单调乏味的功课真可怕,况且很遗憾我没有科学家的气质。”

“你在巴黎浪费了两年,似乎是件憾事。”海沃德说。“浪费?看看那个小孩子的动作,看看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面上的斑驳的树影,看看天空──啊,要是我没去过巴黎,我就不会见到这样的天空了。”

## “这正说明我是多么的脆弱。”他自言自语道。这次经历,犹如一个人在社交聚会上犯下的过错。它太严重了,以致无论如何也宽宥不了,唯一的补救办法是忘却。对自己过去的堕落的厌恶帮了他的忙。他好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厌恶地鄙视原来的旧躯壳。他很兴奋,因为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他意识到,当他沉溺于所谓爱情的疯狂之中时,他失去了人生中多少别的乐趣啊。这样的爱情他已经受够了。假如爱情是这么回事,他再也不想恋爱了。菲利普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告诉了海沃德。

菲利普似乎真的获得了新生。他呼吸周围的空气,好像从来没有呼吸过似的。他像个小孩一样,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喜爱。他把他这一段疯狂期称为六个月的苦役。

菲利普提醒劳森,他与海沃德也是旧相识,并且饶有兴味地看着劳森对海沃德风雅的服饰和潇洒的风度的那副敬畏的神态。他俩奚落劳森比起在劳森和菲利普合用那个简陋的画室时还要厉害。

,克拉顿不见了。克拉顿得出结论说,一个人只要跟艺术或艺术家接触,他便一事无成,唯一的办法是赶紧离开。为了使这一步迈得更顺利些,他和所有在巴黎的朋友都闹翻了。他养成了一种专揭人家伤疤的习惯,迫使他们以极大的耐心听他宣布,他在巴黎已经住够了,打算在赫罗纳定居。赫罗纳是西班牙北部的一个小城镇,他乘火车去巴塞罗那的途中一见到它就被迷住了。现在他独自一个人住在那儿。“我怀疑他能有什么出息。”菲利普说。

克拉顿喜欢做出努力,以表达人们脑子里非常模糊的问题,因此他变得心理病态和易怒。菲利普模糊地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可是对他来说,老是使他困惑不解的是他整个的生活行为。那就是他自我表现的方法,至于该怎么办他却不清楚。然而,他没有时间继续按这一思路进行思索,因为劳森直率而详细地叙述了他跟鲁思·查莱丝的风流韵事。她离开了他,跟一个刚从英国来的年轻学生打得火热,闹出许多丑闻。劳森确实认为应该有人出来干预,拯救那个年轻人,否则她会把他毁了的。菲利普推测,劳森最伤心的还是他正在画她的肖像时他们就闹翻了。

菲利普羡慕这个画家对他的爱情纠葛处理得如此轻松,他愉快地度过了十八个月,一分钱不掏地得到一个这么漂亮的模特儿,最终又没有多少痛苦就和她分手了。

哦,他自己知道。不久前他又开始喝威士忌了。他说他太老了,无法重新开始。他宁愿痛痛快快地活半年而死去,也不愿再苟延残喘地活五年。他近来生活一定很困难。你想,他病的时候没有收入,跟他同居的那个荡妇一直使他吃尽了苦头

劳森对克朗肖不抱同情,菲利普却感到伤心。当然,这是因果报应,但是一切的生活悲剧全存在于因果相随的必然之中。

哦,那是一小块破地毯,我想它一点也不值钱。有一天我问他,究竟为什么要送那个脏玩意儿。他告诉我,他在雷恩街的一个商店见到,用十五法郎买来的,原来是条波斯地毯。他说你曾问过他人生的意义,而这地毯就是答案。可是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菲利普笑了。“哦,是的,我知道了,我会去取这条地毯。这是他喜欢开的玩笑,他说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否则答案就毫无意义。”

## 菲利普也应邀前往,凑足了四人,劳森要他陪伴那位姑娘的女伴。菲利普觉得这件事好办,因为这位女伴随和、健谈,说起话来很风趣。她邀请菲利普去看她。她在文森特广场有房子,常常在下午五点在家用茶点。他去了一次,为所受到的热情款待而感到高兴,以后又登门造访。

她很善于应付她的困境,强烈的幽默感使她能够从烦恼的处境中寻得乐趣。有时事情出了岔子,身无分文,她便到沃克斯霍尔桥大街的当铺,去典当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家当,每天只吃黄油和面包,直到境况好转为止。她很乐观,从来不垂头丧气。

菲利普对她那得过且过的生活颇感兴趣,她讲述的那些为生活奔忙、挣扎的离奇古怪的故事逗他发笑。他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写一点比较像样的文学作品?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她创作的那几千字一篇的粗制滥造的小说,不仅稿酬说得过去,而且也是她能够写得最好的东西了。她并不奢望什么,只求生活下去。她好像没有什么亲戚,她的朋友们也同她一样穷。

“我不考虑将来,”她说,“只要我付得起三个星期的房租,外加一两镑买吃的,我便不担忧了。要是我既要想着今天,又要操心明天,生活就没意思了。每当事情糟到不能再糟的地步时,我总发现天无绝人之路。

菲利普不久就养成每天跟她一起用茶点的习惯。他带上一块蛋糕,或一磅黄油,要不就带些茶叶去造访,这样就不会使她难堪了。

女性的同情心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有人乐意倾听他诉说自己的一切烦恼,他感到高兴。时间过得特别快。他并不掩饰对她的好感,她是个讨人喜欢的伴侣。他不禁把她跟米尔德里德比较一番。一个是既固执又愚蠢,凡是她不懂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另一个则有敏锐的鉴赏力和敏捷的才华。想到自己可能会一辈子跟像米尔德里德这样的女人过日子时,他便心灰意懒了。有一天晚上,他把自己的恋爱史告诉了诺拉。他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的爱情生活值得炫耀,而是因为他能得到诺拉如此动人的同情,他为此感到无限欣慰。

我想你现在已经完全解脱了。”她有时会把头偏向一边,那滑稽的姿势就跟亚伯丁(苏格兰一地名)小狗一样。她坐在一张竖式椅子上做针线活,因为她没有时间可以偷闲。菲利普舒适地坐在她脚边。“这一切总算结束了,我无法告诉你,我是多么感激你啊!”他叹了一口气说。“怪可怜的,那段时间里你一定很不痛快。”她低声说道。为了表示同情,她将一只手搁在他肩上。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它。可是她把手迅速地抽回去。“干吗要这样?”她红着脸问道。“你不愿意吗?”

她用那双闪亮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不是的。”她说。他跪立起来,面对着她,她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张宽宽的嘴上挂着一丝发颤的微笑。“怎么啦?”她说。“你是个好人,懂吗?你待我这么好我非常感激,我太喜欢你了。”“别说傻话了。”她说。菲利普抓住了她的双肘,将她拉过来。她没有反抗,反而将身子微微向前倾。他吻着她那红润的嘴唇。“干吗要这样?”她又问道。“因为这样舒服。”她没说什么,眼里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她伸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

“你这样太傻了。我们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就保持这样不是挺好吗?”“假如你真的要我规矩点,”菲利普回答说,“你现在最好不要那样抚弄我的脸颊。”她轻声地笑了,但是没有住手。“我这么做很不应该,是吗?”她说。菲利普又惊讶又开心地窥视着她的眼睛。只见她那双眼睛变得更加含情脉脉,晶莹透亮,那神情简直把他给迷住了。他的心不由得一阵激动,眼里噙着泪水。“诺拉,你不喜欢我,是吗?”他怀疑地问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却问这么蠢的问题。”

“啊,亲爱的,我从没想到你会喜欢我。”他挥开双臂搂着她吻了起来。而她呢,红着脸,笑着,叫着,顺从地让他拥抱。不一会儿他松开了她,向后蹲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好奇地端详着她。“啊,真该死!”他说。“为什么?”“真想不到。”“高兴吗?”“高兴极了。”他发自内心地喊道,“我多么自豪!多么幸福!多么感激!”

她喜欢菲利普,因为凡是生活中合她心意的趣事,他都同她一起开怀欢笑,但最重要的还因为他是菲利普。

菲利普一点也不爱她,只是非常喜欢她,喜欢同她在一起,对她的谈吐感兴趣。她恢复了他的自信心,治好了他心灵上的创伤。诺拉的关心使他万分高兴。他钦佩她的勇气、她的乐观精神以及她对命运的大胆的蔑视。她也有一点自己的人生哲学,很坦率,讲究实际。

她具有女性的巧妙的奉承别人的天赋。她认为菲利普自知自己成不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而离开巴黎,这是果敢的行为。诺拉的热情赞扬使他陶醉。原先,他一直无法断定他离开巴黎这一举动究竟是意味着勇敢呢,还是优柔寡断。听她说这是果敢的行为,他感到不胜欣慰。诺拉居然敢跟他谈起他的缺陷,这是他的朋友们都本能地回避的问题。

“你对你的跛脚这么敏感是很傻的。”她说。她看到他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继续往下说,“要知道,人们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多,他们头一回见到你时会注意到,以后就忘了。”

“你不生我的气吧?”“不。”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你知道,我是因为爱你才跟你说这个,你别不高兴。”“你对我说什么都行。”他微笑着说,“但愿我能做点什么来表达我对你有多么地感激。”她又用别的方法掌控他、开导他,不让他粗鲁。当他发脾气时她便嘲笑他。她使他变得更加温文尔雅了。

“只要你喜欢,叫我干什么都行。”有一次他对她说。“你不介意吗?”“不,我想做你所喜欢的事。”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幸福。在他看来,诺拉把一个妻子所能给予丈夫的一切都给了他,而他还保持着自己的自由。她是他所有的朋友中最好的,具有男人所没有的同情心。两性关系不过是他们的友谊中最牢固的纽带罢了,它使他们之间的友谊得到完善,但并不是必不可少的。由于菲利普的欲望得到满足,他变得更加心平气和、易于相处了。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控制住自己了。他有时会想起那年冬天,那时他曾被可怕的情欲所困扰。想到这儿,心里充满了对米尔德里德的厌恶,对自己的痛恨。

考试追近了,诺拉对这些考试像对他一样关心。她的热心使他感到非常愉快,也很感动。诺拉要他考试一结束就马上回来告诉她结果。他答应了。这一回他顺利地通过了三门考试。当他来告诉她的时候,她哭了。“啊!我太高兴了,我原先多焦急啊!”“你这小傻瓜。”他喉头哽咽着,笑不出声来。看她那副表情,谁能不满意呢?“现在你打算干什么?”她问道。“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度个假。到冬季开学之前我都没事。”“大概你将回布莱克斯特伯尔的伯父那儿去吧?”“你完全猜错了,我打算留在伦敦和你一起玩。”

我曾经见过少数能向经验学习的人,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 信中她以风趣、幽默的笔调描述日常琐事、女房东的家庭纠纷、妙趣横生的笑料、排练节目时滑稽好笑的烦恼──她正在伦敦某家剧院的一个重要剧目里当配角──以及她跟小说出版商之间的种种奇遇。菲利普读书、游泳、打网球、航海。十月初,他又在伦敦住了下来准备参加第二轮联试。他急于要通过这次考试,这样他就可以结束那些枯燥无味的课程。此后,学生就可以在门诊部实习,除了跟书本打交道外,还得接触各色各样的男女病人。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诺拉。

“我是个失败者,”他嘟哝着,“我适应不了人生斗争的残忍,我所能够做的是靠边站,让那些庸俗之辈蜂拥而过,去追名逐利。”

他给人的印象是:失败比成功更加微妙、更加高雅。他暗示他的冷漠是由于厌倦了一切平庸、低下的东西。他大谈特谈柏拉图。

“我不想理解,我不是一个评论家。我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才对他感兴趣的。”“那你为什么要读书呢?”“部分是为了消遣,部分也是为了了解我自己。读书是我的一种习惯,不看书就好像不抽烟那么难受。我读书,似乎只用眼睛,不用脑子,但偶尔遇到某一段,也许只是一个词,它对我有所启发,我就把它吸收了。既然我已经从这本书上得到一切对我有用的东西了,再读十几遍也不会获得更多的东西。你看,一个人就好像是一朵没有开放的花蕾,你所读的以及你所做的对它基本上不起什么作用。可是有些东西对它却有特殊的意义,它们能打开花蕾的一片花瓣,花瓣一瓣瓣地开放,终于开成了一朵花。”

菲利普对自己的比喻并不满意,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该如何表达一件他虽然感觉到了,但又尚未弄清的事。“你想干一番事业,还想出人头地。”海沃德耸了耸肩膀说,“这多么庸俗。”

菲利普到现在已经很了解海沃德了。他既软弱又虚荣。他虚荣心太强了,你得时时留心,以免伤害他的感情。他混淆了懒惰和理想主义,分不清这两者。有一天海沃德在劳森的画室遇到一名记者,这个记者被他的滔滔不绝的谈话迷住了。一个星期后,一家报纸的编辑写信来,建议海沃德写一篇评论。海沃德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坐立不安,拿不定主意。长期以来,他一直说要从事这类职业,因此,不好意思断然拒绝。可是一想到要具体地做点事,他又感到恐慌。最后他还是谢绝这一请求,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描述它光靠朴实无华的词汇和有限的形容词是远远不能做到的。而华丽绝顶的辞藻,珠光宝气的外来语只能唤起人们激动不已的想象力。

他不能肯定理性对于指导生活有多大的帮助。在他看来,生活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他曾经受到强有力的情感支配,无能为力,好像被绳子拴在地上似的,无法挣脱。这情景迄今还历历在目。他从书本上看到许多明智的东西,可是只能根据自身的经验来加以判断(他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是这样)。他采取一个行动,从不去权衡它的利弊,也不去考虑其利害得失。他好像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他行动起来不是三心二意的,而是全力以赴。那种左右着他的力量似乎与理性毫无关系。理性的全部作用,只不过是向他指出要达到他心里想达到的目标所必须采取的途径而已。

这有什么?崇拜某人说的话是愚蠢的:当今世界上盲目崇拜的现象简直屡见不鲜。康德之所以思考问题,并不是因为这些问题是真实的,而是因为他是康德罢了。

他酷爱玩弄辩术,逼得菲利普自相矛盾。他将菲利普逼入窘境,使他不得不做出不利于自己的让步。他运用逻辑来挑他的毛病,引经据典,驳得他体无完肤。

## 格里菲思替他抖了抖枕头,利索地把床单捋平,帮他塞紧被子。

“大约五点,我想今晚还是替你守夜,于是我搬一张扶椅,坐在这儿,要是铺上床垫的话,我怕会睡熟了,你要什么的话我也听不见。”“希望你别对我太费心了。”菲利普呻吟道,“要是你也被传染上呢?”“那你就来护理我,老兄。”格里菲思笑着说。早晨,格里菲思拉开百叶窗。由于守了一整夜,他脸色显得苍白、疲倦,但是精神尚好。“我给你擦洗一下吧!”他兴冲冲地对菲利普说。“我自己能洗。”菲利普不好意思地说。“胡说。要是你住在小病房,护士会帮你洗的。我可以做得跟护士一样好。”

他最优秀的品质还在于他有一股朝气,仿佛这股朝气能为接触他的每个人都带来健康似的。菲利普不习惯多数人从他们的母亲或姐妹那里得到的那种抚爱,这位强壮的年轻人的女性般的温存、体贴深深地感动了他。菲利普的病情逐渐好转了。格里菲思无所事事地坐在菲利普的房间里,尽讲些感情上的风流韵事让菲利普开心。他是个轻佻的人,可以同时与三四个女人鬼混。他把为了摆脱纠缠而不得不采取的种种手段描述得娓娓动听。他有一种天赋,能使他遇到的每件事都蒙上浪漫的色彩。他负债累累,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典当了。但他总是设法保持快活、大方和慷慨。他生来就是一个冒险家。他喜欢那些从事不三不四的职业以及随机应变、反复无常的人。他结交了许多经常出没于伦敦酒吧的流氓。放荡的女人把他视为知心朋友,向他诉说她们生活中遇到的烦恼、艰辛和成功。以诈术赌纸牌为生的人也体谅他的清贫,请他吃饭,还借他五镑钞票。他的考试接二连三地不及格,但他对此满不在乎。他对父母的规劝总是以迷人的风度毕恭毕敬地顺从,因此,在利兹开业行医的父亲也就不忍心去跟他发脾气了。

“在读书方面我是个大笨蛋。”他快活地说,“我的脑子就是不灵活。”他的生活太快乐了。但是,显然,当他度过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最终取得医生资格以后,他将会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单凭他那翩翩的风度与魅力就能替人治病。

菲利普崇拜他,正如在学校里崇拜那些身材高大、为人正直、气魄非凡的男孩子一样。到他病愈时,他们已成了牢固紧密的朋友了。格里菲思似乎很喜欢到他的小会客室坐坐,以风趣的闲聊和不停地抽烟来消磨菲利普的时间,菲利普的心里感到特别愉快。有时菲利普带他上里金特大街的酒馆。海沃德认为格里菲思很蠢,可是劳森能看出他的魅力,渴望给他画像。他的体态生动,有着蓝蓝的眸子、白皙的皮肤和卷曲的头发。他们经常讨论他什么也不懂的问题,而他默默地坐着,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厚的笑容,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的在场就可以给同伴们增添不少乐趣。当他知道麦卡利斯特是个股票经纪人的时候,他就急着想探听一下行情。麦卡利斯特带着严肃的笑容告诉他,如果他在某个时候能买一些股票,他就能发一大笔财了。这使菲利普垂涎三尺,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入不敷出,如果他能照麦卡利斯特指点的窍门捞一些钱,这对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下回我打听到确切的好消息,就告诉你。”股票经纪人说,“机会总是有的,只是要等候时机。”

菲利普情不自禁地想,要是能赚上五十镑该多好哇!这样,他就可以为诺拉添置她冬天急需的皮大衣了。他望着里金特街上的商店,心里挑选着他将可以用这笔钱购买的物品。她什么都应该有,因为她使他的生活充满阳光。

##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问道。她不回答,却哭起来。她没用手捂住眼睛,却双手垂在身边,样子像一个来找工作的女仆。她的举止显得异常谦卑。菲利普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他真想立即转身离开房间。“没想到我还会再看见你。”他终于开口了。“但愿我死了的好。”她呜咽着。菲利普让她站在原地。此刻,他只想让自己镇静下来。他的双膝在发抖,他望着她,绝望地呻吟着。“出什么事了吗?”他说道。

“你还是坐下吧。我给你弄点喝的。”

“上次你向我求婚时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似乎使他心里热乎起来了。他再也无法强迫自己不去亲近她了。他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你遇到这样的不幸我非常难过。”她把头偎依在他胸前,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她嫌帽子碍手碍脚,就将它摘了。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她会哭得那样伤心。他一次又一次吻着她。她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过去你一直待我好,菲利普,”她说,“所以我知道可以来找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啦。”“噢,我不!我不!”她叫喊着,从他怀里挣开。他跪在她身边,将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脸颊。

她有个特点,讲起话来事无巨细全混在一起。菲利普都听糊涂了,整件事情简直不可思议。

“你对我真好,菲利普。”她说。“能替你做点事,我很高兴。”“你还喜欢我吗?”“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她仰起嘴唇让他亲吻。从前他从来没见到她这么顺从过。仅此一点,遭受过的一切痛苦都是值得的。她走了。他发觉她在这儿待了两个小时,他感到心里乐滋滋的。“可怜,可怜!”他自言自语道,心中燃烧着比以前更加强烈的爱情。

他眼前浮现出了诺拉的模样。想起她那丑陋的小脸蛋,高凸的颧骨和粗鄙的脸色,他觉得有点厌恶。一想到她那粗糙的皮肤,他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他知道发出电报之后,他这一方应紧接着采取某个行动,但无论如何,这份电报推迟了这一行动。

“这是你写给尼克松的信,菲利普,我没有送去。我昨天不能告诉你,确实不能。埃米尔没有和我结婚,他不能同我结婚。他已经有妻子了,还有了三个孩子。”菲利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妒意和痛苦。他简直无法忍受。“所以我不能回我姑妈那儿,眼下除了你这儿,我没有地方可去。”“是什么促使你跟他走的呢?”菲利普强作镇定,压低声音问道。“我不知道。起初我不知道他结过婚。当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当面责骂他。后来我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他又回到店里并向我求婚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鬼迷心窍的。只觉得好像是情不自禁似的,不得不跟他走。”

我不知道,对他说的话我总是忍不住发笑。同时,他确实也有些身份──他说我一定不会后悔,答应每个星期给我七镑──他说他挣十五镑。这全是扯谎,他没有挣这么多。当时,我讨厌天天早晨去茶馆上班,与我姑妈又合不来;她不拿我当亲戚看待,却拿我当用人,说我应该自己整理房间,要不就没有人会替我整理。唉,我悔不该跟他走。可是当他到店里向我求婚时我觉得实在没法拒绝。”菲利普从她身边走开了,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两手捂着脸,只觉得自己蒙受着奇耻大辱。“你不生我的气吧,菲利普?”她以哀怜的声调问道。“不。”他抬起头来,但是没有看她,只是伤心透了。“为什么?”“你知道我非常爱你,为了让你喜欢我,我能做的事都做了。我想你不可能去爱别人。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甘愿为那个鲁莽汉子牺牲一切,我不知道你看中了他哪一点。”“菲利普,我太遗憾了。后来我后悔极了,我敢向你保证,真的后悔极了。”

“菲利普,如果你还要我,现在你愿意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知道你是一个十足的正人君子。”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的话使他觉得有些恶心。“你真的太好啦,但我不能。”“难道你不再爱我了吗?”“我一心一意地爱着你。”“那么,既然我们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乘机玩个痛快呢?你知道,现在没关系啦!”他挣脱了她的搂抱。

“你不明白。自从我见到了你,我就一直爱着你,可是现在──那个男人。不幸的是我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一想起他我就恶心。”“你很滑稽。”她说。他又抓住她的手,对着她微笑。“你别认为我薄情寡义。我太感谢你了。可是,你也知道,这种情感比我的感激强多了。”“你是个好朋友,菲利普。”

