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作品全集(《活着》等 13 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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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
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
于是只有写作、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
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我沉湎于想象之中,又被现实紧紧控制,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轻微很多,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
,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
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应该看到,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了力,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真正的现实,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
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
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
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也看不到怎样走去。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而不是现实的作品。 前面已经说过,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点,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而不是现实的作品。
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点,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
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
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
高尚
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就是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
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活着》还讲述了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
千钧一发。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压,它没有断。
《活着》还讲述了眼泪的宽广和丰富;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文学就是这样,它讲述了作家意识到的事物,同时也讲述了作家所没有意识到的,读者就是这时候站出来发言的。
然而有时候他们就像是同一个人。这是因为所有的不同都无法抵挡一个基本的共同之处,人的共同之处。人的体验和欲望还有想象和理解,会取消所有不同的界限,会让一个人从他人的经历里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就像是在不同的镜子里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形象。
我感觉自己长时期生活在现实和虚构的交界处,作家的生活可能就是如此,在现实和虚构之间来来去去,有时候现实会被虚构,有时候虚构突然成为了现实。
也许这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命运。写作和人生其实一模一样,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迷路者,我们都是按照自己认定的道路寻找方向,也许我们是对的,也许我们错了,或者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在中国人所说的盖棺论定之前,在古罗马人所说的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在前面的时间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我宁愿十分现实地将此理解为一种人生态度的选择,而不愿去确认所谓命运的神秘借口。为什么?因为我得到了一个最为朴素的答案。《活着》里的福贵经历了多于常人的苦难,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福贵的一生除了苦难还是苦难,其他什么都没有;可是当福贵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来讲述自己的一生时,他苦难的经历里立刻充满了幸福和欢乐,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相信自己的子女也是世上最好的子女,还有他的女婿他的外孙,还有那头也叫福贵的老牛,还有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朋友们,还有生活的点点滴滴……
为什么?因为我得到了一个最为朴素的答案。《活着》里的福贵经历了多于常人的苦难,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福贵的一生除了苦难还是苦难,其他什么都没有;可是当福贵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来讲述自己的一生时,他苦难的经历里立刻充满了幸福和欢乐,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相信自己的子女也是世上最好的子女,还有他的女婿他的外孙,还有那头也叫福贵的老牛,还有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朋友们,还有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有时候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而我自己写下的作品,有时候也同样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活着》里的福贵就让我相信: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
我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有时候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而我自己写下的作品,有时候也同样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
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
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古板
“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耕田,就不会不高兴,耕田也就起劲啦。”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里面镶满了泥土,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
好好听着,爹给你念一段。”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 “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
我心想就是嘛,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我怎么会答应。
“你呀,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 家珍从不顶撞我,听了这糟蹋她的话,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 “又不是风吹大的。”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 “祖宗,你快走吧。”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家珍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我在外面胡闹,她只是在心里打鼓,从不说我什么,和我娘一样。
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
“男人都是馋嘴的猫。”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还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里,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门缝,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
一直到解放以后,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难怪我老输不赢,他们是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
人都是一样的,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好的女人,我对她又打又踢。我怎么打她,她就是跪着不起来,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家珍头发披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
后来我问她,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摇摇头说: “没有。”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她一个孤身女人,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庆,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
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我要她做我的女人。
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走过了一棵榆树,我只是看一眼,根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其实我不想死,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不会和我一起吊死,就对自己说: “算啦,别死啦。”
我边走边想,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还是回家去吧。被我爹揍死,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吊死强。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她没怪我,倒是去怪我爹。 家珍也哭了,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 “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