最后,菲利普说请她去是为了使他高兴,直到她认为这是一种自我牺牲的举动时,她才答应了。她比以前会体贴人了,这使菲利普很兴奋。她要求菲利普带她上索霍街的小饭馆,他们过去经常去那里。他对她无限感激,因为她的建议勾起了他对幸福的往事的美好回忆。吃饭的时候她的精神好多了,从街道拐角处的小酒店买来的法国红葡萄酒温暖着她的心。她甚至忘了她应该保持悲伤的表情。菲利普心想现在可以安然地和她谈起将来的打算了。“你身上大概一点钱都没有了吧?”菲利普找个机会问道。“只有你昨天给我的五镑,我得给女房东三镑。”“这样吧,我再给你添十镑钞票先凑合着用。我再去找我的律师,让他给米勒写封信去。我们一定可以叫他定期付一笔款子的。要是能够从他身上弄到一百镑的话,那你就可以维持到生孩子了。”“我宁可挨饿,也不拿他一个便士。”“但是他这样把你撂下不管,也太可恶了。”“我有我的自尊心。”

菲利普有点为难。他需要尽量节省开支,这样才能维持到取得医生资格。他还得留一笔钱,作为今后在这所医院或其他医院当住院内科或外科医生时的生活费用。可是米尔德里德对他讲起了埃米尔如何如何一毛不拔,他也不敢去规劝她,以免她也指责自己不够慷慨大方。“我宁愿沿街讨饭,也不要拿他一个便士。要不是目前我这种身体状况,我早就着手找工作了。我总还得考虑身体状况,是不是?”“眼下你不必发愁,”菲利普说,“在你能够找到工作之前,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要。”“我知道我可以指望你。我告诉埃米尔,别以为我走投无路,我告诉他,你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

当他不得不在情妇和妻子之间做出抉择时,他选择了妻子。他老是担心,要是这一头有了孩子,那就糟透了。当米尔德里德再也不能隐瞒下去,把真相告诉他时,他惊慌失措,找碴儿跟她吵了一架,一走了之。

“你这是什么意思?”“哦,我在那儿只能待两个月或更长一点时间,然后就要搬进一幢房子。我知道有一处很体面的地方,那里住的都是很有身份的人,每个星期付四畿尼,不必付其他杂费,当然请大夫的钱还得另给,仅此而已。我的一个朋友上那儿住了,管房子的太太一丝不苟,我打算告诉她,我的丈夫是个驻印度的军官,我是到伦敦来生孩子的,因为这样更有利于我的健康。”菲利普听她这么说感到很离奇。她那纤秀的相貌和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冷静,像一位文静的少女。想起她胸中熊熊燃烧着如此出人意料的情火,他的心里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忧虑和不安,脉搏也加快了。

## 他注视着她,看她眼里是否有责备的神色。但它们如平常一样爽朗、快活:见到他,她开心极了。他心灰意懒了。他能把那件残酷的事实告诉她吗?她给他烤了点面包,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然后递给他,好像他是小孩似的。

他微笑着点点头。她替他点了一支烟,然后,又像她平时喜欢的那样,走过来坐在他腿上。她的体重很轻。她发出一声甜蜜的、幸福的长叹,将身子住后靠,偎依在他怀里。

“对我说些亲切的话。”她喃喃道。“要我说什么呢?”“你可以尽量地想象,说你多么喜欢我。”“你知道我喜欢你。”

“你从来不让我有插嘴的机会,因此我已经没有说话的习惯了。”“可是你也不注意听我说话呀,这样很不礼貌。”他有点脸红,怀疑她是否已微微觉察出他内心的秘密。他不安地将目光移开。今天下午她的体重使他讨厌,他不想让她碰他。“我的脚发麻了。”他说。“真对不起,”她跳起来,大声说道,“假如我改不掉坐在男人腿上的习惯,我非节食减肥不可。”

她在谈话的时候,他觉得她要比米尔德里德强十倍,她更能使他快乐。同她谈话他也更愉快;她比米尔德里德聪明,性情也好得多。她是个善良、勇敢、诚实的小妇人。而米尔德里德呢,他怨恨地想,这些形容词她一个也配不上。要是他有一点理性的话,他就应该坚持和诺拉好下去,和她在一起会比和米尔德里德在一起更幸福;毕竟诺拉爱他,而米尔德里德只是感激他的帮助而已。可是,爱别人毕竟要比被别人爱更有意思。他一心一意爱米尔德里德。他宁可和她待十分钟,也不愿意同诺拉待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在她那冰凉的嘴唇上吻一吻,看得比诺拉能给他的一切吻都更加珍贵。

“我没法摆脱,”他想,“我已经被她迷住了。”即便她无情无义、卑鄙庸俗、愚昧贪婪,他还是爱她。他宁愿同这一位受苦,也不愿意和另一位享福。

“明天能见到你吧,嗯?”“能。”他回答。他知道他明天不能来,因为他要帮米尔德里德搬家,可是他没有勇气说出口。他打定主意给诺拉发一份电报。

把她安置在由他找的,由他支付房租的寓所,使他体验到一种富有魅力的占有感。他不肯让她动手,替她做事是件乐事,而她也没有心思去做别人似乎热心替她做的事。他替她把衣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放好。她没打算再出去,所以他替她拿拖鞋,代她脱靴子。他对履行仆人的职责感到莫大的喜悦。

“你可把我宠坏了。”他跪下来替她解靴扣时,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柔情蜜意地抚弄他的头发。他拉起她的双手吻了起来。“有你在这儿,真是妙极啦。”他整理坐垫和相框,她有好几只绿色的陶瓶。“明天我买一些花来插。”他说。

她竟迫使他撒谎,这触怒了他。他回答说他必须上医院去参加一场手术示范时,他自觉脸红了。他觉得她的神情好像不相信他似的,这使他越发恼火了。“哦,那好,没关系,”她说,“明天一天你可以陪我。”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她。明天是星期天,他一直盼望着和米尔德里德一起过呢。他思忖着出于礼貌他也应该这么做,总不能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陌生的屋子里。“太对不起了,我明天有事。”他知道这是一场争吵的开端。而他本来是想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诺拉的脸涨得更红了。“可是我已经邀请戈登夫妇来吃午饭”──戈登是个演员,他们夫妇正在外省旅游,这一天要在伦敦过,“这事我一个星期前就告诉你了。”

“实在对不起,我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可能来不了。你就不能另请别人?”“那你明天要干什么?”“我希望你不要盘问我。”“你不愿意告诉我,是吗?”“告诉你我倒一点也不介意,可是被迫说明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这可是件恼人的事。”诺拉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尽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发脾气。她站起身来,拉起他的双手。“明天别让我失望,菲利普,我多么盼望能和你一块过这一天啊!戈登夫妇想见见你,我们会玩得很痛快的。”“要是能来我就来了。”“我并不苛求,是吧?我很少找你的麻烦的。你就不能取消你那个讨厌的约会吗?──就这一次?”

“很抱歉,我不能取消。”他满脸不高兴地回答说。“告诉我是什么约会。”她以哄孩子似的口吻问道。他不慌不忙地编造了一个理由。“格里菲思的两个妹妹要来过周末,我们要带她们出去玩。”“就这么点事?”她高兴地说,“格里菲思可以很容易地另找别人嘛。”他后悔没有想到更紧要的事。这一谎言编得太糟了。“不,很抱歉,我不能──我答应了,我必须遵守诺言。”“可是你也答应我了呀,肯定是我先提出来的。”“希望你别坚持了。”他说。

她发火了。“你不想来,所以才不来。最近这几天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你完全变了。”他看了看手表。“恐怕我得走了。”他说。“你明天不来吗?”“不来。”“那你以后也别再来了。”她大发脾气,大声嚷道。“随你便。”他回答说。“别再让我耽误你了。”她讥讽地说。

房间显得舒适、惬意。

我的处境也许会越来越糟,会吗?

“可我回绝了别人的一个邀请,为的是和你一块过星期天呀。”他想,假如她爱他,她将会说,既然这样,她就留下来陪他。他很清楚,要是诺拉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唉,你太傻了,三个多星期以前我就答应要去了。”“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去呢?”“哦,我会说埃米尔有事到外地去了。女经理的丈夫是做手套生意的,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菲利普沉默了,痛楚的心情涌上心头。她瞟了他一眼。“你不会连这一点快乐也不肯给吧,菲利普?要知道,这是我出去走走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谁知要多久才能再出去呢,何况我已经答应了。”

他拉起她的手笑着说:“不,亲爱的。我愿你尽情地玩,只希望你能快乐。”一本蓝皮小书打开着反扣在沙发上,菲利普顺手把它拿起来。这是一本价值两便士的廉价中篇小说,作者是考特尼·佩吉特,那是诺拉的笔名。“我实在喜欢他的书,”米尔德里德说,“他的书我全都读过,写得太美了。”记得诺拉谈起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在帮厨女工中名气大着呢。她们都认为我很有教养。”

## “勾上一个女人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他精辟地说道,“可是要甩掉就麻烦了。”

他为她的幸福而感到心满意足。尽管她的快乐是用他的失望换来的,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嫉妒她,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自我牺牲的高尚行为,他内心感到由衷的喜悦。

最亲爱的:星期六我对你发脾气,真对不起。原谅我,像往常一样下午来用茶吧。我爱你。你的诺拉他心情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把信拿去给格里菲思看。

想到她在那里等呀等的,我会很难过的。你不知道盼望邮递员的敲门声是什么滋味,我可深有体会。不忍心让别人也受那种折磨。

老兄,没有哪一方受点苦,你就别想断绝这种关系。你要咬紧牙关。要知道,这种痛苦只是一时的。

他不想让任何人来体验他那时所饱尝的痛苦。

老兄,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总可以摆脱的,懂吗?何况她也许并不像你所想象的对你那么多情。人们往往过高估计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听我说,你唯一的办法是写信告诉她此事已经了结。话要说得干脆,以免发生误解。这样做是会伤她的心的,但你做得狠心点,比半心半意地搪塞倒会使她少受点罪。

格里菲思看完信后,眨巴着眼望着菲利普,不愿说心里话。

反复地揣测着诺拉接到这封信后的感受。

想象中的悲伤总要比亲眼见到的悲伤容易忍受。

原来是诺拉。他觉得自己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她说话的声调很轻松,没有丝毫的怨恨,也听不出他们已经闹翻了。他觉得自己很尴尬,心里很害怕,但还是强装着笑脸说:“可以,进来吧。”

“这封信是当真的。”他郑重其事地回答。 “别这么傻里傻气的。那天我发脾气,已写信赔不是了。你还不满意,所以我特地到这里来再向你请罪,你毕竟可以自己做主,我无权向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不会强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们和好吧,菲利普。假如我得罪了你,我很抱歉。

“我伤了你的心,很对不起。要是我不爱你,这也不是我的过错。”

“恐怕事情往往就是那样,”他说,“总是有人去爱别人,而有人被人爱。”

“倘若你想让男人待你好,你就得待他们狠;要是你待他们好,他们就叫你受罪。”

最好对你实话说了吧,我不愿意让你把我看得太坏了。我要你明白,我也是无能为力的。米尔德里德又回来了

“要是你不在意的话,我送你回去。”

“可怜的人!你太为我担心了,用不着为我担心,我不怪你,我会想开的。”她轻快地抚摩着他的脸,表示对他不怀怨恨之心。这个动作也仅是暗示罢了。然后,她跳下马车,走进屋里去了。

他想起米尔德里德喜欢吃葡萄。他实在太感激自己了,竟然能通过回忆记起她的每一种嗜好来对她表示爱情。

## 他有时抬头瞅上她一会儿,嘴上挂着一丝幸福的微笑。她可以觉察到他在看她。“别浪费时间瞅我了,傻瓜,继续温习功课吧。”她说。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睡着了。她的性情冷漠迟钝,她的处境并没有真正给她带来多大的不便。她很注意保养身体。凡是养身之道,不管出自谁的建议,她一概采纳。

菲利普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心安理得,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他呢,也乐于为她花钱:他每给她一张五镑的钞票,都会在他心头激起一阵阵的幸福感和自豪感。他给了她许多钱,因为她花钱随意。

“我不知道钱到哪儿去了,”她自言自语道,“它像水一样,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淌走了。”“没关系,”菲利普说,“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是再高兴不过。”

这在菲利普看来似乎是无情的,但是当他想说服她的时候,她却装作认为他只是怕花钱。

她心里希望这孩子是个死胎。这种想法虽然没有过多暗示,但菲利普还是看得出她的心思。起初,他感到震惊,而后,他自个儿思量了一番,还是不得不承认,鉴于种种因素,果真如此,倒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天啊,我不要你酬报。要说我为你做点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爱你才这么做的。你什么也没欠我,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爱我就行了。

她竟然认为她可以把自己的肉体当成一种商品,毫不在乎地用来酬谢别人替她做的事,他觉得有点可怕。

但我确实很想报答你,菲利普,你向来对我这么好。”“好吧,再等等也没有什么害处,等你身体好了以后,我们去度个小蜜月。”“淘气鬼。”她微笑着说。

嗐,钱?管它呢!你想我是多么盼望有这个机会啊!难道你不知道这对我是多么重要吗?除了你,我还没有爱过任何人,今后也绝不会去爱别人。”

她身上,那种曾经激怒过他的傲慢神情也不见了。如今她对他太熟悉了,不再煞费苦心地故作姿态了。她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精心地梳头了,而只是打一个发髻。过去留着的厚厚刘海也去掉了,随意的发式对她更合适。

离开她时,他心里洋溢着爱情。他渴望能有机会来满足他那心劳神疲的自我牺牲的欲望。

## 她以编造谎言为乐,并且在编造细节方面还颇有丰富的创造力。

可是她心里对她是冷淡的。她不能够将她看作是她身上的骨肉。她认为孩子的长相已经很像她父亲了。她老是担忧孩子长大后该如何处理,她怨恨自己太傻,竟怀了这么个孩子。

菲利普坚持要米尔德里德把孩子寄养在自己没有孩子且答应今后不再领别人的孩子的人家里。“不要计较工钱,”他说,“我宁愿一个星期付半畿尼,也不愿让孩子冒挨打受饿的风险。”“你真是个有趣的老家伙,菲利普。”她笑着说。菲利普看到孩子无依无靠,心里觉得难过。孩子很小、很丑,还动不动就发脾气。她是在耻辱和痛苦的盼望中诞生的。谁也不要她,她得依靠他这个陌生人为她提供吃的、住的,给她提供蔽体的衣裳。

她说她不愿向菲利普要钱,但是如果他回信顺便给寄一点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她得给自己买一顶新帽子,总不能老是戴那顶帽子和女友出门吧,何况这位女友穿戴是很讲究的。她的信使菲利普感到一阵悲哀与失望,把通过考试的喜悦的心情冲得一干二净了。

要是她爱我的程度能有我爱她的四分之一的话,她就决不会忍心在那里多待一天。

但他很快地打消了这种想法,这纯粹是自私自利。她的健康当然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在他没事可做,他可以到布赖顿和她度过这一周,这样他们就可以整天在一起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要是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说他已经在同一所公寓也租了一个房间,那才有趣呢。他去查阅列车的时刻表,可是又犹豫了。她会高兴见到他吗?他没有把握。她已经在布赖顿有了朋友;他不大爱讲话,而她却喜欢热闹与欢乐。他意识到她同别人在一起要比跟他在一起快乐。要是他稍稍觉察到自己妨碍了她,这个念头就会折磨他。他不敢去冒这个风险。他甚至不敢写信建议说,由于他在城里闲着无事,很想到他每天都可以看见她的地方去过一周。她知道他闲着,要是她愿意他去的话,她早就叫他去了。假如他提出要去,而她却找借口阻拦他,这岂不自讨苦吃,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你见到我高兴吗?”他问道,心中燃烧着爱情的火焰。“当然高兴。这还用问。”“对了,格里菲思向你问好。”“脸皮真厚!”

他告诉过她格里菲思如何轻浮,还常把格里菲思的风流韵事也讲给她听,以取悦她。而这些事是在菲利普答应格里菲思保密的情况下透露出来的。米尔德里德有时假装厌恶的样子,但一般总是好奇地听着。而菲利普则赞不绝口、添油加醋地夸大他朋友的英俊的外貌和迷人的魅力。

“好了,我得说你理应得到某种报偿了,”他说,“你一定花了不少钱的,幸亏你花得起。”“我花不起,”菲利普说,“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回米特罗波尔饭馆用茶点。米尔德里德喜欢那里的人群和乐队。菲利普懒得说话,注视着她的脸,只见她那双敏锐的眼睛盯着进店的女客身上的服饰。在估计东西的价格方面米尔德里德有独特的眼力,她不时凑过来低声地把她琢磨出来的结果告诉他。“你看到那儿的白鹭羽毛了吗?每一根能值七个畿尼。”要不就是:“菲利普,快看那件貂皮长袍。那是兔皮,那是──那不是貂皮。”她得意扬扬地笑了,“我老远也能认出来。”菲利普愉快地笑着。看到她这么快乐,他也很高兴。她谈话时的那种坦率使他既觉得有趣,又深受感动。乐队正演奏着伤感的乐曲。晚饭后,菲利普挽着她的胳臂往火车站走去。他把他为他俩所做的法国之行的安排告诉她。她周末应返回伦敦,但是她说她要到下周的星期六才能回去。他已经在巴黎一家旅馆预订了一个房间。他正急切地盼着去订船票呢。

“你确实想去,是吧?”他说。“当然啰!”她微笑着。“你不晓得我多么盼望此行啊!往后这几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生怕夜长梦多,最终去不成。有时我无法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呀,这简直要使我发疯了。现在,终于,终于……”

## “我想你见到我一定很高兴。”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温存地捏着他的手。她对他表露这么亲昵的感情是很罕见的,菲利普简直被弄得神魂颠倒了。 “我已经邀请格里菲思明天跟我们一块吃饭。”他告诉她。 “噢,那太好了,我正想见见他。”

星期天晚上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可带她去玩,菲利普唯恐她整天和他在一块会感到无聊。格里菲思很风趣,他会帮助他们打发这一夜的。菲利普很喜欢他俩,希望他们互相认识,互相喜欢上对方。临走时,他对米尔德里德说:“只剩下六天了。”

他又开始谈那些乱七八糟的趣闻了。菲利普很佩服,因为他自己就讲不来。他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容,可是他的活泼劲儿给他的话增添了分量。

他们继续闲聊,菲利普默默坐着,心想看到大家这么高兴是件愉快的事。格里菲思时时友好地取笑他一两句,因为他老是那么一本正经。

他太羡慕他俩了,因此他俩互相爱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并不在意格里菲思是否把米尔德里德的心夺走,反正一到晚上她是属于自己的:他有点温顺的丈夫风度,笃信自己妻子的忠贞,饶有兴味地在一旁看着妻子和一个陌生人无伤大雅地打情骂俏

他看了看菲利普,见到他沉着脸在盯着他。“昨天晚上我刚和你们吃过,”他笑着说,“我会妨碍你们的。”“唉,那没关系,”米尔德里德坚持说,“叫他一起去吧,菲利普,他不会妨碍我们的,是吧?”“他愿意就去呗。”“那好,”格里菲思马上说道,“我上楼去梳理一下。”他离开房间时菲利普生气地对米尔德里德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请他跟我们一块吃饭?”

饭。菲利普生着闷气一声不吭,然而很快意识到和格里菲思一对比他这样恰好表明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于是他竭力掩饰自己的怨气,他喝了许多酒,想借酒浇灭心头的痛苦。他迫使自己谈话。米尔德里德似乎对刚才说的话感到后悔,便想尽一切办法来取悦他。她既温存又多情,菲利普马上觉得自己吃醋简直是傻瓜。

菲利普心想这一定是她出的主意,这样她就不必单独和他在一起了。在马车里,他不握她的手,她也不把手伸过来。可他知道,她一直握着格里菲思的手。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一切多么下流啊!马车开动时,他思忖着不知他们背着他做了什么幽会的安排。他诅咒自己不该让他们单独在一块,他的离开正好让他们如愿以偿。

“我?”格里菲思大笑起来,“今天晚上你这么古怪就因为这个缘故吗?我当然不爱她,亲爱的老兄。”他想挽起菲利普的胳膊,但菲利普挣脱开了。他知道格里菲思在撒谎。他不能逼着格里菲思告诉自己:他刚才没有一直握住米尔德里德的手。他骤然觉得浑身无力、心力交瘁。

“这对你倒没什么,哈里,”他说,“你结交了那么多女人──别从我这儿把她抢走。这意味着我的整个生命,我的生活一直够可怜的了。”他的声音嘶哑了。他禁不住呜咽起来,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亲爱的老伙计,你知道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我非常喜欢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我只不过是闹着玩的。早知道你这么伤心,我就会谨慎一点了。”“真的吗?”菲利普问道。“我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我以名誉担保。”菲利普宽慰地舒了一口气。马车在他们寓所门前停了下来。

## 她没有提起格里菲思。菲利普自信自己能支配她,于是不久在吃饭时,他突然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对她说:“看来昨天晚上你和哈里一个劲儿地调情。”“我告诉你我爱上了他嘛。”她笑起来了。“我很高兴地知道他并不爱你。”“你怎么知道?”“我问过他。”她迟疑了一会儿,看着菲利普,眼睛发出了奇异的光芒。“你想看看今天早上他给我的信吗?”

她递给他一封信。菲利普认出格里菲思那粗犷、清晰的笔迹。这封信共八页。写得很好,既坦率又动人。这是一封惯于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写的信。他告诉米尔德里德,他狂热地爱着她,而且一见钟情;他无意爱她,因为他知道菲利普非常喜欢她,可是他身不由己。菲利普很可爱,他也为自己感到羞愧,但这并非他的过错,他只是着了魔。信中对她说了许多委婉动听的恭维话。最后,他感谢她同意第二天和他一道吃午饭,并说他焦急地等待和她见面。菲利普注意到信是前天晚上写的,格里菲思准是和菲利普分手后才写的,并且趁菲利普以为他已睡觉时不辞劳苦溜出去寄的。看信时,他的心怦怦地跳,直感到恶心,但表面仍不露声色,他微笑着不慌不忙地将信交还米尔德里德。“你们的午餐吃得愉快吗?”“相当愉快。”她加重了语气说。

“你可别太拿格里菲思当真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朝三暮四的浪荡货罢了。”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使我有点难堪,不是吗?”菲利普说。她迅速地瞟了他一眼。“你对这件事倒是挺冷静的,我得这么说。”“你要我怎么样呢?难道要我一把一把地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吗?”“我原先以为你会生我的气。”“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生气。这事我早该料到。我真傻,把你俩拉到一块。他哪一点都比我强,这我清楚。他比我活跃得多,又仪表堂堂,也很风趣,他会讲那些你感兴趣的事。”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聪明,那我也没法子,可是我也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蠢,绝非如此,老实告诉你,你有点太盛气凌人了,年轻人!”“你想和我吵架吗?”他温和地问道。“不。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对待我,好像我什么也不懂似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得罪你,我只是想平心静气地把事情谈一谈。假如我们都能沉住气,尽量不要把事情弄得那么糟。我看得出来,你被他吸引住了,在我看来这是很自然的。唯一使我伤心的,是他竟然会这样怂恿你。他明明知道我非常喜欢你。他对我说他一点也不喜欢你,可是五分钟之后又写了那么一封信,这太卑鄙了。”“要是你以为讲他的坏话,就可以使我不那么喜欢他,那你就打错算盘了。”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使她明白。他想说得冷静些、慎重些,可是他的心绪太紊乱了,一时理不清。

为了一时的迷恋而牺牲一切是不值得的。你知道那是不会长久的。他爱任何人从不超过十天,况且你又很冷淡,这种事对你没多大的意义。”“那是你的想法。”她的态度倒使他更难发脾气了。“要是你爱上了他,那也没办法,我尽力忍受痛苦就是了。你我两人相处得很好,我待你也不坏,是吧!我向来知道你并不爱我,可你毕竟还是喜欢我的呀。我们到了巴黎,你就会忘了格里菲思的。要是你下决心忘掉他,你会发现这样做并不难,而我也值得你为我做点什么事。”

“菲利普,恐怕我星期六不能走。大夫说我不该走。”他知道这是谎话,但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呢?”她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神情严肃,赶紧将目光移开。这时她有点怕他。“算了,我还是对你直说了吧,我根本不能同你一块去。”“我早知道你有这个意思。可是,现在改变主意已经太迟了。我已经买了船票,一切都准备好了。”“你说过除非我愿意,否则不勉强。而我现在不想去。”“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可不愿意让人家捉弄,你必须去。”

“菲利普,作为一个朋友我是很喜欢你的。但超过这一限度我可受不了,那样我就不喜欢你了。菲利普,我不能。”“一个星期以前你还是很愿意的。”“那时候不一样。”“因为那时你还没有遇到格里菲思,是吗?”“你自己说过,要是我爱上了他,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一块走有什么好处呢?我会老想着他的,这样对你也没有什么意思。”“那是我自己的事。”他回答说。她将此话的真正含义细细玩味之后,不觉脸红了。“可这太恶劣了。”“有什么恶劣的?”“我还认为你是个真正的绅士呢!”“你错了。”他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满意,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笑了。”她叫道,“菲利普,我不能陪你去。实在对不起,我知道我一向待你不好,可谁也不能强迫自己呀。”“你落难时,我什么事都帮你,难道你都忘了吗?我二话没说掏钱供养你,直到你的孩子生下来;我为你付医疗费及其他一切费用;我出钱让你到布赖顿去,出钱养你的孩子,出钱为你买衣服,你身上穿的一针一线都是我付钱买的。”“假如你是绅士,就不会当着我的面炫耀你替我做的事。”“哦,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住嘴吧!你以为我还在乎自己是不是个绅士吗?要是我是个绅士,我就不会把时间都浪费在像你这样一个下流的荡妇身上了。你喜欢不喜欢我,我才不在乎呢!我被人愚弄够了。星期六好好跟我去巴黎,否则你得自食其果!”

“我从来就不喜欢你,一开始就不喜欢,全是你强加给我的。我一向讨厌你来吻我。现在,即使我挨饿,也不让你再碰我一下。”

假如这儿只有他们两人的话,他就会挥开双臂搂着她狂吻。他想象着他用嘴唇贴住她的嘴唇时她仰起的纤细的雪白的脖子。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个小时。最后,菲利普感到侍者开始好奇地盯着他们了,便叫侍者来结账。“我们走吧!”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她没吱声,却收拾好提包和手套,穿上了外套。“你什么时候再去见格里菲思?”“明天。”她冷冷地回答。“你最好跟他商量一下。”她机械地打开手提包,看到里头有一张字条。她把它取出来。“这是这件衣服的账单。”她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又怎样?”“我答应明天给女裁缝付钱。”

“是吗?”“这件衣服是你答应给我买的,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打算付钱了?”“是的。”“那我叫哈里付。”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会乐意帮你的。现在他还欠我七镑。上个星期他把显微镜都典当了,因为他身无分文。”“别以为这样就能够吓唬我,我完全能够自己谋生。”“那再好不过了,我一文钱也不想给你了。”她想到星期六就得付房租了,想到她孩子的抚养费,可是她什么话也没说。他们离开了饭馆。到了街上,菲利普问她:“要不要我替你叫一辆马车?我想去散散步。”“我一点钱也没有,今天下午我还得付一笔账。”“走一走又怎么啦?要是明天想见我,大约在用茶点时间我在家。”

他摘下帽子,逍遥自在地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下,只见她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街上来往的车辆。他折回来,笑了一声往她手里塞了一枚硬币。“喏,两先令,可以回去了!”她还来不及开口,他已扬长而去了。

## “菲利普,假如你还要我星期六陪你一道走的话,我就跟你走。”他心里立刻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但这种感觉瞬息即逝,心中的疑团随之而来。“是为了钱吗?”他问道。“部分是的,”她简单地回答,“哈里无能为力,他欠这儿五个星期的房租,欠你七镑,裁缝也催着他要钱。他把能典当的东西都拿去当,但已当光了。为了这套新衣服,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裁缝打发走。到星期六还得付房租。我又不能在五分钟里找到工作,要找个空缺总需要稍等一段时间。”她以平静却带着抱怨的声调说了这番话,似乎在历数着命运的种种不公正,但这些不公正又是生来如此,只好逆来顺受。菲利普不回答。他对她这番话了如指掌。“你刚才说‘部分’。”他终于说道。

是啊,哈里说你一向对我俩好。他说你是他真正的好朋友,而你替我做的事也许没有其他男人肯做。他说,我们应该干正经事;他还说了你对他说的话,说他天性就喜新厌旧,不像你;说我若为了他而抛弃你是傻瓜,他不能长久,而你能,他自己这么说的。

他完全理解格里菲思的爱情。他设身处地,把自己放在格里菲思的位置上,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手去摸,用他的嘴唇吻她,用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向她微笑。正是她的感情使他吃惊,他从未想到她也会有恋情,这就是恋情:没错。他的想法有点动摇了。有时,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支撑不住了,真的觉得好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着,他觉得虚弱不堪。

“我不想叫你难过,假如你不想跟我走,那你可以不去,我会照样给你钱。”她摇摇头。“不,我说过我要跟你走,我就一定会走。”“假如你一心爱着他,去了又有什么用处?”“是的,说得对,我一心爱着他,正如格里菲思一样,我也知道这种爱情是不能长久的,可是眼下……”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道走呢?”“我哪能呢?你知道我们没钱呀!”“我给你们钱。”“你?”她站了起来,望着他。她的眼睛开始亮起来了,双颊也渐渐有了血色。“也许你最好先了结这件事,然后再回到我这儿来。”提出了这项建议,他心中非常痛苦,可是这种折磨使他有种奇怪的、微妙的感觉。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噢,我们怎么好意思花你的钱?哈里是不会答应的。”“唉,假如你劝他的话,他会的。”她的反对倒使他更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但是他打心眼儿里希望她坚决地拒绝。

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她开始笑了,他可以看出她欣喜若狂。她站起身来,拉着他的手,跪在菲利普身边。“菲利普,你真好,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以后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他微笑着摇头,可是他内心是多么痛苦啊!

我可以现在就去告诉哈里吗?我可以对他说你不介意吗?除非你答应说没关系,他是不会同意的。啊,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他!以后你要我干啥都行。星期一我就和你上巴黎,去哪儿都成。”

不,没关系,你最好马上就走。只是有一件事:现在我见到格里菲思受不了,这太伤我的心了。就说我对他没有什么恶意之类的话,但请他离我远一点

他们相爱是非常自然的。他看到了格里菲思胜过自己的种种优点,并且承认,假如他处于米尔德里德的地位,他也会像她那样做的。最使他伤心的是格里菲思的背信弃义,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格里菲思也知道他多么热烈地爱着米尔德里德,他对菲利普应该手下留情。

他既愚蠢,又头脑简单。他的魅力掩盖了十足的自私。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不惜牺牲任何人。他过的生活是多么空虚啊,整天不是在酒吧闲逛,就是在杂耍剧场饮酒作乐,再就是到处寻花问柳。一本书也不读,除了轻佻无聊、庸俗下流的东西外,他一概不感兴趣。他不曾有过高尚的念头: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字眼是“漂亮”,这就是他对男人、女人的最高赞扬。漂亮!难怪他讨米尔德里德的欢心。他们臭味相投,真是天生的一对。

他的腼腆常常使他显得很冷漠,无意中令人感到害怕。当他发现了这一点以后,每逢必要时他便装出这副神态。“你没有忘记你的诺言吧?”他打开门时,她终于说道。“什么诺言?”“关于钱的诺言。”“你要多少?”他说话的口气冷淡、从容,令人听起来特别不舒服。米尔德里德的脸红了。他懂得此刻她对他恨之入骨。对她能克制自己不向他大发脾气,他感到惊讶。他想让她难受一下。“就是那套衣服和明天要付的房租,就这么一些。哈里不走了,所以我们不需要那笔钱了。”菲利普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松开门把手,门又关上了。

一个魔鬼抓住了菲利普。这是一个潜伏在他体内的自我折磨的魔鬼。虽然,他一心希望格里菲思和米尔德里德不要一块走,然而他身不由己,竭力通过米尔德里德去说服格里菲思。“我不明白,只要我愿意,为什么不能去呢?”他说。“我对他也是这么说的。”“我倒认为要是他真的想去,就不会犹豫了。”“噢,不是那么回事,他倒是想去。要是他有钱马上就走。”“要是他如此拘谨的话,那我就把钱给你。”“我对他说,假如他愿意去,你会借钱给我们的,我们尽快地归还就是了。”“跪下来求一个男人带你去度周末,你可真变了。”“真变了,不是吗?”她厚颜无耻地笑着说。菲利普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可是,他有一种残忍的愿望,他要打消他们在廉耻方面存在的顾忌。他想知道他们对待他究竟会可恶到何等地步。只要他稍加引诱,他们便耐不住了。一想到他们将蒙受耻辱、声誉扫地,他的心里感到异常兴奋。虽然他说的每个字都在折磨着自己,可是在折磨中他发现了莫大的乐趣。“看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我对他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话中亢奋的声调触动了菲利普。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你们想到哪儿去?”“哦,去牛津。他在那儿上过大学,他说要带我去各个学院转转。”

她停了两分钟,看着他。菲利普竭力以友好的眼光看她。他憎恨她,蔑视她,但又一心一意地爱着她。

## 他身上有一种病态的任性,驱使着他去做他决心要做的事。他发觉读了三页书,脑子里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又翻回来,从头读起:发现自己翻来覆去老是读着同一个句子,而今这句子连同自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犹如一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公式。

那时,他就可以知道人类可能堕落到什么地步。现在他再也读不下去了,简直连字都看不见了。他背靠着椅子,合上眼睛,痛苦得昏昏沉沉的,等待着米尔德里德的到来。

他同她握了握手。透过窗帘,他看见她跳进一辆停在大门旁边的四轮马车。马车辘辘地走了。随后,他一头栽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泪如泉涌。他恨自己。他攥紧拳头,扭动着身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他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啜泣。

他知道,船票本来是可以退钱的,但是毁了船票他心里才觉得解恨。

当初,他把格里菲思介绍给米尔德里德时,就该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光是自己灼热的恋情就足以煽起别人的欲望了。

他们得设法消磨时光的。他俩都太蠢了,光聊天是满足不了他们的:回想起他们的庸俗下流,臭味相投,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心里满怀着愤怒和悲哀,醉醺醺的,拖着那只跛脚朝皮卡迪利大街踉跄走去。他被一个油头粉面的妓女拦住。她挽着他的胳臂。他破口大骂,狠狠地将她推向一边。他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和别的女人还不是一样!他后悔对她说了那么粗鲁的话。他走到她跟前。“喂。”他开口道。“见鬼去吧!”她说。菲利普哈哈大笑。“我只是想问你今晚是否愿意赏脸和我一块吃饭。”她惊奇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她看出他喝醉了。“我不介意。”她竟使用了米尔德里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觉得有趣。他带她到一家他过去经常和米尔德里德吃饭的饭馆。他注意到,当他们一道走路时,她的目光老是往下看着他的跛脚。“我有一只脚是跛的,”他说,“你感到厌恶吗?”“你是个怪人。”她笑着说。

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时浑身骨头都酸痛不已,头疼得犹如被一只榔头在敲打一般,他差一点尖叫起来。他又喝了一些威士忌加苏打水来镇定自己,然后才爬上床,不久便呼呼大睡,一夜无梦,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 至于米尔德里德,尽管出了那么多事,他对她却只怀有心酸的欲望。现在他庆幸海沃德星期六下午不在伦敦,不然,他心慌意乱,为寻找人生的安慰,会抑制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而海沃德准会对他的软弱感到惊讶,准会蔑视他,也许会对他竟然能容忍一个委身于第二个男人的女人,并把她当作情妇而感到震惊和恶心。震惊和恶心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他预备做任何妥协,准备蒙受更辱没人格的耻辱。

一个人完全可以干出一件卑怯的事,但是过后又后悔,那是可鄙的。他认为这封信是懦弱的、虚伪的。他对信中的多情感到厌恶。

“你可以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他喃喃地说,“然后说声对不起就万事大吉了,这太便宜了吧!”

“你把我的信给她了吗?她说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吗?”这时,他明白米尔德里德又一次欺骗了他。她并不打算回到他身边来。他竭力挽回自己的面子。“哦,好吧,我肯定会接到她的信的,她可能将信寄往另一个地址了。”

她不曾爱过他,她从一开始就愚弄他;她没有同情心,没有仁爱心,没有慈悲心。唯一的办法是逆来顺受。

每当邮差敲门时,他的心就止不住怦怦直跳,心想也许有一封来自伦敦的女房东转来的米尔德里德的信,尽管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自然他能更冷静地考虑这件事了。他知道,试图强迫米尔德里德爱他,无疑是在追求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

一个男人给予一个女人的,一个女人给予一个男人的究竟是什么,而这种东西又为什么能使其中的一个人成为奴隶:不妨称之为性本能吧;可是如果仅仅是性本能而已,他又不明白为什么它能对某一个人引起这么大的吸引力,而对另一个则不能。这种性本能是不可抗拒的:理智斗不过它。和它相比,友谊、感激、利益都显得软弱无力了。由于他在性欲上对米尔德里德没有吸引力,因此无论他干什么都对她不起作用。这一想法使他反感,这么一来性本能就使人类的本性变成了兽性。他突然觉得人类的内心充满着阴暗面。因为米尔德里德对他态度冷淡,他便认为她缺乏性感。她那贫血的容颜,薄薄的嘴唇,窄小的臀部和扁平的胸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都使他得出这个结论。可是她却能够突然爆发性欲,为了满足它而愿意冒一切风险。

她被一种放纵的性欲迷住了心窍,无法自制。他试图找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使那两个男人对她有如此神奇的吸引力。他们都有一种挑起她那简单的幽默感的庸俗的逗笑本领,以及某种猥亵的天性。但是那迷惑她的也许是入骨的性欲,这是他们最显著的特征。她的矫揉造作和假斯文使她在现实生活面前发抖。她认为肉体的官能是不光彩的。她对普通的事物使用各种委婉的说法,总是精心选择恰当的词,认为这样比简单的词更贴切。这两个男人的兽性犹如一根鞭子抽打在她那纤弱白嫩的肩上,而她因为肉欲的痛苦而浑身发抖。

因为他的表情不能生动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动作又相当迟缓,他的朋友们便认为他意志坚强、深思熟虑、沉着冷静,他不禁觉得好笑。他们认为他有理智,称赞他通情达理;可是,他知道,那平静的表情只不过是无意中采取的假面具罢了,就像蝴蝶的保护色一样。他却为自己意志如此脆弱而感到吃惊。在他看来,稍有微不足道的情感他就会左右摇摆,像是随风飘倒的小草。一旦情欲攫住了他的心,他就无能为力。他毫无自制力。他只是表面上显得还有自制力,因为许多能打动别人的事,他却无动于衷。

他近乎自嘲地考虑了他自己演绎的那套哲学。因为,在他所经历过的紧要关头,他的人生哲学对他没起过多大作用。他不知道,思想是否在人生的任何危急关头真的能有什么帮助:在他看来,他倒是受某种外来的,然而又存在于体内的力量摆布。这种力量在驱赶着他,犹如地狱的飓风不断地驱赶着保罗和弗兰切斯卡[1]一样。他想到了他所要干的事,但到了该行动的时候,由于受莫名其妙的本能和情感的支配而显得无能为力。他好像是一台被环境和个性两种力量驱动运转的机器;他的理智是旁观者,看到了事实,却无力干预:就像伊壁鸠鲁描绘的诸神,在九天之上坐视人类的所作所为,可是对于发生的事却丝毫无力改变。

##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没有才华的人去追求艺术更可怕的了。也许,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病魔缠身,他已在某家医院了却终生;或者在绝望中已跳进浑浊的塞纳河寻死去了。也许他那南方人的三心二意已使他自动地放弃了这场奋斗,现在已经在马德里的某家事务所里当上一名职员,把他的慷慨激昂的言辞用在政治和斗牛方面上去了。

这声音似乎在招呼他走进平静的、幸福的新生活。他一进屋,诺拉便迎上去欢迎他。她同他握手,好像他们是前一天才分手似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菲利普发现她不是独自一个人,大失所望。

在她的表情里菲利普看不到任何尴尬的痕迹。他很佩服她对这一次自己觉得这么别扭的会见处理得如此坦然。她给他倒茶,她正要搁糖,这时他制止了她。“我多蠢啊!”她叫起来,“我把这个给忘了。”他不相信这一点。她该会记得很清楚的,他喝茶从来不搁糖的。他从这件小事看出她的无动于衷是假装的。

谈吐不无幽默

菲利普试图将话题引向只有他和诺拉知道的事情。可是每一回这个记者总是插进来,并成功地引向菲利普不得不沉默的题目。他有些恨诺拉,因为她一定明白他受到了奚落。不过,也许她这么干是为了要惩罚他。这么一想,菲利普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最后,挂钟响了六下,金斯福德站了起来。

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告诉她说米尔德里德已经离开了他,他万分痛苦,差点自杀。他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谈到那孩子的出世、与格里菲思的相遇,以及他的愚笨、对米尔德里德的信赖和蒙受的巨大的欺骗。他告诉她,他经常想起她的慈爱和爱情,而他将这些抛弃后感到多么痛苦和后悔:只有当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觉得有过幸福。现在他知道她具有多大的价值。他的声音激动得嘶哑了。有时他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惭愧,说话时将眼睛死死盯住地板。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可是,把这些都讲出来,他反而觉得特别宽慰。说完,他精疲力竭地往后靠在椅子上,等待着。他什么也不隐瞒。甚至自我作践,拼命将自己讲得比实际上还要可悲。她一声不吭,他感到惊奇。最后他抬起头来。她不是在看他。她的脸色很苍白,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她吃了一惊,脸唰地红了。“恐怕你过得很不愉快,”她说,“我非常难过。”她欲言又止,他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她像是迫使自己说话似的:“我和金斯福德先生订婚了。”

我把我丈夫的事告诉他了。他提出,假如我能尽快地和他结婚的话,他就出钱让我办理离婚手续。他有份好职业,因此,除非我愿意,我不必事事都去张罗。他非常喜欢我,急于想要照顾我。我非常感动。眼下,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他。”

“你会再来看我吗?”她问道。“不,”他摇摇头说道,“看到你们幸福,我会很嫉妒的。”他慢慢地从她的寓所走开。她说他不曾爱过她,这毕竟是对的。他很失望,甚至有点恼怒。他很伤心,但更严重的还是虚荣心受到伤害。对此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立即意识到诸神捉弄了他。他悲伤地嘲笑起自己来了。以自己的荒唐行为自娱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

## 这个人举止粗鲁,说起话来大喊大叫的,这表明他不可能有任何深刻的情感。在伦敦的楼宇房舍中的生活使他感到窒息。他因成天关在房间里面而变得面容憔悴,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灵魂,犹如一只被捏在手心的麻雀,拼命地挣扎,受惊地微微地喘着气,心脏怦怦狂跳不已。他渴望辽阔的天空和空旷的荒野,他的童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度过的。有一天,他趁两门课之间的间隙,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声就出走了,后来他的朋友们听说他已经放弃学医而到一个农场干活。