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就是看着这孩子,我也该千刀万剐。
我从床上起来,心想这下非完蛋不可
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脑袋掉不下来,倒是疼得死去活来。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 “不用,不用,进屋喝口茶吧。”
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
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
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到了我手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羊又变成了鹅。传到你这里,鹅变成了鸡,现在是连鸡也没啦。”
“爷爷掉下来了。” 看到我点点头,她又问: “是风吹的吗?”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她们怕我想不开,也跟着爹一起去了。有时我不小心碰着什么,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她们才放心地问我: “没事吧。”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 “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 她是在宽慰我,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我爹死在我手里了,我娘我家珍,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
“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
她是在宽慰我,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我爹死在我手里了,我娘我家珍,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
“他爹都让他气死啦。”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便缓一下口气说: “你也别怪我心狠,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
我娘扭着小脚,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
凤霞走到我身边,我摸着她的脸说: “凤霞,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 凤霞听了这话咯咯笑起来,她说: “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
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的只记得零星几点,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用一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一会恨这个,一会恨那个,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夜里想得太多,白天就头疼,整日无精打采
她头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如今那屋子是龙二的家,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看到我走进来,龙二咧嘴笑道: “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从没干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
租了龙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
福贵,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赌啦。赌场无赢家,我是见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 我向龙二哈哈腰,恭敬地说: “是,龙老爷。”
“有庆姓了徐,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
家珍一回来,这个家就全了。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这是家珍告诉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我常对家珍说: “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
我娘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
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总是笑盈盈的。
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 “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我站着没有动。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是用手帕包着的。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只剩下这两块了。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我就拿过银元。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让我换上
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宁愿多绕一些路。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哪个收钱黑,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分上他也会少收些钱。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
那仆人真灵活,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 “长官,嘿嘿,长官。”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 “两头蠢驴,打架都不会,给我去拉大炮。”
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回到坑道里,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老全当了八年兵,心地还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
春生说:“可以煮米饭啊。”
“这小子比谁都精。”
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我们就去扒他们脚上的胶鞋
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睡上几分钟就冻醒一次
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
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我这辈子就再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
一听可以回家,我的心怦怦乱跳,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太想家了,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我娘和家珍和我一双儿女团聚,我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地往南跑。
凤霞笑了起来,她的嘴巴一张一张,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的凤霞也可怜,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说话了。
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凤霞就坐在我对面,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就轻轻地对着我笑
龙二还是不识时务,那张嘴比石头都硬,最后就给毙掉了。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汪汪、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 “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 龙二也太糊涂了,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那是在下午,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事先有人挖好了坑。
毙掉龙二后,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我是越想越险,要不是当初我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好好的,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到了家龙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我对自己说: “这下可要好好活了。” 我回到家里时,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以为我病了。当我把自己想的告诉她,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嘴里咝咝地说: “真险啊。” 后来我就想开了,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这都是命。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我这么对家珍说了,家珍用牙咬断了线,看着我说:
毙掉龙二后,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我是越想越险,要不是当初我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
我对自己说: “这下可要好好活了。”
后来我就想开了,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这都是命。
家珍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
别看凤霞听不到,不会说,她可聪明呢,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几天不再提起那事。
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
我劝家珍想开点,凤霞命苦,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要让他念书,念书才会有个出息的日子。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
他这么说,我心也就软了。有庆也没有错,他是凤霞带大的,他对姐姐亲,想姐姐。
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有庆上学了还是穿得破破烂烂,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她蹲在有庆跟前,替他这儿拉拉,那儿拍拍,对我说: “都没件好衣服。”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 “我不上学。”