他渐渐地了解了米尔德里德和格里菲思的瓜葛的始末。

她觉得什么也无法诱使她回到菲利普身边去。他使她反感。格里菲思对由自己惹起的这场情火感到吃惊,因为他发现和她在乡下度过的这两天有些乏味;他也不希望将这个有趣的插曲变成讨厌的恋爱关系。她迫使他答应要给她写信。而他是个诚实的体面的人,生来礼貌周全,乐意和每个人友好相处。因此,当他回家时,给她去了一封娓娓动听的长信。她给他回了一封多情而又蹩脚的信,她不善表达感情,写得言辞拙劣,俗不可耐,使他生厌。当第二天接着来第二封,隔天又来第三封时,他开始觉得她的爱情不再令人喜欢,而是令人惊恐了。他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会与她有过瓜葛,决心尽快与她一刀两断。他是个害怕吵架的人,也不喜欢给别人造成痛苦。然而同时他有别的事要做。他打定主意不让米尔德里德来打扰他。当他遇到她时,他装得笑容可掬、谈笑风生、诙谐风趣、温柔多情:他捏造出自上回见面以来这段时间不见面的令人信服的种种借口,千方百计地避开她。她强迫他约会,每到最后的时刻他都给她发电报推掉了。而他吩咐女房东(他任职的头三个月住在公寓里)在她上门找他时说他出去了。米尔德里德采取在街上拦截他的办法。当他知道她在医院附近等他出来等了两三个小时时,他会对她说些亲切动听的话,然后推说有事务上的约会撒腿就跑,他变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医院。有一回,他半夜回公寓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公寓前栏杆旁,便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于是到拉姆斯登房间里去临时求宿一夜。第二天,女房东告诉他说,米尔德里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好几个钟头。女房东最后不得不告诉她,假如她再不走的话,她可要去叫警察了。

你已脱离干系了,这倒自在。哈里说假如他当初能稍微觉察出她是这么个讨人嫌的女人而还与她有任何关系的话,那他就不得好死。

格里菲思被她不断地纠缠激怒了,也顾不得温文尔雅了。他告诉米尔德里德说,他讨厌受人这样纠缠,叫她最好走开,别再来打扰他了。

## “这样开吗?”蒂勒尔大夫说道,“嘿,无论如何,你的处方倒是别出心裁,不过,我想我们不能轻率从事。”这话总是逗得学生们哄堂大笑。然后,大夫为自己机智的幽默高兴地眨着眼睛,开了另一种药,而不用那个学生建议的药。

我们得给药剂师找些事干,假如我们老是开‘合剂,白色的’,他的头脑就会迟钝。”学生们哈哈大笑,医生便来回看了看他们,对自己开的玩笑颇欣赏。然后他按电铃。当门房探头进来时,他说道:“请叫复诊女病号。”

你学会该如何向他们提问题,才能使他们听得懂。你也可以觉出在哪些问题上他们几乎都扯谎。然而,通过哪些问话,你又能够获得真相。你可以看出人们对待同样的事物的不同态度。当诊断出危险的病症,有的听了付之一笑或开个玩笑,有的却一言不发,失望至极。菲利普发觉自己跟这些人在一起,不像平常跟其他人在一起时那么害羞;他并不觉得这纯属同情,因为同情意味着恩赐态度。可是他和他们在一起觉得自在。他发现自己能够使他们感到宽慰,不紧张。当一个病人被交给他检查,看看他能找出什么毛病时,他仿佛感到那病人以一种特殊的信任把自己托付给他。

在那间房里,你看到人的本性遭到奇袭,习惯的假面具常常被粗鲁地撕下了,把赤裸裸的灵魂呈现在你的眼前。

这种死亡,并不是因为科学在它面前束手无策的那种令人恐怖,但却还情有可原的不可避免的死亡,而是因为这个人在复杂的社会文明这部庞大的机器上只是个小小的齿轮,就像一部自动装置那样,无力改变自己的环境。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是彻底休息。医生并没有要求他做办不到的事。“你该换一个比这轻得多的工种。”“我干这一行没有轻活。”“嗯,假如你继续这么下去,你会丧命的,你病得很厉害。”“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死了吗?”“我不想这么说,可是你确实不宜干重活。”“如果我不干,谁来养活老婆、孩子?”蒂勒尔大夫耸耸肩膀。这种困境他遇到过上百次了。

“这就是我们职业上的不利之处,”他说道,“有时迫使我们说实话,不能那么多情。”她拿起处方,对他做了一次最后的挑逗性的微笑。“亲爱的,你愿意来看我跳舞吗?”“我一定去。”

这儿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只有严酷的现实。这就是生活。

## 克朗肖面前摆着一瓶苦艾酒。他们将近三年没见面了。菲利普对他外貌的变化感到震惊。他先前是胖墩墩的,现在变得面黄肌瘦,颈皮又松又皱:穿在身上的衣服好像是替别人买的。他的衣领大了三四号,使他的外表显得更邋遢。他双手不停地颤抖着。菲利普回想起那封信的字迹,歪七扭八、不成样子的字母涂在那半张纸上,克朗肖显然病得很厉害。

因为我不想戒。假如一个人准备承担一切后果,那么这个人干什么都没关系。是啊,我准备承担后果。你振振有词地要我戒酒,可是现在我只剩下这一项嗜好了。你试想一下,没有这个,生活对我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能理解我从苦艾酒中获得的乐趣吗?我渴望它。喝的时候我品尝着每一滴酒的滋味,而后,我觉得自己的灵魂沉浸于难以言状的幸福之中。酒使你恶心,因为你是个清教徒,你打心眼儿里蔑视肉体方面的快乐。肉体的快乐是最狂暴的,也是最不寻常的。我是个各种感官都很敏锐的人,而且我一味地沉迷于此,现在我不得不为之付出代价了。我也准备付出代价。

对死亡的恐惧绝不应该影响一个聪明人的任何行为。我知道我将挣扎着最后一口气而死去,而我也知道我会非常害怕。我知道我无法抑制自己对迫使我落入如此结局的人生的痛切的后悔,可是我不承认这种后悔是正确的。如今,我虽然体弱、年迈、多病、贫穷、行将就木,但我仍然掌握自己的灵魂,我什么也不后悔。

“当你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时,我告诉你它会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你找到答案了吗?”“没有,”菲利普微笑道,“你不告诉我吗?”“不,不,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自己找到,否则答案就毫无意义。”

## 他早已失去成名成家的奢望了。与其他事物一样,名望仅是一种幻想。

他想到由于诗的出版而引起的轰动所流露出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你很容易就可以搬过去了。以后,假如你什么时候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尽管上床躺着,我会在那儿照料你的。”“假如这会使你高兴的话我就去。”克朗肖说,脸上露出了迟钝的、愉快的笑容。“那太好了。”

## “凯里,你最好来处理这个病人。这是你应该有所了解的课题。”菲利普脸红了。医生的话明显含有幽默的意味,旁边那些被吓住的学生谄媚地大笑起来,菲利普脸红得更厉害了。这确实是菲利普自从到医院以来特别注意研究的一个课题。他阅读了图书馆里治疗各种类型的畸足的书籍。他叫那个小孩脱掉靴子和长袜。他十四岁,狮子鼻、蓝眼睛、满脸雀斑。他父亲解释说假如可能的话,要求他们给治治,否则会妨碍小家伙将来的谋生。菲利普好奇地看着他。他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一点也不腼腆,可是太爱说话,脸皮又厚。他父亲老呵斥他。这孩子对自己那只跛脚还挺感兴趣的。

菲利普检查他的脚,用手慢慢地抚摩他的变了形的部位。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一点也没有那种老是压在他心头的羞辱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抱类似的漠然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畸形足。一会儿雅各布斯先生走到他跟前。那小男孩坐在长椅边上,医生和菲利普分别站在他的两边,学生们围拢过来,形成半月形。雅各布斯以惯有的显赫的才华,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有关畸脚的问题:他讲到它的类型,以及因不同的组织构造而形成形状各异的跛足。

## “先生,我很理解,”殡仪员说,“你不想讲排场,不过,你听着,我自己也不喜欢讲排场──可是你想办得体面些。你交给我办好了,我会在考虑得体、妥当的情况下尽量节省。我只能这么说。”

菲利普不好意思给她少于那个较大的数目的钱

刚结束的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使他心烦意乱。克朗肖是死是活倒无关紧要。即便世上不曾有过克朗肖,情况也一样。菲利普想起克朗肖的青年时代。这需要费力去想象他修长的身材,步履富有弹性,头上长满头发,朝气蓬勃,充满希望。菲利普那像警察一样,听任自己的本能行事的人生法则在此并不奏效。克朗肖正是奉行这一法则,他的生活才失败得这么惨。看来本能这东西靠不住。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他自问,人生的法则是什么呢?假如这一法则无用,为什么人们按照某一种而不是另一种方式行事呢?他们依照他们的情绪行事,但他们的情绪可能好,也可能坏。它们究竟是导致胜利还是导致灾难,这似乎仅是个机遇问题。人生似乎是场摆脱不开的大混乱。人们受自己所不知的无形的力量的驱使,到处奔波,但他们却疏忽了这一切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奔波而奔波。

由于葬礼的费用明显地落在我头上,而我如今手头又不宽裕,我已尽量办得适度了。”“可是,老朋友,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不把它办成一个贫民的葬礼呢?那样还富有诗意。你对平庸有一种准确无误的本能。”菲利普有点脸红,却不吱声;第二天,他和厄普姜乘自己租好的马车跟在灵柩的后面。劳森不能来,送了个花圈;菲利普为了让那口棺材不显得冷冷清清,又买了一对花圈。在回来的路上,马车夫策马飞奔。菲利普累极了,不久便睡着了。他被厄普姜的说话声吵醒了。

## “我可以看看你读的是什么书吗?”菲利普问道,他每见到一本书从不轻易地放过。

可是后来家道中落,钱都在放荡女人身上和赛马赌博场上挥霍光了。”

我的原则是利用社会所提供的一切福利。我利用了我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我病了,便到医院治疗,从不讲虚假的面子。我还把孩子们送到寄宿学校上学。”

## 这姑娘羞涩地微笑着,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脸红了。她身段很优美,照她的年龄显得有些高,生就一双可爱的灰色眼睛,宽阔的额头,红扑扑的脸蛋。

“我希望你不要特地为我把桌子摆在这儿,”菲利普说,“我很高兴与孩子们一道吃。”“嗳,不,我总是独自吃饭的,我喜欢这些古老的习俗。我认为女人不该跟男人同桌吃饭,否则,我们的谈话都给搅了。况且这对她们也没好处。这会使她们有了思想的,女人一有了思想就不得安宁了。”

“你尝过这样的约克郡布丁吗?没有人能做得像我妻子那么好。这就是不娶小姐的好处。你注意到她不是个淑女了吗?”这是个尴尬的问题,菲利普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不曾想到这方面的问题。”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阿特尔尼笑了,笑声特别爽朗。

“你见过这样漂亮、高大结实的女孩子吗?才十五岁,可看起来有二十岁。瞧她的脸蛋,长这么大连一天病也没有生过。谁娶了她真是太幸运了。不是吗,萨利?”萨利带着淡淡、庄重的笑容听着,并不太窘,她对父亲的感情的爆发已习惯了,然而她的大方和端庄是很迷人的。

一个男人只需要一个能够替他做饭、照料孩子的妻子。无论大家闺秀或平民女子我都娶过,所以我清楚。我们叫萨利把布丁端进来吧

他迅速地从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菲利普渐渐地习惯了

菲利普心中不安,觉得可能这整个过程只是精心炮制的谎言。这并非有任何卑鄙的动机,只是为炫耀自己,令人惊叹不已罢了

## 在真理方面极为严谨的菲利普对他这种轻浮的态度感到有点震惊。

他对生活不耐烦,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能说出他内心模糊的冲动所暗示的东西。

再没有比这个画家更冷酷无情的了,竟认为世人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

阿特尔尼有段时间曾借译诗消遣,能找一个会读懂自己译稿的人,他感到很高兴。他以优美动听和颤抖的嗓音,背诵了对灵魂及其情人基督的赞美诗。这首优美的诗是以弗雷·路易斯·德莱昂的“一个漆黑的夜晚”和“万籁俱寂”的诗句开头的。他翻译得很简单,并非缺乏技巧。他找到了无论如何都能表达原著的粗犷的充满气魄的词句。埃尔·格雷多的画解释了这些诗句,而这些诗句又点出了画的真义。 菲利普已形成了对理想主义的轻蔑的态度。他向来热爱生活。在他看来,他遇到的理想主义大多是生活的怯懦地退缩。理想主义者退却了,因为他受不了人们相互你争我夺;他没有力量去奋斗,因此就认为这种斗争是庸俗的;他是虚荣的,当他的同伴们并不像他对待自己那样对待他时,他便以蔑视同伴来聊以自慰。

菲利普已形成了对理想主义的轻蔑的态度。他向来热爱生活。在他看来,他遇到的理想主义大多是生活的怯懦地退缩。理想主义者退却了,因为他受不了人们相互你争我夺;他没有力量去奋斗,因此就认为这种斗争是庸俗的;他是虚荣的,当他的同伴们并不像他对待自己那样对待他时,他便以蔑视同伴来聊以自慰。

在菲利普看来,海沃德属于这种类型,仪表堂堂,无精打采,眼下太胖又秃了头,依然珍爱他那残存的俊俏的容貌,依然精心地计划在无法确定的将来做出一番成就;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威士忌和在街巷中庸俗的寻花问柳。与海沃德代表的人生相反,菲利普要求让生活听其自然。卑鄙、堕落和残疾都不能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主张人应该处于赤裸裸的、无掩饰的状态。当小气、残忍、自私或者色欲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得意地搓着双手:这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在巴黎,他就已经明白既没有丑的,也没有美的,而只有真实:对美的追求是多愁善感的表现。为了摆脱一味追求美,他不是也在一幅山水画上画了个巧克力的广告吗? 然而,在这儿他似乎预感到某种新的东西。

,菲利普要求让生活听其自然。卑鄙、堕落和残疾都不能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主张人应该处于赤裸裸的、无掩饰的状态。当小气、残忍、自私或者色欲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得意地搓着双手:这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在巴黎,他就已经明白既没有丑的,也没有美的,而只有真实:对美的追求是多愁善感的表现。为了摆脱一味追求美,他不是也在一幅山水画上画了个巧克力的广告吗?

他觉得自己就要有所发现,他模糊地觉得这里有比他过去崇拜的现实主义更美好的东西;但这种美好的东西,当然不是怯懦地逃避人生毫无生气的理想主义。它太强大了;它是刚强有力的;它接受生活的一切欢乐、美与丑、卑劣与英勇;它仍然是现实主义的;但它是达到更高境界的现实主义,在这种现实主义中,事实被更加明亮的火照亮、改造了。

他似乎能更深刻地看待事物

他感到困惑不解。他仿佛看到了像是真理的东西,好比在暴风雨的黑夜里借着闪电你可以看到山脉一样。他似乎认识到一个人的生活不需要靠机会,因为他的意志是坚强的。他仿佛认识到,自我克制也许和屈服于情欲一样的强烈,一样的活跃。他似乎还认识到,精神生活也可以像一个征服了多个领域并对未知的世界进行探索的人的生活一样的丰富多彩,一样的千变万化,一样的富有经验。 注释 [1]泰奥菲尔·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 [2]特里莎·德阿维拉(1515-1582),西班牙主教加尔默罗会白衣修女、神秘主义者、作家。

他似乎认识到一个人的生活不需要靠机会,因为他的意志是坚强的。他仿佛认识到,自我克制也许和屈服于情欲一样的强烈,一样的活跃。他似乎还认识到,精神生活也可以像一个征服了多个领域并对未知的世界进行探索的人的生活一样的丰富多彩,一样的千变万化,一样的富有经验。

## 她将会给一个诚实的男人当个多好的妻子啊!

她高兴地谈起她度过少女时代的乡村。她以她那个阶层特有的好记性,回忆起留在自己记忆里的情景和熟人,这对她来说确是件乐事。

“萨利从来不吻只见过一面的先生。”她父亲说。 “那么你必须再请我一次。”菲利普说。

他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因为他单纯、真诚,也因为显然他喜爱他们。

看到听众露出惊奇的神情,他就像小孩那样高兴

## 突然,他的心为之一震,他看到了米尔德里德

“那好,房子我倒知道一间,不过他们要收六先令。” “那我不在乎。在哪儿?”

“天啊,太可怕了。”他叹息道。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本以为你会很高兴的。” 菲利普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呜咽起来。 “你总不会认为我是因为喜欢才干这个的吧?” “噢,亲爱的,”他大声说道,“我太难过了,难过极了。” “这话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今天晚上我本不宜出门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需要钱。我写信给埃米尔,告诉他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但是他连信都不回。” “你写给我就好了。”

我不愿意,打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不愿意给你去信。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陷入困境。假如你说我这是活该,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的。” “即使到现在你还是很不了解我,不是吗?”

当他看着眼前的米尔德里德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爱她了。他为她难过,但是他很高兴自己是自由的。

当他看着眼前的米尔德里德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爱她了。他为她难过,但是他很高兴自己是自由的。他严肃地凝视着她,自问当初为什么会对她那么痴情。

“你是个十全十美的绅士,”她说,“你是我遇到的唯一的好绅士。”她顿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说,“我讨厌向你要钱,菲利普,不过你能给我一点吗?” “幸亏我身边还有点钱,恐怕只有两镑。” 他将钱掏给她。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菲利普。” “唉,这没什么,”他微笑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想说的话什么也没说。他们谈得好像一切都很自然似的;看来她好像现在就要回到她那可怕的生活中去似的,而他又无力阻止。她站起来接钱,他们都站起身来。 “我耽误你了吗?”她问道,“也许你想回家了吧?”

“不,我不忙。”他回答说。 “能有机会坐下来歇一会儿,我真高兴。” 这些具有深刻含义的话撕裂着他的心。见到她疲惫不堪地坐回到椅子上的样子实在令人痛苦极了。沉默持续良久,在窘迫中,菲利普点燃了一支香烟。 “菲利普,你太好了,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不中听的话。我还以为你不知要怎样责备我一顿呢!” 他看见她又哭了。他记得当埃米尔抛弃她的时候她是如何跑来找他,又是如何痛哭流涕的。一想起她的遭遇和自己蒙受的耻辱,他对她的怜悯之心似乎变得越发不可抗拒了。

她止住哭泣,望着他。 “你的意思是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我回去吗?” 菲利普对自己不得不说出来的话感到很尴尬,脸也有点涨红了。 “我不想让你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为你提供一间不要我多付房租的房子和伙食。你除了做我雇用的那位妇女做的事外,其余的我什么也无求于你。我想你一定能烧好饭的。”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正要朝他走去。 “菲利普,你待我真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一想起她会来碰他,简直受不了。

他给她写下地址,告诉她,假如她明天早晨五点半来,他会把一切准备停当的。这时,夜很深了,他只好步行回家。然而他并不觉得路途遥远,因为他陶醉于兴奋之中,他感到得意扬扬。

## 站在窗口张望的菲利普一看见她,就下楼为她开门,帮她把行李搬上来。

这使她的气色显得很不好

“在某些方面,我喜欢它,而在某些方面,我不喜欢它。我觉得你比那幅画好看。” “情况正在好转,”菲利普笑着说,“你从未说过我好看。” “我不是一个注重男人外貌的人。我不喜欢好看的男人,他们对我太傲慢了。”

他仰靠在椅子上,燃着一支烟,眉开眼笑地凝视着酣睡的小孩,感到格外幸福。他很有把握,现在他一点也不爱米尔德里德了。昔日的感情居然已荡然无存,这使他感到吃惊。他觉察出自己对她的肉体有些厌恶之感。他想,假如他去碰她的话,他定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究竟怎么啦,自己也弄不懂。

“为什么只摆一个人的呢?”菲利普问道,“你不吃饭吗?” 米尔德里德脸红了。 “我想,你也许不喜欢我跟你一块吃饭。” “究竟为什么呢?” “可是,我只是个用人,不是吗?” “别傻了,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他微笑着,然而她的谦恭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扰乱着他的心。可怜的人!当初他认识她时,她的那副样子他迄今还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会儿。 “别以为我给了你什么恩惠,”他说,“这仅是一笔交易,我供你食宿,而你为我干活。你什么也不欠我的。这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她没吭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菲利普根据在医院里的经验,知道她这个阶层的女人把侍候人看作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不由得对她感到有点不耐烦;但他还是责备自己,因为显然她很累,又有病。

为节约起见,菲利普除了开水,什么酒也不喝了,但他屋里还有半瓶威士忌。他认为米尔德里德喝一点对身体有好处。

可米尔德里德情绪不高,显出疲乏不堪的样子。晚饭后,她便起身把孩子抱进去睡觉。

他想,她穿着黑色的绸衣裙干这些杂活,显得多么独特啊。想到这儿,他笑了。

菲利普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却一动也不动;这局面是不自然的,他觉得有点紧张。

而除了满足她的欲望外,他不知如何消除她的疑虑。

“希望你会觉得你的房间很舒适。晚上美美地睡个好觉,明天你就判若两人了。” “我想你大概会看到很晚吧?” “一般要到十一点或十一点半。” “那么向你道晚安了。” “晚安。”

## 米尔德里德来后,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感到高兴,因为他想现在就把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完全弄清楚。

末了,他们一般都能调解他们的分歧,彼此认为对方是好汉。

“你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他大声说道。 “我不困。” “不困也得去睡觉,这样才能得到休息。”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米尔德里德说,“像个贵妇人。我告诉她说我们是夫妻。” “你认为有必要这么说吗?”

“可是,我总得对她说点什么呀。我住在这儿,又没跟你结婚,那就显得太可笑了。我不晓得她对我会怎么想。” “我想她根本不相信。” “我敢打赌她相信。我告诉她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因为有了孩子,我不得不这么说,懂吗?──只是你家里的人不知道,因为你还是学生”──她把学生发音成“斯图登特”──“因此我们得保密。家里的人现在已让步,夏天我们就要跟他们一块住。”

“毕竟,”他沉思道,“她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被她孩子般的喜悦感动了,暗自责备自己待她太严厉了。

我们买不起正厅前座的,这你也知道。” “哦,我不在乎,有顶层楼座我就很满意了。”

米尔德里德的眼睛熠熠发光,她玩得痛快极了。她的纯朴使菲利普深受感动

她对他是个不解之谜。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仍然使他高兴。他认为,她还是有不少好的方面。她教养不佳,生活艰辛;他所责备她的有很多是她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假如他要求从她那儿得到她无力给予的美德,这是他自己的过错。在不同的环境下,她可能成为一个迷人的姑娘。

他觉得她看起来特别纯洁。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从心底原谅了她给自己造成的痛苦。

菲利普心满意足,他感谢命运,因为他将自己一时的冲动变成断然的行动,把米尔德里德及其女儿接到自己的寓所。看到她表示欢乐和感激之情真是一件乐事

她以前不曾叫他菲尔,那是格里菲思称呼他的。即使现在,这称呼仍然使他产生不可名状的痛苦。他记得他当时如何想去死。当时的痛苦如此之大,以致他颇认真地考虑过自杀。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昔日的自己他忍不住笑了,现在,他对米尔德里德除了无限的同情之外,其他的一切感情已荡然无存了

她握住他的手,一边捏着,一边微笑着注视他的眼睛。 “菲尔,那天晚上在那个屋里,你要我来住在这儿,当你说,你除了要我做些烧饭之类的事外,不希望和我有别的关系时,我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当真。” “是吗?”菲利普将手缩回来,问道,“我可是当真的。” “别这么傻了。”她笑道。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着玩的。若有其他的条件我就不会叫你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我不能那样。我解释不来,但是,那样会把一切都搞糟的。” 她耸了耸肩膀。 “嗯,很好,随你的便吧。我也不是为此会跪下来哀求,希望碰碰运气的那种贱货。” 说罢,她走出会客室,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 晚饭时,她坐在那儿神情傲慢、双眉紧锁,这使菲利普不耐烦起来。但是他告诫自己应该体谅她,他不得不体谅她。

“我只是雇来做饭扫地的,我不知道还要我说话。” 他认为这是不礼貌的回答,但假如他们要在一块生活,他就得尽量迁就点。 “我想你是因为那一天晚上的事生我的气吧?”他说。 这是件难以启齿的尴尬事,不过显然有必要跟她说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回答道。 “请别生我的气,要不是我认为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关系,我就决不会叫你住在这儿。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我想你需要一个窝,你也可以有找工作的机会。”

“哦,别以为我在乎。” “我一刻也没这样想过,”他赶忙说道,“你不要认为我忘恩负义,我晓得你是为了我才提出那个事的。只是我有一种感觉,我对此无能为力。那样会使这一切显得丑陋和可怕的。”

她不晓得他是何用意,她接受了这一处境。她确实模糊地觉得他的行为高尚,她应该赞美它;但是,同时她想嘲笑他,也许还有点蔑视他。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她想。

他正在实践自己的意图,即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应该只是她干家务以换取食宿之便。她已打定主意,这个夏天不去找工作,因为找也无用。她征求菲利普的同意,决定就这样等到秋天,她认为那时候找工作较容易。 “就我来说,假如方便的话,你就是找到了工作,还可以继续住在这儿。房间是现成的,先前替我干活的那位女人可以来照料小孩。”

有一回孩子患重感冒时,她就像位忠诚的护士那样照料孩子;但这孩子使她生厌。孩子一打扰她,她便对她粗声粗气。她喜欢这孩子,却缺少那种忘我的母爱。

米尔德里德便笑话他: “即使你是她的父亲,也不过如此宠她了,”她说,“跟小孩在一起的时候你真是傻透了。” 菲利普脸红了,他不喜欢被人嘲笑。这么宠爱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着实荒唐,他对自己过于流露感情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孩子似乎感觉到菲利普对她的喜爱,便将脸贴着他的脸,或者躺在他怀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她是我的孩子你才这么喜欢,”米尔德里德问道,“或者你对任何人的孩子都一样?” “我未曾认识过别人的孩子,所以我说不上来。”菲利普说。

“现在想它又有什么用?唉,我多么需要这笔钱啊!” 她扑哧一笑,把电报交拾他。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把电报拆了。” 他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来。麦卡利斯特已给他购了二百五十股,并按他以前建议的以两先令六便士的利润抛出去。代办票据明天就到。菲利普一时对米尔德里德很气愤,竟跟他开这种残酷的玩笑。但接着他只想起自己的快乐了。 “这对我太重要了。”他喊道,“假如你愿意,我给你买一件新衣服。” “我太需要了。”她回答说。 “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七月底我预备去动手术。”

“不是什么病。不过他们认为我的脚还有办法治,以前我腾不出时间,现在问题不大了。我十月开始裹伤,而不是下个月。我只需在医院里住上几周,以后夏天剩下的日子我们可以到海滨去。这对你、小孩和我的身体都有好处。” “哦,菲利普,我们上布赖顿去吧,我喜欢布赖顿,你那儿有那么多有身份的朋友。”

##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米尔德里德生硬地说道。 她不喜欢被责备,先是怒气冲冲,而后是一言不发。

“菲利普,假如只有几天的时间,我想我们能够将就一下。”米尔德里德说。

“我认为两间会更方便些。你能不能另外介绍一家寄宿公寓?” “可以,但是我认为他们的空房间不会比我多。” “你不妨告诉我一个地址吧。”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这时他看见她在哭。这使他生气,他不予理睬,但是她硬要引起他的注意。

他一声不吭地把手帕递给她。她揩干眼泪,看他不说话,又继续说道:“也许我惹人讨厌吧!” “请别在街上吵架。”他说。 “一个劲儿地坚持要分开住让人看起来太可笑了。人家对我们会怎么看呢?” “假如他们了解情况,我想,他们会认为我们很有道德。”菲利普说。 她斜瞟了他一眼。 “你不会告诉人家我们不是夫妻吧?”她紧接着问道。 “不会。” “那么为什么你不肯和我像夫妻似的住在一起呢?”

“亲爱的,我无法解释,我不想侮辱你,但我就是不能这样。我敢说这是愚蠢的、不合情理的,但我无能为力。我过去是那样地爱你,以至现在……”他突然中断,“毕竟,这类事是无法解释的。” “哼,你根本不爱我!”她大声嚷道。

“别生我的气。我老实告诉你,这是我们能够一块住的唯一办法。” “我想你瞧不起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不是。为什么我要瞧不起你呢?” “这太不合人情了。” “是吗?你并不爱我,是吗?” “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看来你不是一个多情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件事太丢人了。”她不高兴地说道。 “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就不这么大惊小怪的。”

“人们若是绅士和淑女,”她说,“我就希望他们有绅士、淑女的风度。” 菲利普认为她的话含义深刻。但是,当他听到她对不同的人说过两三次,并且发现这话获得大家的热烈赞同时,他得出结论:这话只有他自己不明白。菲利普和米尔德里德单独朝夕相处,这还是头一次。

这触怒了他,因为这说明他讲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可是,假如他沉默,她又责备他不高兴。她的脑子听不了五分钟的抽象概念。当菲利普兴致勃勃地将一般事物形成抽象的概念时,她便立即露出厌烦的样子。

他们具有一种品德,那就是善良。这是他从前不曾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直到如今他才想到,吸引他的显然是这种善良的美德。理论上他不相信有善良的美德,假如道德只不过是个予人方便的问题,善和恶就失去意义了。他不喜欢违背逻辑,但是,这纯粹是自然的,毫无造作的善良,他认为它是美的。

他记得他曾多么热烈地爱过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对她完全冷淡

。他蒙受着极大的痛苦,因为,他们之间出现沉默时,她只要开口说一句话,便表明他们的思想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反抗过那堵似乎隔在人与人之间的不可逾越的墙。他曾经如此狂热地爱过她,而现在却一点也不爱她了。他觉得这特别可悲。他有时恨她。她不善于学习,而从生活经验中一点也没吸取教训。

## 菲利普开始在外科病房裹伤。他对外科不像对内科那么感兴趣。内科是一门以经验为根据的科学,为想象力提供更广阔的驰骋天地。

菲利普对自己的裹伤技术感到有点扬扬自得。护士夸他一句也会使他心里乐滋滋的

有的不好意思,就说是意外的事故

他这样做必须小心翼翼,因为住院外科医生没事被拖下五段楼梯是会不高兴的。各种病人都有,从划破手指到割断喉咙。送来的有手被机器切断的小伙子;有被出租马车撞倒的男人;有玩耍时摔断胳膊或腿的小孩;还有被警察送来自杀未遂的人。

她把世界的邪恶、痛苦和残忍看作天经地义的事。她发觉人类的行为既没有什么可以赞赏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她一概接受。她具有某种冷酷的幽默感。

“是的,他死了。我总无法确定究竟是自杀呢,或者不是……自杀者都是一批怪人。我记得有一个人找不到工作,老婆死了,因此他把他的衣服典当出去,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可是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只打瞎了一只眼睛,人还活着。然后,你说怪不怪,只剩下一只眼睛,脸上削去一块,他得出结论说这个世界毕竟不那么坏,以后,甚至还过得挺快活。

他们是因为没有钱才去自杀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发现自己反复说过的“两个人一起生活和一个人单独生活费用差不多”,实在是句空话。他开始为自己的费用发愁了。米尔德里德不善于管家,因此,他们的生活像吃馆子一样地花钱。小孩需要衣服,米尔德里德要买靴子、雨伞以及没有又不行的其他零碎小物品。他们从布赖顿回来时她声称打算去找工作,却不见行动。

让自己受骗上当是没有好处的。”她说,“假如你太自贱了,人们就不会尊重你。”

米尔德里德已多次暗示,由于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去会见雇主,因此她找不到工作。他便为她买了件衣服,她又试着找了一两次工作。但菲利普看出这一两次并不认真,她根本不想工作。他知道的唯一生财之道是证券交易所。

她既不圆通又没有耐心,发脾气回了嘴,于是,他们就吵起来。菲利普总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赔不是。但是米尔德里德没有宽恕人的天性,接连两三天老绷着脸。她采取各种方法令他生厌,譬如吃饭的神态,在会客室把衣物撒得四处都是,弄得很不整洁。

“它们不成体统。到处挂裸体画,实在令人作呕,我就这么说。而且,这对孩子也不好,她现在开始懂事了。” “你怎么能这么庸俗?” “庸俗?我这叫庄重。我从未说过什么坏话,难道你认为我喜欢整天看那些裸体吗?” “你难道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吗,米尔德里德?”他生硬地问道。 “我不晓得幽默感跟此事有何关系,我真想亲自把它们取下来。要是你问我的看法,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说,它们令人作呕。”

“我不想知道你的看法,也不许你碰它们!”

菲利普对米尔德里德的愚蠢非常恼火。可是他现在对她太冷漠了,因此,他只是偶尔才生气。他已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自从我到这儿,你还一次也没有吻过我呢,你知道吗?”她突然说。 “你想要我吻吗?”他微笑着说。 “我想你在这方面再也不喜欢我了。” “我非常喜欢你。” “你更喜欢孩子。” 他没有回答,她将脸颊紧贴在他手上。 “你不再生我的气了吗?”不久,她垂下目光问道。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爱你,只是因为我遭受挫折才懂得爱你。” 听到她使用了她一味爱看的廉价小说上的词句,菲利普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他想知道她所说的有何含义。也许,她除了《家庭先驱报》矫揉造作的言辞外,就再也不知道用别的方法来表达她的真实感情了吧。

我不知道使得别人爱你的是什么。但是,不管是什么,它是唯一要紧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一样,什么仁慈、慷慨或诸如此类都无法创造出它来。

## 但是一些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翻来覆去地考虑这些事。她从未了解菲利普,也不怎么喜欢他。然而她却高兴有他在身边,因为她认为他是个绅士。

她有点蔑视他,因为她曾那样愚弄过他。同时,在他面前她总觉得不舒服。她又不能忘乎所以。她觉得他一直在批评她的无礼。

。她感激菲利普拯救了她。每当她回想起他多么真诚地爱她,而她待他多么恶劣时,她就感到深深的悔恨与痛苦。要补偿他是很容易的,这于她算不了什么

想到他在她面前的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她心里非常得意。他会心甘情愿地躺在地上让她踩过去的。她见过他哭泣。她完全知道如何治他:不理睬他,假装不知道他在发脾气,由着他去,一会儿他肯定来求饶。

她了解男人,再也不想与他们有什么瓜葛。她很愿意跟菲利普过一辈子,无论如何,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绅士,这是不可轻视的,可不是吗?不管怎样她是不着急的。她不打算采取主动。她高兴地看到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她的孩子。虽然,她心里也觉得可笑。他竟会如此喜欢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实在滑稽。他是孤僻的,没错。

她压根儿也没想到他的感情会起任何变化。她认为:对他发脾气,他视而不见,这只是假装罢了。有时他想看看书,叫她别说话。她不知该发火呢,还是该绷着脸,她太迷惑不解了,以至于她既不发火也不绷着脸。

她是这样的一种女人,不能理解男人也许不会像她那样迷恋于肉欲。她与男人的关系纯粹建立在那些方面。她不能理解男人还会有别的兴趣。她忽然想到,菲利普爱上了别人。她监视他,怀疑医院里的护士和在外面遇见的女人。但是通过巧妙的盘问,她得出结论,阿特尔尼家没有一个有危险

米尔德里德不是那种能理解这世上可能存在着同情、慷慨或者善良的女人。她唯一的结论是菲利普太古怪了。

有一两次她待他特别地殷勤。可是当他们晚上沿着海滨人行道散步她挽起他的手臂时,过了一会儿他便借口挣脱开了,好像让她碰到他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唯一能支配他的方式是通过小孩

她断言过工作很容易找。她现在不想依赖菲利普了。她还想她将得意地向他宣布,她要带孩子搬到公寓去。可是当这种可能性越来越近时,她却没有勇气了。她已变得不习惯冗长的工作了。她不愿意对女经理唯命是从。她的尊严使她一想起又要穿上制服,心里就厌恶。她曾对她认识的邻居说他们很富裕。要是他们听说她要出去工作,那岂不丢脸?她天生的惰性是不可抗拒的,她不想离开菲利普。只要他愿意养她,为什么要离开呢?虽然不太富足,但是她有吃有住的,况且他的境况可能好转

她放松了努力。她不断地阅读报上的广告栏,只是为了表明只要有适当的职业,她还是想干活罢了。

“你们说了些什么?” “天晓得!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要是你见到我们都高声大喊,谁也不听谁的,就好了。”

“请站起来,你在愚弄自己,把我也弄得像个白痴似的。” “我爱你,菲利普。我想弥补对你的一切伤害。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这不符合人性呀!” 他从椅子上溜开,把她留在椅子上。 “很抱歉,可是已经太迟了。”

“可为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也许因为我过去太爱你的缘故。我把激情耗尽了。一想起那种事就使我感到恐怖。现在,我一见到你就不禁想起埃米尔和格里菲思。人无法不考虑那些事。我想,也许这只是神经质。”

“别傻了,你没有地方可去。只要你愿意,要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但是一定要明白,我们是朋友关系,仅此而已。”

在菲利普看来,她的微笑是令人讨厌的媚眼,猥亵的、挑逗性的目光使他心里充满恐惧。他本能地往后退缩了。 “我不干。”他说。 但是她不放过他。她用嘴唇寻找他的嘴。他抓住她的双手,粗暴地将它们掰开,又把她推开。 “你使我恶心。”他说。 “我?” 她用一只手撑在壁炉台上,稳住了身子,她望了他一会儿,双颊突然泛起两块红斑。她突然发出一阵尖声怒气的大笑。 “我让你恶心?”

她使用的语言如此污秽,菲利普不禁为之目瞪口呆。她平常总是讲究文雅,对粗鲁的话总感到震惊,因此,他从未想到她也懂得刚才使用的这些话。她走到他跟前,将脸直冲着他的脸。她的脸因激愤而变了形。她语无伦次地高声叫骂着,嘴上的唾沫四溅。 “我不曾爱过你,一次也没有。我一直在愚弄你。你让我讨厌,让我讨厌透了。我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钱,我从不会让你来碰我。不得不让你吻我时,我常常感到恶心。我和格里菲思都嘲笑你。我们笑你,因为你是笨蛋。笨蛋!笨蛋!”

她数落他的一切卑劣的过失;说他吝啬、迟钝、自负和自私。她恶毒地攻击和嘲笑他最敏感的一切。

向他吐出她知道真正唯一能触到他痛处的恶言。她将全部的恶意和狠毒统统倾注在这个词上。她冲着他骂去,好像给他当头一棒似的。 “瘸子!”

## 然而他轻蔑地耸了耸肩。他早已知道,同伴生他的气时向来拿他的残疾出气。他曾见过医院里的人学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不像在中学时在他的面前学,而是在认为他没看见时学他。现在他知道他们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因为人是天生爱模仿的动物,况且模仿容易令人发笑。他明白这一点,却又无法听之任之。

想起那个小孩心里感到一阵痛楚,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思念他。也许起初会,一个星期以后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谢天谢地,他终于摆脱了米尔德里德的纠缠。想起她他并不感到愤怒,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 “上帝啊,但愿我别再见到她了。”他说出声来。

## 然而唯一的办法是硬着头皮顶住。具有决定性的事随时都会发生,股票将会上涨。他现在不希望有什么利润,只想挽回损失。这是他能够完成在医学院学业的唯一的机会

当意识到除了他以外,许多人也都赔钱了,这使他容易忍受些

菲利普曾由于对这位能向他谈论文艺的人的热烈崇敬而产生的青年人的亲密情谊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礼尚往来的世俗习惯。

他再也不盲目地相信世间除艺术外其余的都毫不重要,他怨恨海沃德对行动和成功的蔑视。

他那双蓝眼睛呆滞、无神,不难看出他酒喝得太多了。

菲利普沉默了。他觉得这很蠢。他明白,海沃德正受着无法解释的灵魂上的不安的驱使。他身体的某种内在力量使他觉得有必要为祖国而战。说来奇怪,因为他认为爱国主义只不过是一种偏见,并以自己的世界主义自诩

究竟是什么促使人们做出这样违背他们的一切生活原则的事情来呢?野蛮人互相残杀,海沃德若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这才是合乎情理的。看来,人好像是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手中的傀儡,这种力量驱使他们做这做那。有时他们用他们的理智来为他们的行为辩护。如果行不通他们便不顾理智,悍然采取行动。

菲利普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意味着他必须承受损失。他的自尊心使他冷静地回答说: “我认为那不值得。你最好把它们卖掉。” “说起来倒容易。能不能卖出去,我没把握,市场萧条,没有买主。” “可是股票已跌到一又八分之一镑了呀。” “没错,但那也无济于事,卖不了这个价。” 菲利普沉吟了半晌,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意思是说它们一文不值了吗?” “哦,我可没这么说。当然还能值些钱,可是你瞧,现在没有人买。” “那么你能卖多少算多少好了。” 麦卡利斯特仔细地打量着菲利普,不知道这对菲利普是否打击太大。 “实在遗憾,老朋友,可是我们的处境一样。谁也没料到战争会持续这么久。我拖你下水,自己也陷进去了。”

“根本没关系,”菲利普说,“人好歹得碰碰运气。”

菲利普回到破烂的小屋时便一头栽到床上,陷入绝望之中。他一直痛切地悔恨自己的愚蠢。虽然,自己觉得后悔是荒唐的,因为所发生的业已发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无法不后悔。他痛苦极了,无法入眠。他记得过去几年来挥霍金钱的种种情景。他的头疼得厉害。

伯父回信说他无能为力。在一切都不值钱的情况下,要他变卖东西来凑足这笔款子是不公道的。他手头剩下的那点钱,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留,以备生病之用。他以令人厌烦的说教结束他的信,说他再三地警告过菲利普,菲利普总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他万万没想到伯父会拒绝,他气愤极了。但紧接着就是一阵茫然不知所措:假如伯父不肯帮助他,他就无法继续待在医院。他着慌了,也顾不得什么自尊心了,又给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写了一封信,把他面临的困境描述得更加紧迫。然而,也许他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而且伯父也没有意识到他陷入怎样的绝境,因为他回信说他无法改变主意。

菲利普觉察出一个多年来不赞成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现在事实又证明反对是正确的人的那种心安理得的心情。

## 他想向劳森借钱,但怕被拒绝而畏缩不前。他终于向他借了五镑。劳森高兴地借给他了,可是掏出钱来时说: “你一个星期左右还我,好吗?我得付画框匠的工钱,眼下我手头也很紧。”

他犹豫着,不敢把他发生的事告诉阿特尔尼一家。他们总是认为他比较富裕,他害怕一旦他们知道他身无分文后,会不那么看重他。

虽然他向来并不宽裕,但他从不曾想到会挨饿。这类事在像他这种人当中是不会发生的。

他所遇到的困境,大大地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他太吃惊了,因此不知道除了在医院继续干下去外,还能做些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希望情况好转。他不怎么相信眼下所发生的是真的。他记得他刚上第一学期时,他常常想他的生活是一场梦,他会从这个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家里。但他很快地预见,过一个星期左右他将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他必须立即着手挣点钱。要是他已取得资格,即使跛足,他也能上好望角去。因为那儿现在医务人员的需求量很大。若不是跛脚,他就能参加不断送往国外的义勇骑兵团。他跑去找医学院秘书,问是否可辅导某位学业差的学生。但秘书说没希望弄到这种工作。菲利普阅读医学报上的广告栏。他向富勒姆街开药房的医生谋一个尚未取得医生资格的助手的职位。当他去见他时,他看到这位医生瞥了他的跛足一眼。一听说菲利普只是四年级学生,马上说他经验不足。菲利普明白这只是个借口。这位大夫不愿录用一个不能像他要求的那样手脚灵便的助手。菲利普把注意力转向别的赚钱的办法。他懂法语和德语,心想一定有机会找个文书的职业。虽然,这项工作使人沮丧,但他咬紧牙关,再没有别的事干了。虽然他太害羞了,不能应征要求个人面试的广告,他应征了要求书面申请的广告。但是他没有资历可申述,又没有人推荐。他知道,他的德文和法文都不是商业方面的。他不懂得商业用语。他既不懂速记,也不会打字。他不禁觉得自己的情况是毫无希望的。他想给父亲指定的遗嘱执行人尼克松律师写信,可是又不敢写,因为菲利普违反了他的明确的忠告,把抵押他的全部财产的契据全卖了。他从伯父那儿获悉尼克松先生对他很不满意。他从菲利普在会计师事务所那一年得出的结论是他既懒惰又无能。“我宁肯挨饿。”菲利普喃喃自语道。

他不懂得商业用语。他既不懂速记,也不会打字。他不禁觉得自己的情况是毫无希望的。他想给父亲指定的遗嘱执行人尼克松律师写信,可是又不敢写,因为菲利普违反了他的明确的忠告,把抵押他的全部财产的契据全卖了。他从伯父那儿获悉尼克松先生对他很不满意。他从菲利普在会计师事务所那一年得出的结论是他既懒惰又无能。“我宁肯挨饿。”菲利普喃喃自语道。 有一两次他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从医院药房里弄点毒药是很容易的。他想到,如果事情坏到了极点,他手头有毫无痛苦地了结性命的方法,心里便感到慰藉。但这不是他所认真考虑的。当米尔德里德抛弃他又恋上格里菲思的时候,他那般痛苦,以致曾想以一死来了却那种痛苦。他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他记得医院伤员急诊室的护士长告诉过他,人因没钱自杀比因失恋自杀更为常见。当他认为自己是个例外时他暗自笑了。

有一两次他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从医院药房里弄点毒药是很容易的。他想到,如果事情坏到了极点,他手头有毫无痛苦地了结性命的方法,心里便感到慰藉。但这不是他所认真考虑的。当米尔德里德抛弃他又恋上格里菲思的时候,他那般痛苦,以致曾想以一死来了却那种痛苦。他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他记得医院伤员急诊室的护士长告诉过他,人因没钱自杀比因失恋自杀更为常见。当他认为自己是个例外时他暗自笑了。他只希望向人诉说自己的忧虑,却又无法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他感到羞愧。他继续找工作。他有三个星期没付房租了,向女房东解释说月底能拿到钱来交。她二话没说,却噘着嘴,看上去冷酷无情。到了月底,她问他是否能先支付一些时,他非常难过地说他付不起。他告诉她,他将写信给伯父,下个星期六定能结账。

当她离开房间时,他便扑倒在床上。他不得不攥紧拳头,以免自己哭出声来。

## 他一直期望时来运转。他没找到工作。他以前一直不曾穷到这般地步,他茫然不知所措,心里总觉得这全是个荒谬的玩笑。他只剩下几枚铜币了。他把用不着的衣服都卖光。他房间里还有一些书籍和一两件零碎的东西,还能卖上一两个先令,可是女房东对他的进进出出虎视眈眈。他生怕如果再从房里拿走什么的话会遭到她阻止。唯一的办法是对她说付不了账。但他没有这个勇气。

他睁开眼睛,发现独自一人。也不知为什么,他继续朝前走,终于来到了奇齐克,他在这儿又睡着了,不久,又被硬邦邦的长凳弄醒了。这一夜似乎很长,他浑身哆嗦着,心里只觉得痛苦,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办。在大堤上睡觉他觉得害臊,似乎特别丢脸。黑暗中他依稀觉得双颊涨得通红,他记得听过曾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讲的故事。他们当中有军官、牧师还有上过大学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排着长队等待慈善机构施舍热汤。自杀比这要强多了。他再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若劳森知道他的艰难处境,他会帮助他的。让自尊心来妨碍自己向他人求援,简直荒唐。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落魄。他总是力图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一切却适得其反。他能帮人时就帮人,也不比别人自私。他竟会落到这般地步,这确实太不公平了。

他浑身哆嗦着,心里只觉得痛苦,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办

在大堤上睡觉他觉得害臊,似乎特别丢脸。黑暗中他依稀觉得双颊涨得通红,他记得听过曾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讲的故事。他们当中有军官、牧师还有上过大学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排着长队等待慈善机构施舍热汤。自杀比这要强多了。他再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若劳森知道他的艰难处境,他会帮助他的。让自尊心来妨碍自己向他人求援,简直荒唐。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落魄。他总是力图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一切却适得其反。他能帮人时就帮人,也不比别人自私。他竟会落到这般地步,这确实太不公平了。

他乏极了。饥肠辘辘,但是他坐不住。老是害怕被警察盘问,害怕蒙受这种耻辱

他不知道别人没有钱的时候怎么办。不久他睡着了。醒来时已近正午。他想,他很快就得回伦敦。在清晨赶到那儿,去应征任何有点希望的广告。他想起伯父,伯父对他说死后要把他那点钱留给他。菲利普一点也不知道有多少,至多不过几百镑罢了。他不知道能否从未来财产继承权中提点钱,此事非经老头同意不可,而他是绝不会同意的。

“唯一的办法是坚持下去,直到他死。”

菲利普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到了完全反常的地步。处于同样情况的人并不挨饿。正因为他不能相信他的这番经历是真的,因此,他也就没有彻底绝望。他打定主意向劳森借几个金镑。他整天待在花园里,肚子一饿就抽烟。非得再动身前往伦敦时他才打算再吃饭。迢迢路途,他必须养精蓄锐。天气转凉时他才出发,乏了就在长凳上睡觉。一路上没人来打扰他。他在维多利亚大街洗了脸,梳了头,刮了胡子,喝点茶,吃些面包和奶油。他边吃边看晨报上的广告栏。他往下瞧,目光落在一个公告上。有个著名的百货商店的“装饰织品部”需要一名售货员。他有些丧气,因为以中产阶级的偏见,到商店当售货员简直糟透了。但是他耸耸肩,毕竟,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决心去试试。他有个奇怪的感觉:每蒙受一次屈辱,都是自己主动承受屈辱,就像是强迫命运向自己摊牌。

白天,商店里想讨好这位上司的人对这朵花赞不绝口。

菲利普走出了办公室。这场严峻的考验并没有他所预料的那么痛苦,也就不觉得特别失望。他不能希望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地谋到一个职位。

“喂,月底之前我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他一有机会便对劳森说道,“你能借给我半个英镑吗?” 他发现开口借钱特别困难。他回想起在医院里,人们那么随便地就能从他那儿借走他们无意归还的钱,还像是他们赐予他的恩惠似的。

他继续思索自己的无望的处境。他老想着同样的问题,反复思索同样的问题使他头疼。

他非常累。他产生这样的念头:出事故将是件幸运的事,这样他就可以被送进医院,好几个星期躺在干净的病床上。

他这样持续了好几天。他吃得很少,渐渐觉得四肢无力,因此几乎没精力继续寻找看来极难找到的工作。他逐渐习惯在商店的后面久等,指望能有被雇上的机会,也习惯被人家毫不客气地打发掉

他渐渐地习惯不吃东西,又不觉得饿,只是身体虚弱。现在他心里老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他尽量不往这方面想。他害怕让这种诱惑控制他,使自己无法自拔。他老是自言自语地说,自杀是荒唐的,因为很快将会出现转机。

这好比害了一场病,他必须忍受痛苦,但一定能够康复。每天晚上,他发誓这种日子再也不能熬下去了,决心第二天早晨给伯父或者律师尼克松先生,或者劳森写信。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屈膝地向他们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他不知道劳森对这件事会采取什么态度。在他们的交往中,劳森历来是最轻率的,为自己的通晓世故人情而感到自豪。他将不得不把自己的愚蠢行为向劳森和盘托出。他心里惴惴不安:劳森帮助他以后将会疏远他。伯父和律师当然会帮忙,但是他害怕他们的责备。他不要受任何人责备。他咬紧牙关,反复地叨念着:“已发生的事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既然已经发生了,后悔是荒谬的。”

## 萨利走进来摆餐具,菲利普开始和她开玩笑。家里的人都开她的玩笑,说她将会像阿特尔尼太太的姑妈伊丽莎白一样胖。孩子们没见过她,只把她看成是讨厌的肥胖的象征。

“喂,萨利,自从我上次见到你以来你发生什么事啦?”菲利普说道。 “就我所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认为你体重增加了。” “我相信你没有,”她回嘴道,“你瘦得像个骷髅似的。” 菲利普的脸唰地红了。

“上个星期天我写信给你,问你出了什么事。因为你没回信,我星期三到你的住处去了。” 菲利普将头扭向别处,没有吭声。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着。阿特尔尼不说话。不久,菲利普觉得这种沉默实在无法忍受。他想不出一句话来说。 “你的女房东告诉我,自从上个星期六晚上你就没进去,还说你欠她上个月的房租。这一个星期你都在哪儿睡觉?” 菲利普不敢回答,眼睛望着窗外。 “无处睡。” “我想去找你。” “为什么?”菲利普问道。 “贝蒂和我的日子也一直很穷,只是我们还得抚养孩子。你为什么不上这儿来?”

“我不能。” 菲利普害怕自己哭出声来。他只觉得浑身无力。他闭着眼睛,皱起眉头,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突然恨起阿特尔尼来了,因为他不让他清静。然而他心灰意懒了。不久,他仍然闭着眼睛,为了不使声音颤抖,他慢慢地把上几周的冒险事告诉他。说话时,他觉得自己的行为蠢极了,因此,话更难说出口了。他觉得阿特尔尼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个大傻瓜。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因为害怕自己成为累赘而本能地拒绝了。他生性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恩惠。况且,他知道阿特尔尼家挣一文花一文,这么大的家既没有地方,也没有钱来招待一个陌生人。

菲利普害怕开口,阿特尔尼走到门口喊他妻子。 “贝蒂,”她进来时他说道,“凯里先生要来和我们一块住。” “啊,太好了,”她说,“我就去把床收拾好。” 她说话的语气如此热诚、友好,把一切统统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菲利普深受感动。他从不曾希望人们待他好,当人们待他好时,他便感到惊奇、感动。他再也忍不住了,两滴热泪从脸颊淌了下来。阿特尔尼夫妇假装没有看见,在一边商量如何安置菲利普的事。阿特尔尼太太走后,菲利普将身子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轻轻地笑了。 “这样的夜晚在外头露宿可不太妙,不是吗?”

## 菲利普的经验使他怀疑即使那时候他们是否肯雇他。可是阿特尔尼说自己是商行里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坚持说经理什么也不会拒绝他。菲利普由于在巴黎学过画,一定大有用场的。

“唉,不瞒你说,他们明天出广告要招聘一名顾客招待员。”阿特尔尼说道,双眼透过眼镜,以怀疑的眼光望着他。 “你看我有希望得到这一职位吗?” 阿特尔尼有点手足无措。他一直在诱导菲利普等待获得更好的职位。但另一方面他太穷困了,无法继续无限期地供他食宿。

“我喜欢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我已经给了很多年轻人这样的机会,他们现在都成了各部门的经理了。他们感激我,我得替他们说句公道话。他们知道我帮了他们的忙。从梯子的最低一级爬起,这是学做生意的唯一途径。以后,假如你坚持下去,你能获得何种结果,谁也难料。假如你合适的话,不久你就可以谋到一个像我现在这样的位置。记住我的话,年轻人。” “我愿尽力而为,先生。”菲利普说。 他知道他必须随时称他为先生,但这在他听起来很别扭,他怕做得太过分了。经理很健谈。谈话使他愉快地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直到他啰啰唆唆说了许多话之后,他才给菲利普答复。

好,我相信你会如此的。”他以自负的样子最后说道,“我不妨让你试试。” “非常感谢你,先生。” “你可以马上来上班,我每周付给你六先令和你的生活费。一切都是供给的,明白吗?那六先令只是零花钱,你爱怎么花都行,按月发薪。星期一开始上班。我想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先生。” “哈林顿大街,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在沙夫兹伯雷林荫道,那是你睡觉的地方,门牌十号。你愿意的话,星期天晚上就可以到那儿睡。随你的便,或者你星期一把箱子送到那儿也行,”经理点点头说,“再见。”

## 他和菲利普握手,为了显耀自己非常引以为豪的本事,他问他是否会讲法语。菲利普告诉他会时,他大为惊讶。 “还会别的语言吗?” “还会德语。” “哟,我自己偶尔去过巴黎。您会讲法语吗?你到过马克西姆大百货公司吗?”

## 菲利普观看着。他突然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沮丧。他孤单得难以忍受。他不想走,因为他怕显得目空一切。他和姑娘们谈笑着,但心里是不快的。贝内特小姐问他是否有女朋友。

“嗳,这儿的姑娘多着呢,任你挑。她们当中有一些是非常好的、非常体面的姑娘。希望你不久能在这儿找上一个。”她非常狡黠地看着他。“对人迁就点,”霍奇斯太太说,“我刚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将近十一点,晚会结束了。菲利普睡不着,他也像别人一样,把那双滚烫疼痛的脚伸出被外。他竭力不去想自己正在过的这种生活。耳边传来了军人轻微的鼾声。

## 她也确实喜欢这些店员,叫他们为“我的孩子”。到三月底,她总毫不在乎地让他们赊欠。大家都知道,有时某个店员有困难时她还借他几先令呢。她是个善良的妇人,店员们要外出度假或者度假回来,他们都吻吻她那胖胖的红脸颊

不止一个被解雇又一时找不到工作的人,不付分文地从她那儿弄点吃的以苟延残喘。店员们都深感她的慷慨大方,也以真诚的感情回报她

阿特尔尼老是说要替菲利普找经理说情,说不利用他的才能是很荒唐的。可是总不见他行动。菲利普不久便得出结论:这位新闻代理人在经理眼里,并不像阿特尔尼自己认为的那样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偶尔也在商店里见到阿特尔尼。他那夸夸其谈的劲头不见了,而是低三下四,像个态度谦恭的小老头,穿着整齐、普通和蹩脚的衣服,步履匆匆地穿过各个营业部,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

如今菲利普的境遇不同了,可是阿特尔尼太太仍像慈母一般体贴他。她热切地想让菲利普吃顿好饭的心情,使菲利普很受感动。

坐在堂皇的西班牙椅上,同阿特尔尼探讨各种问题,这是一种享受。尽管阿特尔尼的处境困难,但是每次不把菲利普说得心花怒放是不让他回到哈林顿街的

唯一能使他摆脱这种困境的就是他伯父的去世。到那时,他可以获得几百镑,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在医学院修完全部课程。菲利普开始竭力地指望他伯父早点死去

不过,假如这样的事发生,菲利普早已拿定主意了,他不会继续这样干下去。他忍受这样的生活,是因为他还有所指望。没有了希望也就不存在畏惧。到了那个地步,唯一勇敢的举动就是自杀。这菲利普也考虑过了,连他将服用什么致命无痛苦的药,以及如何弄到这种药他都想好了。他越想胆量越大,倘若事情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无论如何他还有这一条最后的出路。

桑普森先生不得不默默忍受上司的挖苦,一回来便拿店员出气。把那位负责装饰橱窗的可怜虫臭骂了一顿。

到了星期五早晨,他怀着羞愧得直想恶心的心情钻进橱窗。他只觉得双颊发烫。让自己在路人面前展览是极可怕的。

菲利普经常被派去干这项工作,但是他不习惯抛头露面的工作。他害怕星期五早晨,这一天他得重新装饰橱窗。这种恐惧心理使他早晨五时就醒来,心里难受得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眠。服装部的姑娘们注意到了他那副羞怯的样子,而且她们很快就发现他背向着街道的奥秘了。她们嘲笑他,说他是“自高自大的家伙”。

他同这些姑娘相处得很不错。她们认为他有点古怪。然而他的跛脚似乎是他与众不同的理由。她们还发现他的脾气蛮好,帮助别人他绝不在乎。他礼貌周全,性情平和。

有一两位姑娘开始流露出跟菲利普调情的迹象,他神情严肃又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们的种种花招。他早已尝过谈情说爱的苦头了。况且他差不多总是感到疲乏和饿得慌。

## 菲利普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羞于把真情告诉他,但又为自己的羞愧感到愤然。他硬着头皮道出真情,又禁不住脸红了。“是的,我花光了仅有的那点钱,没有钱继续我的学业。”“唉,我真为你难过。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呢?”“我当顾客招待员。”说这句话时菲利普鼻酸喉塞了。但是他决意不隐瞒真相。他两眼紧盯着劳森,看到劳森那副尴尬的样子,菲利普哈哈大笑起来了。

“假如你肯光临林恩和塞德利公司,走进‘成衣服装部’,就可以见到我身穿长礼服,潇洒地四处溜着,给那些前来选购衬裙或长筒袜的太太指路:‘第一部在右边,第二部在左边,太太。’”劳森看菲利普拿自己的职业来开玩笑,便极不自然地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菲利普描绘的这幅图景使他不寒而栗。但他又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同情。

“这对你来说倒是个变化啊。”他说。说出这不得体的话后,他立即后悔了。菲利普也顿时涨得满脸通红。“是有点变化。”他说,“顺便说个事,我还欠你五个先令呢。”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几枚银币来。

劳森默默地收下了钱。他们站在人行道当中,来往的行人挤撞着他们。菲利普的眼里射出嘲讽的目光,使得这位画家的心里很不好受。他没能看出菲利普失望而沉重的心情。劳森极想帮他的忙,可又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一想到与人谈论他眼下的困境,他简直受不了。只有决意不去想它才能忍受。他生怕一旦打开心灵的窗户,他脆弱的精神会彻底崩溃。况且他对自己曾经遭受过痛苦的地方,有着无法抑制的厌恶情绪。他对自己过去所蒙受的耻辱记忆犹新:他饿得发昏,在画室里等着劳森施舍一顿饭以及最后一次向他借五先令的情景。他不愿意见到劳森的面,因为一见到他就会使他回忆起那些狼狈、落魄的日子。

菲利普被这位画家的善意感动了。他想,各种各样的人都待他特别好,真有点不可思议。

他心情沉重,像往常一样他又开始责备自己所做的事了。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疯狂的自尊心使他拒绝了送上门来的友谊。他听到后头有跑步赶来的脚步声,不久便听到劳森在喊他。他停了下来,突然,傲慢的感情又压倒了他,他对劳森板着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什么事?”“我想,你听到海沃德的消息了吧?”“我只知道他上好望角去了。”“他上岸后不久就死了,你知道吗?”菲利普沉吟片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死的?”他问。“哦,得伤寒症死的。真不幸,是吧?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听到这消息时,我也大吃一惊。”

这个消息令他感到特别震惊,使他联想起自己也是必然要死的。像其他人一样,菲利普虽然也完全清楚人皆有一死,但内心深处总没意识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菲利普突然又想起那些张口呆看的游客,那些手拿旅游指南、大腹便便的异国客人,以及那些为满足不足挂齿的欲望和俗不可耐的爱好,而拥进商店的平庸之辈,他们是不能永生的,是必定要死的。他们也有所爱,但又必定要跟他们所爱的人永远离别,儿子要同母亲诀别,妻子要同丈夫永别。而且,也许由于他们的生活是丑恶和肮脏的,对究竟是什么给世界带来了美这一点全然不知,他们的离别会更加凄惨悲哀。

他想起了海沃德,想起初次见面时对他的热情的赞扬。想到这种钦佩之情是如何幻灭的,以致彼此冷淡,后来除了习惯和往事的回忆外,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维系在一起了

几个月天天与一个人见面,你跟他的关系十分亲密起来,没了他简直不知如何活下去。后来两人分离了,而一切却依然故我,那个原先认为一刻也离不开的伙伴则变得可有可无了。你的生活照常进行,你甚至连想也不想他了。

那时候有能力干出一番轰轰烈烈大事业的海沃德对未来一直充满激情,后来不知怎的却一事无成,自暴自弃了。现在他死了,他的死,如同他活着一样,毫无价值。他默默无闻地死于一种愚昧的病症,直到生命终止,也还是一事无成,仿佛世界上从不曾有过他这个人似的。

人们一生中所做的努力和它最后的结局何其不相称啊!人们要为青年时代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付出饱尝幻灭之苦的惨重代价。痛苦、疾病和不幸,把人生天平的一端沉重地压了下来。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呢?他联想到自己的一生,想起开始步入人生时自己的踌躇满志,想起了身患残疾给他带来的种种限制,想起了他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身世,想起了他在没有疼爱、无人关照的环境中度过的青年时代。他不明白,自己除了做些看起来全部是最好的事外,别的什么都没干过,却一下摔了个大跟头,陷入了不幸的深渊。能力并不比他强的有些人混得很出色,能力比他强得多的一些人反而失败了,看来这纯粹是机遇。雨水毫无偏向地落在每个人身上,不管是正直的人或是邪恶的人。莫要问为什么,因为这里面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答案很明显:人生毫无意义。地球不过是颗在空间快速运行的星体的卫星,在形成地球这颗行星的某些条件的作用下,生物应运而生了。既然在某些条件的作用下,地球上有了生命的开端,那么,在其他条件的作用下,也将会有生命的终结。人,并不比其他形式的生命意义更重大;人类的出现,并不是造物的顶点,而是自然对环境做出的反应而已。

可是国王已年近古稀,无力阅读这么大部头的古书,又再次责令圣人删节。又二十年过去了,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圣人只带来了一本国王孜孜以求的历史知识书籍。可此时国王已气息奄奄,行将就木,连这么一本书也没时间阅读了。于是这位圣人把人类的历史归结成一行字,呈送给国王。上面是这样写的:“人诞生于世间,受苦、受难,然后死去。”人生没有意义,人活着也没有目的。他出生与否,生死与否,都无关紧要。活着微不足道,死也就无足轻重。想到这里,菲利普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就像他童年时代,当摆脱了信仰上帝的重压后那样的狂喜。在他看来,人生的最后一副重负已经从他身上卸掉;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彻底地自由了。他对人生的理解已化成了力量,一下觉得自己强大无比,同一直在折磨迫害他的命运势均力敌了。因为,假如人生是毫无意义的话,世间就无残酷可言。他所做的,或尚未做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人诞生于世间,受苦、受难,然后死去。”人生没有意义,人活着也没有目的。他出生与否,生死与否,都无关紧要。活着微不足道,死也就无足轻重。

菲利普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就像他童年时代,当摆脱了信仰上帝的重压后那样的狂喜。在他看来,人生的最后一副重负已经从他身上卸掉;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彻底地自由了。他对人生的理解已化成了力量,一下觉得自己强大无比,同一直在折磨迫害他的命运势均力敌了。因为,假如人生是毫无意义的话,世间就无残酷可言。他所做的,或尚未做的事情都无关紧要。失败不必介怀,成功也等于零。他是暂时占据地球表面之一隅的芸芸众生中的最不起眼的人。他又是全能的,因为他已经从混沌中,探索出人生无价值的奥秘。万千思绪一个接一个地涌进菲利普热切的想象中,他兴奋得深深吸了口气。他止不住想手舞足蹈、引吭高歌一番。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啊,人生,”他暗暗喊道,“啊,人生,你的痛苦与不幸何在?”毋庸置疑的论证,明确地向他表明人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因为,就是这一幻想才使他萌生了另一种想法。

这就是克朗肖赠他那块波斯地毯的原因。这好比织工在精心地编织他的图案时,并非出自什么目的,只不过是满足其美感的快乐罢了。人生也可以如地毯织工这样度过,或者说,假如一个被迫相信自己的行为并不由他自己选择,一个人也可以这样看待自己的人生,即他的人生也不过是一种图案而已。他不需要这样的地毯,也没有什么用途,他这样做,只是满足自己的乐趣,从他自己的生活、行为、感情和思想的五花八门的事件中,可以设计织造出有规则的、精致的、错综复杂和色彩缤纷的漂亮图案

在菲利普看来,人生确乎如此。在人生毫无意义,一切都微不足道的思想背景下,他认为一个人可以从宽阔无垠的人生中(这是一条长河,既无源头,又川流不息,却不流归大海),随意编织成图案,从而获得个人的满足。有一种最清晰、最完美也最悦目的图案。在这种图案中,一个人诞生,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为生存而辛苦劳作,最后死去。然而也有别的样式的图案,既错综又奇妙。在这些图案里,幸福不涉足,成功不问津,但从中可以感觉到一种乱人心思的雅趣。有些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海沃德的一生,他们的人生图案还没织完,就被盲目冷酷的命运切断了。到那时,有人说“这没关系”之类的安慰的话,就令人惬意了。还有些人生,如克朗肖的人生,提供的是一种难以仿效的图案。在人们能够领悟这样的人生已被证明为正当之前,旧的观念必须改变,传统的标准必须更换。

他在抛弃对幸福的憧憬中,也正在抛弃最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幸福的标准来衡量,他的人生似乎是可怕的。可是现在,当他认识到人生可以用别的标准来衡量时,他似乎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幸福和痛苦一样微不足道,它们的来临跟人生中的其他细节一样,都被编织进了那精心制作的图案里。霎时间,他仿佛超脱于人生的种种不幸之外,他觉得这些不幸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伤害他了。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过是使人生的图案增加复杂性罢了。当生命的终点临近时,他将为图案的完成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它将是件艺术珍品,其美丽将永不褪色。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而随着他的死去,图案就立即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菲利普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 桑普森先生服务态度良好,说话富有说服力,颇得这类顾客的欢心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很能鉴赏颜色,在这方面训练有素,是服装部里的任何一个人所望尘莫及的。在巴黎学画时,他掌握了一些线条方面的知识

桑普森先生是个没什么学识的人,他也意识到自己能力有限,然而他具有能采纳别人意见的机灵,在设计新的服装时经常留意店员们的意见。他敏感地发觉菲利普的批评很有价值。但他生性嫉妒,从来不肯承认他采纳了别人的意见。每当他根据菲利普的建议改变某个图样之后,他总是这么说:“好啦,最终还是按我自己的想法把图样修改出来了。”

当菲利普见到这套服装做好了时,他满意得有点心跳。进货员和霍奇斯太太都把功劳归于他们自己,菲利普并不在乎。他同他们到蒂沃利看安东尼亚小姐首次试穿这件衣服时,心里得意扬扬的。在回答霍奇斯太太的问话中,他终于把自己学画画的经历告诉了她──因为担心同店的人认为他摆架子,他总是小心翼翼,从不提及过去干的职业──她又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桑普森先生。进货员没对他提起这件事,但开始器重他了。不久,又让他替两名乡下顾客设计了几份图样,这些图样都获得好评。从这以后,桑普森先生开始对顾客们提起他手下有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你们知道吧,是巴黎艺术学校的学生,在协助他工作。菲利普很快被安置在屏风后面,只穿衬衫,从早到晚地画画了。

菲利普从顾客招待员升到服装的设计员,在服装部里引起很大反响。他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嫉妒的对象。哈里斯,那个脑袋奇形怪状的店员,是菲利普到店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并非常喜欢菲利普,他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妒意。

## 这封信使菲利普很生气。他伯父怎么还会想到他还活着呢?他甚至连他的情况一句都不问。他即使饿死了,这个老头也不会管的。但是当他往回走的时候,又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在路灯下停下来,把信掏出来又读了一遍。只见信上的笔迹再也没有先前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劲儿。字写得斗大,颤抖得歪歪斜斜的。也许疾病对他的打击远比他自己讲的要厉害得多。于是他想在这封正式的信里,表达渴望见到世界上唯一亲人的思亲之情。

他只字不提侄儿的事情。菲利普猜想这是伯父慎重起见,生怕他伸手要钱,因此伯父就先发制人,老是喋喋不休地对他诉说开支的事。他已花了这么多钱请医生看病,又花了更多的钱到药房买药。而且,生病期间他的寝室每天都得生火。现在每逢星期天,他早晚需要雇马车上教堂。菲利普生气极了,很想对他说:“你不用害怕,我并不打算向你借钱。”但他忍住没说出来。在他看来,这老头对生活的一切乐趣都丢弃了,只是还顾得两件事:一是享受吃喝;二是渴望占有钱财。这样的晚年真是可怕。

菲利普险些冒出口的话是:他还能活多久?他担心一问出口会引起威格拉姆大夫的震惊。

“好了。对于我的情况,大夫怎么说的?”菲利普一下明白这老头十分怕死,这使菲利普有点惭愧,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他总是因人性的怯弱而感到窘迫。

“他说,他认为你好多了。”菲利普说。伯父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喜悦的光芒。“我的体质好得惊人。”他说,“他还说了些什么?”他又怀疑地再追问。菲利普笑了,接着说:“他说,假如你珍惜自己,那就没有理由不能活到一百岁。”

菲利普对他如此依恋尘世感到困惑和震惊。他不知道这老头的心灵深处有些什么难以言状的恐惧。他很想探索一下伯父的灵魂,以便在赤裸裸的状态中,看到他对所怀疑的未知世界的可怕的沮丧与恐惧。

“你老说些什么呀,阿特尔尼。”他妻子嗔怪地说道,“只要他们踏实,我想是不会陷入什么困境的。只要做人诚实可靠,不怕吃苦,就永远也不会失业,这就是我的看法。同时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都能独自谋生。我即使再也见不到他们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也不感到遗憾。

菲利普想,对于千百万生灵来说,人生只不过是没完没了的劳作,既不美也不丑。它正如人们接受自然季节的转换一样地被人接受。他不由得激愤起来,因为这一切似乎都是无用的。他并不甘于相信人生没意义的说法。可是他见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却增加了这种说法的说服力。然而,尽管他心里愤慨,但却是一种愉快的愤慨。要是人生没意义,那么,它也就不太可怕了。他以一种特殊的勇气毅然地面对人生。

## 这信使他忆起许多可恨的往事。可是最后他终究沉不住气,把信撕开来。

一想起再见到她,一种厌恶得令人作呕的感觉便涌上心头。她是否遭到不幸他才不管呢,无论什么不幸都是活该。想起她,他又气又恨。过去对她的爱激起了他对她的恨。往事的回忆使他十分厌恶。当他走过泰晤士河的时候,他竭力把思想岔开,本能地不去想她。他上了床,可是睡不着,暗自纳闷她出了什么事,脑子里总是担心她生病和挨饿的念头。非不得已,她是不会给他写信的。他对自己的脆弱感到气愤,但是他知道,除非见到她,否则心情就不能平静。第二天早晨,他写了一张明信片,在去店里的路上寄了出去。他的口气尽量写得生硬,只说对她遇到了困难表示遗憾,说他于当天晚上七点到她说的住处探访。

她迅速地瞟了他一眼,立即把眼光移开。他发现她脸红了。她神经质地用手帕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手掌。

他把她领到窗口边,做了力所能及的检查。他突然看清了她的那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死亡的恐惧,看起来很可怕。她被吓坏了,她本要他来消除她的疑虑。她以哀求的目光望着他,又不敢恳求他讲句宽慰的话,却绷紧全身的每根神经,巴不得能听这样的话,然而他没有说什么来安慰她。

他神情严肃地跟她说话,把她自己的危险和给别人造成的危险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阴沉着脸听着。他想安慰她,最后,他总算使她做出勉强的默许,答应一切听从他的劝告。他开了一张处方,说他要把它拿到最近一家药店去配,他再三嘱咐她按时服药的必要性。他站起身,伸出手来准备告辞。

“别这样垂头丧气的,你的喉咙很快就会好的。”

“哦,别离开我,”她沙哑地喊道,“我害怕极了,菲尔,请先别走。在这里再没有我可以找的人了。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感到她灵魂的恐惧,这种恐惧跟他在伯父眼里见到过的怕死的恐惧特别相似。菲利普垂下了头。这女人有两次介入了他的生活,都使他痛苦不幸。她没有资格对他提什么要求,可是不知是何缘故,他的内心感到异样的痛苦。正因为这样,当他接到她的信时,他的心情无法平静,直到听从她的召唤。

使菲利普为难的是,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生理上的厌恶,这种厌恶使他一挨近她就觉得不舒服。“你还要我干什么?”他问道。“我们一块出去吃饭,我请客。”他犹豫着。他感到,她又悄悄地潜回了他的生活,而他原以为她已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她正焦虑地注视着他。“唉,我知道我过去待你不好,但是现在你别扔下我。你也算已经雪恨了嘛。要是你现在不管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吧,我无所谓,”他说,“但是我们得节约点,现在我没有钱可以胡花。”

“你知道吗?那孩子去年夏天死了。”“啊!”他惊叫道。“也许你会感到难过吧?”“我才不呢,”他回答说,“我非常高兴。”她瞟了他一眼,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随即把目光移开。“你有段时间很喜欢她,是吗?我总觉得好笑,你怎么会对另一个男人的小孩如此喜欢?”

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她。她服用他开的药,遵照他的嘱咐行事。不多久,疗效果然十分显著,这一来,她极信赖菲利普的医术。随着她身体的康复,意志就不那么消沉了,说话也更加无拘无束了。“我一找到工作,一切就都好了,”她说,“现在我已经有过教训,我要吸取教训学得乖点,再也不过放荡的生活了。”

找不合适的工作将是个错误。“这样说太荒唐啦,”他不耐烦地说,“不管是什么职业,只要能找到,你就应该接受下来。我帮不了你的忙,况且你的钱也不是花不完的。”“哦,可是我并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碰碰运气看嘛。”

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吃了一惊,脸唰地红了,像先前撒谎被抓住一样。然后,当她本能地企图借破口大骂来进行自卫时,她的眼里露出菲利普非常熟悉的愤怒的目光。不过这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哦,我只不过想去看看演出。天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闷得慌。”他不再装作相信她的话了。“你不该这样做。天啊!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多么危险。这种事你必须立即洗手不干。”“别多嘴!”她粗暴地嚷道,“你想我该怎么过呢?”

事情就这样结束,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 现在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他的健康。他所不屈不挠依恋的一件事,就是活着,就是活下去。尽管生活单调无聊,尽管病痛不断地折磨着他,只有靠吗啡的麻醉才能入眠,他还是要活下去。

一想起使他着魔的念头,心便猛烈地跳着。虽然他努力不去想它,但无济于事。结束这老头的生命简直易如反掌。他对这个老头毫无感情,从未喜欢过他。伯父一生向来是自私的,对敬爱他的妻子自私,对委托他照料的孩子漠不关心。他倒不是个残酷的人,但是他愚昧无知,难以相处又有点耽于声色。要下手太容易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菲利普不敢这样做,他怕追悔莫及。假如终生老是后悔他所干过的事,那么即使拿到钱也毫无用处。虽然他经常想,后悔是无用的,但有些事情还是偶尔闯入心房,使他心绪不宁。但愿这些事情不负自己的良心。

“你不是在巴望我死吧,菲利普?”菲利普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天啊,没有。”“这才是个好孩子,我不喜欢你有那种念头。我死后你可以得到一小笔钱,但是你不应该期望这些钱。诚然,这对你没有好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语调中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忧虑。菲利普的心顿时一阵剧痛。他不晓得是何种奇怪的洞察力,使这个老头可以猜测出自己心里的邪念。“我愿你再活上二十年。”他说道。“哦,唉,我不能指望活那么久啦,不过假如我自己当心点,再活上三四年总可以。”

菲利普想转移一下他的思绪。“顺便提一句,我想你从来没有接到过威尔金森小姐的信吧?”“噢,有的,我今年早些时候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结婚了,你也知道吧。”“真的吗?”“真的,她嫁给了一个鳏夫。我相信他们一定过得很美满。”

## 尽管时间老人的脚步放得很慢,但是时光毕竟在流逝。他觉得自己的年华正在过去,青春会很快消逝,一去不返了,他将一事无成。既然他肯定要离开这儿,这项工作现在更显得无意义了

老头感到孩子般的心满意足。

菲利普把手伸过去。他好像抓住自己生命似的抓住它,感到了精神上极大的安慰和依托。也许他一生中不曾真正爱过任何人,但是现在他却本能地向人求助。他的手又湿又凉,无力又绝望地握住菲利普的手。这个老人正在与死亡的恐惧搏斗,菲利普认为每个人都得经过这一关。啊,这一情景太恐怖了!而他们竟然还相信上帝,这上帝竟容许它的创造物遭受如此残酷的折磨!他向来不喜欢伯父。两年来他天天盼望他快点死。可是现在他却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怜悯之情。人类不同于野兽,这是多么可贵啊!

## 他不认识这一笔迹。字体是瘦长、有棱有角的老体字。信的开头称呼是:亲爱的威廉,落款是:你亲爱的弟媳。顿时他恍然大悟,想到这是自己的母亲写来的。他以前从未见过她写的信,她的字体对他是陌生的。这是一封涉及他本人的信。

了解到她是这样单纯和虔诚,他感到十分奇怪。他从未想过母亲这方面的性格

菲利普的经历使他对自己有一定的自信,对很多事物能用新的眼光来看待。这样的问题要是先前准会使他窘态百出的。可是现在他能很镇定地回答,为了避免秘书的进一步追问,他故意含糊其词地回答说,有些私事迫使他不得不辍学。他现在急想尽可能快地取得医生的资格。他能够参加考试的是助产学和妇科学。

他要把以往的一切过失、愚行和痛苦通通抛之脑后。那滔滔不绝的河水表明一切都在流逝,一刻不停地流逝着,象征着什么都无关紧要。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充满丰富多彩的前景。

菲利普真想走过去和他谈谈话,但又害怕校长已记不起他了,他不愿意再向别人做一番自我介绍。

他忧郁地想到他与他们之间的鸿沟,并心酸地想到,自己立志做的事是何其多,而今成事的又何其少。在他看来,已逝的岁月,完全蹉跎过去了。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正在重复他当年玩过的游戏,好像自从他离开学校以来,世上连一天也没过去似的。可是就在这个地方,过去他至少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现在却一个也不认识。再过几年,换上别的孩子代替了他们在运动场上玩耍,眼前的这批学生也将会像他现在站在这里一样,是个陌生人了。可是这一想法未能使他得到安慰,相反,只能使他深深感到人人都是人生道上的匆匆过客,每一代人都周而复始地循环着这平凡的一轮。他不晓得他当年的同窗们如今都怎么样了。他们现在也都是近三十岁的人了。有的可能已经死了,活着的也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他们当中或有当兵的,或有当牧师的,或有当医生和律师的。他们都行将告别青春步入不惑之年,变得老练持重了。他们中有没有谁像他这样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呢?

这样,他便能避免先前的错误,从头开始,使生活过得更有意义。他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孤独袭上心头。他几乎后悔,抱怨起两年间遭受的贫穷生活来了,因为仅为了要勉强糊口而做出的拼命挣扎,却使生活的痛楚变得麻木不仁了。“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1],这并不是对人类的诅咒,而是使人类听命于生活摆布的一帖镇痛剂。

他竭力说服自己,必须痛痛快快地接受一切,无论是枯燥无味的还是激动人心的,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因为它们为自己所设计的人生图案增添了华丽的色彩。他自觉地寻找着美。

他们敏捷、健壮、活泼。他情不自禁地要去听听他们的喊叫声和欢笑声。青春的呼声是令人陶醉的,而菲利普只能用自己的眼睛来欣赏眼前的美好事物了。

## 他们需要的是安稳自在的生活。只要男人有固定的工作,生活便过得很顺当,也很有乐趣。下班后有许多工夫闲扯,再有一杯啤酒喝可就美极了。

“尽管忙你的,”菲利普说,“我只想看看孩子──你们的继承人就走。”丈夫和妻子对菲利普说的话都笑了

“他只有星期天才回来,我要给他做点好吃的,好让他在外做工时也会想着这个家。”

“只要你请我。”菲利普带着迷人的微笑回答。“好啦,这才够朋友。我知道你不会见怪的。波利,再拿个盘子来,亲爱的。”

他想把牛排一大半夹给菲利普吃,但菲利普坚持大家共同分享。

任何人,只要肩膀上长颗脑袋,对工作不挑挑拣拣,又积极肯干都可以获得好的报酬。

## 每周十六先令是不够养活妻子和孩子的。这对夫妇住的这间房子表明他们贫穷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的体质都被低劣的食物、恶浊的空气和有损于健康的职业糟蹋了。她容貌俏丽,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一头浓密的黑发精心地梳成女小贩的样式。他们夫妇俩心情都非常紧张。

“嗯,你妻子是体内出血,没法止住。”高级助产大夫犹豫了一会儿,这是件说来令人痛心的事,因此他迫使自己说话的声音变得粗暴一些,“她快要死了。”

那男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他的妻子。她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已经失去知觉了。还是接生婆开口道:“大夫已想尽了一切办法,哈里。从一开头我就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了。”“住口!”钱德勒道。

窗户上没有窗帘,户外的夜色渐渐变淡了。此时虽还不是黎明,但黎明即将来临了。钱德勒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来挽救这女人的生命。但生命与她无缘,正在悄悄地从她身上离去,不一会儿她便死了。那位小男孩似的丈夫站在廉价铁床的一边,双手扶着床的栏杆。他没有说话,但脸色惨白。钱德勒不安地瞥了他一两眼,认为他快要晕倒了,他的嘴唇发白。接生婆大声地抽泣起来,但是他没有去注意她。他紧紧地盯着妻子,双眼充满了迷惘疑惑的神色。看到他这副样子,使人联想起一条无缘无故而挨揍的狗。当钱德勒和菲利普收拾器具的时候,钱德勒对那个丈夫说:“你最好躺一会儿,我看你快累坏了。”“这儿没有我躺的地方,先生。”他回答说,声音中流露出痛苦的谦卑。

当她刚踏入人生的时候,一次莫名其妙的事故竟然夺去了她的生命,这是多么残酷啊!可就在菲利普寻思的当口儿,他想起了她面临着的命运,也无非是生儿育女,与贫穷搏斗。结果艰苦的劳作毁掉了青春的容颜,剥夺了她的青春,使她成了邋里邋遢的中年妇女──菲利普仿佛看到那张秀美的脸庞日渐消瘦、苍白,头发逐渐变得稀疏,漂亮的双手被工作无情地磨损,变成了像衰老动物的爪子一般──到那时候,她的男人也过了他的全盛的青春期,工作难找,工资低微。结局还是那不可避免的赤贫。她也许很能干、节俭、勤劳,那也拯救不了她。到头来,她不是进济贫院,就是靠孩子的施舍维持生活。生活如此艰难,谁又会由于她的死而可怜她呢?

怜悯是愚蠢的。菲利普觉得,这些人需要的不是这个。他们并不怜悯自己。他们接受自己的厄运,这是事物的自然法则。要不然,天啊!要不然他们将会大量地蜂拥过河,到庞大的雄伟的建筑物的那端去。他们将会去抢掠、纵火和洗劫。现在天已大亮了,光线柔和又惨淡,河上的雾气稀薄了,轻柔的光辉沐浴着一切。泰晤士河呈现出灰白色,有时呈玫瑰红色,有时呈碧绿色;灰如珍珠母的光泽一般,绿如黄玫瑰的花蕊。萨里·赛德公司的码头和仓库聚在一起倒有一种杂乱无章的美。风景太优美了,菲利普的心剧烈地跳荡着。他沉浸在世界的美之中。与这美相比,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 他想,过去这两年脑子老闲着,使他恢复了精力,现在能够精力充沛地学习了。

他在拍卖伯父的遗物时留了几件未卖,当作礼物赠送他们。他把伯母的一条金项链送给萨利。

她具有迷人的魅力,因为她健康,富有性感和女性的温柔。

她说的个把句话也显示出在她一本正经的外表下面,正情不自禁地对其他同伴产生了兴趣

不过,她母亲后来显然说了她一顿,因为下一回菲利普来的时候,她趁只有他俩在一起的几分钟的机会,提起了这件事。“上个星期我不肯吻你,你不认为我很讨厌吧?”“一点也不。”他笑了。“这并不是我不感激你。”当她讲出这句她事先准备好的客套话时她的脸有点红了,“我将永远珍惜这条项链,你太好了,把它送给了我。”

菲利普发现,要同她谈话总有点困难。该办的事她都做得很周到,就是好像觉得没有与人说话的必要似的,但她待人并没有什么简慢之处

萨利星期天不能闲着不干活。菲利普以为她想跟他谈话,便把手中的书本放下来。“继续看你的书。”她说,“我只是想你独自一人,所以来陪你坐坐。”“你是我遇见过的最沉默寡言的人了。”菲利普说。“我们不希望家里再有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她说。

“噢,我告诉他说,我现在还不急着和人结婚。”她停顿了片刻,这是她平时说话的习惯,“他太着急了,所以我就说,他星期天可以来我们家用茶。”

而这个年轻人无言以对,一直沉默和满脸羞愧,又不时地点点头表示他既能理解又感兴趣。阿特尔尼太太对索普的夸夸其谈不以为然,不时地前来打断他的谈话,给这年轻人斟茶,请他多吃饼和果酱。菲利普注视着萨利。她低垂着头坐着,从容沉静又若有所思。她那对长睫毛往脸蛋上投下了一道很美的影子,很难看出她是对这个场面感兴趣呢,还是喜欢那位小伙子。

这位电气工程师长得英俊帅气,胡子刮得很干净。他五官端正,一张诚实的面孔很讨人喜欢;他个子高,身段匀称。菲利普情不自禁地觉得他是萨利的理想的配偶。他想象到他俩幸福的未来,心里不觉产生一阵醋意。

“我认为他是一个说话很有礼貌的很好的小伙子,”阿特尔尼太太也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想他就是能使任何女孩子幸福的那种人。”

我不晓得你的要求有多高。”阿特尔尼太太说。显然她已经动气了,“他是个很体面的小伙子,可以为你安排一个非常舒适的家庭。没有你,我们这儿要养的人已够多的了。你有这样好的机会而放弃它,那是不明智的。况且我担保你准能雇一个女孩子来干粗活。”

“妈妈,你再说也没用。”萨利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想和他结婚。”“我想你是个冷酷、无情、残忍、自私的女孩子。”“妈妈,假如你要我自己谋生,那么我可以一直去当用人。”“别这么傻了,你知道你父亲是不会让你干这个的。”菲利普偶然触到了萨利的目光,他留意到她的眼睛里带有滑稽有趣的神情。他不知道刚才那番对话有什么能触动她的幽默感。她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 他对生活感到满意。他发现不用为爱情挂心又不缺钱花,这是很惬意的。

他知道,没有钱会使一个人变得卑劣、小气和贪婪

金钱会扭曲他的性格,使他从一个庸俗的角度来观察世界。当你不得不掂量每一个便士的分量时,金钱就变得异乎寻常的重要了。你需要具有一种能恰如其分地评价金钱价值的能力。

可是他并不感到孤单寂寞。他忙着为自己的将来筹划着。有时,他也回想起往事,怀念起旧时的亲朋好友来

他和劳森彼此间再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菲利普已不再对艺术感兴趣。

他正忙于从五花八门的杂乱无章的生活中编织一个图案。他使用的材料,似乎非先前对颜料和语言的考虑所能替代。劳森适合菲利普的需要。菲利普和他的友谊,一直是他正在精心设计的图案的主题。忽视他对这位画家再也不感兴趣的事实,只是由于感情用事的缘故。

偶尔出于某种情感,也许是好奇心,也许是他不愿承认的更深奥的原因,使他在她可能会出现的时间里,在皮卡迪利和里金特大街一带徘徊。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时候是渴望见到她呢,还是害怕见到她。有一次他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她。有好一会儿,他认为一定是她。顿时,他心中激起一种奇特的感情:心里一阵莫名的揪心般的疼痛,还夹杂点惧怕和令人作呕的心慌意乱。他赶紧赶过去,结果一看发现他认错了人。这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心里觉得宽慰呢,还是觉得失望。

自从他进入圣卢克医院迄今已经七个春秋了,年纪也接近三十岁了。

菲利普寻思了片刻。他想,反正最近几个星期他没有事干,有机会挣点钱他当然高兴。他可以把这些钱攒下来,用作到西班牙度假的旅费,他已许下在圣卢克医院任职后去度假的心愿。或者,假如在这家医院得不到任何职位,就到别的医院任职,而度假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好吧,我去。”

“问题是,你必须今天下午去。这你合适吗?假如合适我立即发个电报。”

晚餐虽简单却可口。菲利普外表保持沉静,但是内心却激动得翻腾不已。他为被雇用当上助理医生而自鸣得意,顿时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他怀有无缘无故要大笑一番的疯狂欲望。他越是想起他这个职业的尊严,就越是忍不住地要咯咯笑出声来。

菲利普意识到这一点,若无其事地进行他的工作,心里却暗暗好笑。他对职业的改变感到由衷的高兴,也喜欢这种独立感和责任感。

他内心感到无比喜悦,因为他似乎能够提高病人战胜疾病的信心。能观察一个病例的全疗程令人感到愉快,这是在大医院里必须间隔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见到的。

菲利普喜欢跟水手们聊天。当他们发觉他并不目空一切时,便对他讲起了年轻时远洋航行的许多有趣的经历。

索斯大夫言辞尖刻地挖苦他。但菲利普却心平气和、若无其事地听着。他具有巧辩的天赋,只消回敬一两句话,就使得索斯大夫停下来,并十分惊奇地看着他

他过去一向习惯于被助手们讨厌和害怕,而这一回可是平生没有过的经历。他几乎想对菲利普猛发一阵脾气,让他拿着行李乘下班车回去。他对以前的助手就曾经这么干过。但是他不安地觉得,要是这样做的话,菲利普将会毫不客气地当面嘲笑他。于是他突然间觉得可笑起来。他违心地装出笑脸,随即转身走开了。不久,他渐渐意识到菲利普是在故意拿他开心,起初他感到吃惊,后来又觉得好笑。

## “你看样子很累,从这里到艾维巷还有相当一段路。”菲利普这样说,是想给他不能亲自去找一个借口。

索斯大夫低声骂道:“对一个有两条腿的人来说,走这点路总要比一个只有一条半腿的人近得多。”菲利普脸唰地涨红了,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你是要我去呢,还是你亲自去?”菲利普终于冷冷地问道。“我去算什么呢?人家是要你去。”

突然索斯大夫冷不防地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看日落的景致?”菲利普嘴里塞满食物,瓮声瓮气地回答说:“因为我感到愉快。”

“年轻人,刚才我说到你的跛足时有点刺痛你的心吧?”他说。“当人们生我的气时,总是直接地或间接地这么说。”“我想他们知道这是你的弱点。”菲利普面向着他,目不转睛地瞅着。“你发现了这一点,很高兴吧?”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我将把那个患腮腺炎的傻瓜撵走。”“你太好了,但是我希望今年秋天能够在圣卢克医院里谋得一个职位。这对我将来干别的工作大有帮助。”“我的意思是和你合伙开业。”索斯大夫执拗地说。“为什么?”菲利普惊讶地问。“这里的人们似乎喜欢你留在这儿。”“我想这不是你赞成我留下来的理由。”菲利普冷淡地说。

菲利普没有回答。这并不是因为他正在思考索斯大夫的这一建议,而是因为他感到惊诧。显然,居然有人会向一个刚毕业的人提出合伙开业。这是件不寻常的事。他惊讶地意识到索斯大夫喜欢上他了,尽管谁也无法亲耳听到他这么说。他想,要是他把这件事告诉圣卢克医院的那位秘书,他会有何感想呢?

“非常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他说,“接受你的建议就意味着把我多年来矢志不渝奋斗追求的一切放弃了。虽说我的生活曾经过得不太顺当,但在我的面前总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取得当医生的资格,好去旅行一番。现在每当我早晨醒来时,骨头都痒得想动身离去。我并不在乎到哪个特定的地方去,只要能出国,到我没有去过的那些地方去。”

他不知道他所寻求的是什么,他的旅行将会给他带来些什么。然而他总觉得通过旅游可以学到一些新鲜的生活知识,可以获得解开他刚揭开的奥秘的某一线索,以发现更多的奥秘。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也可以消除折磨着内心的不安心理。但是索斯大夫却向他表示了极大的好意。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而断然拒绝他的好意似乎是忘恩负义的。因此,他照例涨红了脸,尽力表现出郑重其事的样子,设法向索斯大夫解释,执行他多年来如此深情地珍藏在心中的计划,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索斯大夫是个鳏夫,他的妻子三十年前就死了。他的女儿在罗得西亚跟一个农夫结了婚。他与女婿吵了架,女儿已经有十年没有到英国来了。他就好像不曾有过妻子和孩子一样。他形单影只,非常寂寞。他的粗暴只不过是掩盖他幻想的彻底破灭的保护色罢了。菲利普看到他并非不耐烦,恰恰相反,是相当厌恶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看到他憎恨自己的衰老,且又不甘心自己受到随着年迈所带来的种种束缚,然而又觉得死亡是解决他生活的痛苦的唯一办法,这似乎太悲惨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孩子──全部倾注在菲利普身上。起初这使他感到气愤,心想这是年迈的一种迹象。可是在菲利普身上有某些吸引他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缘故,会不知不觉地对菲利普微笑。菲利普一点也不使他厌烦。有一两回菲利普还将手搭在他肩上,这种近乎是爱抚的动作,自从多年前女儿离开英国之后,他从没再得到过。当菲利普要离开的时候,索斯大夫陪他一起到火车站,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沮丧。

“我在这儿过得太愉快了,”菲利普说,“你一直待我很好。”“我看你很高兴离开这儿吧?”“我在这儿过得很快乐。”“可是你还想出国去见见世面?啊,你还年轻。”他犹豫了片刻,又说,“请你记住,假如你改变主意,我的提议依然有效。”“你真是太好了。”

想到又能再次见到老朋友了,心里乐极了。同时他也因为那天的天气晴朗而格外兴奋。然而,与此同时,索斯大夫则缓慢地踱回到他空寂的屋子。他感到自己非常衰老,非常孤独。

## 但主要还是把这一年一度的外出看作是最愉快的假日,在这之前他们一家人就都在热切期待了。

不过菲利普一来,她还是热诚地跟菲利普握手,愉快地向他微笑。阿特尔尼兴致勃勃地道起乡村生活的乐趣。

“阿特尔尼,我得替你说句公道话,”他妻子说,“你吃得很痛快,这准没错!”“这都是我的贝蒂亲手做的饭。”他说着,还伸出了富有表现力的食指。

“孩子们,把我们睡觉的地方告诉菲利普叔叔,然后你们也该去睡觉了。”

“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她说,“但是他们非要上去喊醒你不可。我说你并不是真的想去。”“噢,是真的,我真的想去。”

## 他很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无法确信她已是个大人了,因为当她还是个少女时他便认识她了,所以总不由自主地把她当作小孩看待。

阿特尔尼时时回来报告一下,希思太太或琼斯太太已经摘了多少。他恳求全家人加油干,争取超过她们。他总想创造采蛇麻草的纪录。

他戴着顶宽边帽,留着尖翘的胡须,在这些乡下佬当中,显得很古怪。显然,他们也都认为他很古怪。但是他的情绪如此高昂,他的热情又这么富有感染力,以致周围的人要不喜欢他是不可能的。

他们用赛内特岛那种粗犷、缓慢的口音互相戏谑、逗乐。当地爱说笑的人的诙谐的俏皮话,引起了一阵阵哄堂大笑

“到现在天还很热,是吗?”菲利普说。“我想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气了。”

但他们的沉默并不显得别扭。他们觉得这样肩并肩地走是很愉快的,因而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

菲利普的心里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感。这情感似乎充满着激情,又似乎要融化了(这一陈词滥调精确地表达了这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愉快、焦虑和有所期待。

“好啦,我想得在这儿告辞了。”“谢谢你一路陪着我。”她向他伸出手去,他握着她的手说:“假如你对我友好的话,你就得像你家里其他人一样同我吻别。”“我不在乎。”她说。菲利普本是说着玩的。他只是想吻她一下,因为他兴奋,他喜欢她,而且这夜晚是如此可爱迷人。“那么,晚安!”他笑着将她轻轻地拉过来。

她将嘴唇向他贴过去。那嘴唇又温馨、又丰满、又柔软。他吻着并依恋了一会儿,那两片嘴唇微启着就像一朵鲜花;随后,他不知何故,竟展开双臂将她搂抱起来。她默默地依从了他。她的身体又结实又健壮。他觉得她的心贴着他的心一起跳动。顿时,他忘乎所以,完全丧失理智,他的感情像决口的滔滔洪水将她淹没了。他把萨利拉进树篱墙的更暗的阴影处。

## 他的心凉了半截,刚钻出被窝快下床了,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脸去见萨利。一时,他的内心充满了自责的心情。他非常后悔他干过的事。今天早晨她该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他害怕与她见面,心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傻呢。但是孩子们不容他多想。爱德华已经拿好了他的游泳裤和毛巾,阿特尔斯坦掀掉了他的被子。三分钟之后他们都哗啦啦地拥下楼梯,上路了。萨利朝他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常一样的甜蜜,一样的天真无邪

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原料想会有些变化的,微妙的变化或者明显的变化。他曾猜想萨利见到他时会是羞答答的,或者怒形于色,或者比以前更亲热些。但是什么变化也没有,她的神态同先前完全一样。他们一路说说笑笑,一块儿往海边走去。萨利沉默寡言,但她向来是那样缄默的。菲利普还从未见到她不是这个样子呢。她既不主动地同他说话,也不有意回避。菲利普感到无比惊讶。

他不晓得萨利是否当真想把这件事忘掉。也许她也像他一样,一时间感情用事失去理智,而把所发生的事看作在不寻常的环境里发生的突然事件。也许她已经决定将此事抛之脑后。这可归咎于与她的年龄和性格极不相称的思维能力和成熟的智力。然而他觉得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觉得她身上总有着一种谜一样的东西。

如此看来,似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唯一反应,是唤起她保护他的情感:她对他有着像关照她的弟弟妹妹们一样关照他的本能愿望。

萨利是除非人家对她讲话,或者有些什么特殊的话要说,否则很少主动开口的。他终于再也憋不住了。“萨利,你不生我的气吧?”他突然脱口而出道。她默默地抬起眼皮,毫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我干吗要生气呢?”菲利普吃了一惊,没有再说话。她揭开锅盖,在锅里搅动了一下,又把它盖上。空气中飘出一股食物的香味。她又望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倒是那双眼睛充满了笑意。“我一直很喜欢你。”她说。

他的心不由得狂跳了起来,顿觉自己的脸涨红了。他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我以前可一点也不知道。”“那只因为你是个傻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也说不清楚,”她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我只知道,当你一直在外头流浪,饿着肚子来我家的那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你还记得吗?那天是我和妈妈把索普的床腾出来给你睡的。”

他的脸又涨得通红了,因为他不知道她也了解那件事。他自己一记起那件事,心里就充满了恐惧和羞愧。“这就是我不理睬其他人的缘故。你记得妈妈要我跟他结婚的那个年轻人吧?我让他来家喝茶,是因为他太缠人了。但我知道我是不同意的。”菲利普太惊讶了,以致一时无言以对。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除非是幸福的感觉吧,不然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了。萨利又搅动一下锅里的食物。

“我去找找他们好吗?”菲利普说。谈到实际的事情,他觉得松了一口气。“好的,这主意不错,我得说……瞧,妈妈回来啦。”然后,他从草地上站起来。她看着他,一点也不难为情。“今天晚上我把弟弟妹妹们打发睡觉后,和你出去散散步好吗?”“好的。”“那么,你在树篱的栅门处等我,我收拾好了就来。”

他总是把情爱和哭泣、眼泪和热情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些在萨利身上都没有。但是他还是猜不透,除了爱情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使得萨利委身于他。然而萨利真的爱他吗?假如她爱上了她的表哥,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的。彼得·甘恩是位个子高大、腰板挺直、面孔晒得黑黑的人,走起路来步伐又大又轻巧。菲利普实在不晓得萨利究竟看中了他哪一点。他不知道萨利是否用像他理解的那种爱情爱他,要不然又是别的什么呢?但有一点,他确信她的纯洁

“你怎么会看上我呢?”菲利普说,“我是微不足道的,跛足,平凡又长得难看。”萨利双手捧起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你是个大大的傻瓜,你就是这么一个人。”她说。

## 他每天都能学到一些新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举足轻重了

他对她谈起在医院的工作情况,她也把当天在裁缝店里做的事告诉他。他逐渐地记住了跟她一块干活的那些女孩子的名字。他发现萨利有着含蓄的、敏锐的诙谐感。她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滑稽话,评论店里的姑娘们以及她们的情人,使菲利普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她叙述每一件趣事的方式很独特,总是不动声色,仿佛事情本身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好笑似的。然而她又讲得那样机智,有声有色,以致菲利普听得哈哈大笑。

她还像是最初那样使他捉摸不透。对她的所作所为他也仍未开始理解,但是他与她越熟悉,就越喜欢她。萨利能干、矜持,她的诚实品德是很感人的。你会觉得,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她都是可以信赖的。

他知道,他并不爱她。但他对她怀有极强烈的感情,喜欢有她陪伴在身边。有她在身旁,就觉得特别宽慰。他对她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对一个十九岁的女店员情意绵绵似乎是荒唐可笑的。但是他尊重她,同时他对她那健壮的体魄赞叹不已。她没有缺陷,身体很棒。而她的完美的体格常常使他心里充满一种敬畏的情感,使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萨利,怎么回事?”他关切地问道。她眼睛没有看他,却直直地凝望着前方,脸色也暗淡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菲利普马上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心跳一下加快了,脸也顿然为之失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你是不是害怕?……”他没再讲下去,他讲不下去了。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想到过发生那种事的可能。他发现萨利的嘴在哆嗦着。她竭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还不敢肯定。也许没事。”

菲利普坚定地热望过一种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生活,但又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激情。他自己也承认这是他从未能克服的一个弱点

菲利普想着这一切,可他又明白,他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他确实做不出来。他了解自己。“我太软弱了。”他无能为力地喃喃道。

萨利一直信任地,待他又那么好。纵然他有千条理由,也实在干不出一件他觉得缺德的事。他知道,假如他老是想到她的悲惨处境,在旅行中,他的心境便无法安宁。

他可以写信给索斯大夫,说他马上就要结婚。假如他的那个建议仍然有效的话,他将愿意接受。在穷人中行医是他唯一行得通的。在那儿,他的缺陷算不了什么,他们也不会嘲笑他妻子的率直的态度的。真够有意思,他竟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了。

生活的事实对于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靠自己的想象力,永远占据着空间和时间这两大领域。他的话真是千真万确啊!你的爱情长存,而她的朱颜永驻!

他送给妻子的结婚礼物,将是自己的全部远大的理想。自我牺牲!这崇高的精神使菲利普有点飘飘然,一整夜他都在想着这件事。他太兴奋了,书也看不下去了。

回首过去漫长的人生历程,他愉快地接受了人生强加于自己的一切。他接受了使他的人生变得如此艰辛的身体缺陷。他知道,它扭曲了他的性格。不过同时他也发现了,正因为它的缘故,他却获得了给予他无穷快乐的反省能力。没有它,他就永远也不可能获得对于美的敏锐的鉴赏力、对文艺的热爱以及对人生的种种奇观的兴趣。过去他常常遭受嘲笑和侮辱,这使他的性格变得内向,促使他的心里开出永远不会失去芬芳的朵朵鲜花。这时,他明白了正常的人是世界上最罕见的。每个人都有某种缺陷,不是身体上的,就是精神上的。

有的是肉体上的残疾和精神上的不健全;有的是肉体上的疾病,心脏衰弱或肺有毛病;有的则是精神上的疾病,意志消沉或沉溺于杯中之物。此刻,菲利普对他们所有的人都寄予神圣的同情。他们都是盲目的命运的无可奈何的牺牲品。他可以原谅格里菲斯对自己的背信弃义,也能宽恕米尔德里德给他带来的痛苦。他们是无能为力的。接受人们的长处,耐心地对待他们的过错,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事情。他记起了主耶稣临终时说的话:“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 他内心的喜悦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正因为他沉浸在这种喜悦中,才没有急于去找她

他不禁对自己感到害怕了。难道他永远无法摆脱那种感情吗?无论如何,他的内心深处总是缠绵着对这个俗不可耐女人的一种奇怪的、热烈的渴望。那次恋情使他吃了这么多苦头,以致他知道,他将永远、永远无法摆脱它。只有死亡才能最终解除他的欲望。

那如此精心筹划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幻罢了。他又一次自由了。

生活依然掌握在他手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干了。他并没有感到快乐,有的只是沮丧。他的心一下凉了。展现在他面前的将来的生活,那么荒凉、渺茫,犹如他在鸟迹罕至的大海里航行了好几年,历尽艰难险阻,终于来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避风港。可是当他正要驶进港口的时候,突然刮起了逆风,又把他冲到汪洋大海中。同时,由于迷恋过陆地上软绵绵的芳草地和令人心旷神怡的森林,那浩瀚苍茫的大海使他心里充满着痛苦。他再也经受不住孤寂的折磨和风暴的摧残了。萨利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其实驱使他想跟她结婚的并不是什么自我牺牲,而是他对妻子、家庭和爱情的渴望。既然这一切似乎都从他的手缝里漏掉了,他感到非常失望。他对这一切的渴求胜过世间任何别的东西。

他认为自己的一生一直信奉着别人口头上或书本上向他灌输的理想,而从来不是出自内心的愿望。他的一生总是被他认为应该做什么,而不是他真心想做什么所左右。现在,他不耐烦地把这一切都置之一边了。过去,他一直是生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而现在,未来却总是从他的身边悄悄溜掉。他的理想呢?他想到了他的愿望,即要从纷繁复杂的、毫无意义的人生事实中,编织出一幅错综复杂而又美丽的图案来。他不是已看到了那一幅简单的图案了吗?一个人生下来,工作、结婚、生儿育女,最后死去。这不也是最完美的图案吗?也许向幸福屈服就是自认失败,但这是比无数胜利还要强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