,吃饭的时候,他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样子
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没穿鞋就往门口跑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凤霞没有哭,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反正凤霞听不到,我没理睬他。
我说: “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
家里还养了两头羊,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们
家珍就把有庆叫醒,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一只手提着,一只手搓着眼睛跌跌撞撞走出屋门去割草,那样子怪可怜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有庆去割草,两头羊就得饿死。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上学也快迟到了,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边嚼边往城里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喂了羊再自己吃饭,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有庆十来岁的时候,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
其实是我没道理
我这么一说以后,有庆上学就光脚丫跑去,到了学校再穿上鞋。有一次都下雪了,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嗒吧嗒往学校跑,让我这个做爹的看得好心疼,我叫住他: “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可能是糊涂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我说: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给我穿上。” 他这才穿上了鞋,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我向他挥挥手: “你走吧。”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跑了没多远,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得都掉出了眼泪,家珍对队长说: “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 “吃食堂。”队长挥着手说,“村里办了食堂,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省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鱼啊肉啊撑死你们。”
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也要充公。
“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
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 有庆听了这话,没明白过来,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我说: “这羊早归了公社,关你屁事。”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
想来想去这都是命,只是苦了老孙头
我想想也是这样。我嘴上不这么说,我说: “是灾祸找到他,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
家珍也挑着羊粪,她走着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村里人见了都笑,说是: “福贵夜里干狠了。” 家珍自己也笑了,她站起来试着再挑,那两条腿就哆嗦,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样乱动起来。我想她是累了,就说: “你歇一会吧。” 刚说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家珍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对我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就没过上好日子,现在年纪大了,也该让她歇一歇了。谁知过了一个来月,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家珍病倒了,我才吓一跳,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里医院看看。
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家珍一看这情形,也傻了,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 我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睡着。”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让她靠着树坐下。自己往我家从前的宅院,后来是龙二,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跑到队长屋前,我使劲喊: “队长,队长。” 队长在里面答应:“谁呀?” 我说:“是我,福贵,桶底煮烂啦。” 队长问:“是钢铁煮成啦?” 我说:“没煮成。” 队长骂道:“那你叫个屁。”
我年纪大了,背着家珍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我说: “有没有病,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又说: “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 我说:“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她在凤霞背上说: “治不了才好,哪有钱治病。”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
她从凤霞背上下来,我们去扶她,她说自己能走,
“他们把我的羊宰了,两头羊全宰了。”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各家,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怎么熬也能熬过这一个月。
家珍心里难受,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想不开,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几次都去对队长说,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可现在还能干重活。她说: “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 队长一想也对,就对她说: “那你去割稻子吧。”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刚开始割得还真快,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可割了一道,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我走过去问她: “你行吗?” 她那时满脸是汗,直起腰来还埋怨我: “你干你的,过来干什么?”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别人都注意她了,我说: “你自己留意着身体。” 她急了,说:“你快走开。” 我摇摇头,只好走开。我走开后没过多久,听到那边扑通一声,我心想不好,抬头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我走到跟前,家珍虽说站了起来,可两条腿直哆嗦,她摔下去时头碰着了镰刀,额头都破了,血在那里流出来。她苦笑着看我,我一句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家里去,家珍也不反抗,走了一段,家珍哭了,她说: “福贵,我还能养活自己吗?”
“能。”我说。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想着还能养活自己,家珍多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
家珍病后,凤霞更累了,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好在凤霞年纪轻,一天累到晚,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我走过去,这孩子手摸着锄头柄,低着头说: “我学会了很多字。” 我说:“好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 “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我随口说: “你还得好好学。”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他说: “我不想念书了。”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说: “不行。” 其实让有庆退学,我也是想过的,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有庆不念书,家珍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我对有庆说: “你不好好念书,我就宰了你。” 说过这话后,我有些后悔,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这孩子十二岁就这么懂事了,让我又高兴又难受,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
这天我进城卖柴,卖完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我觉得该疼爱疼爱有庆了。
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
“你呀,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有庆死活不理我,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就是不和我说话。这孩子也不做错事,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好在有庆还小,又过了一阵子,他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虽然我和他说话,他还是没答理,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他不那么记仇了,有时还偷偷看我。我知道他,那么久不和我说话,是不好意思突然开口。我呢,也不急,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
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日子越过越苦,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出来,去买一头羊羔。羊是最养人的,能肥田,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再说也是为了有庆,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我本想进去让有庆高兴高兴,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上次在学校出丑,让我儿子丢脸,我再去,有庆心里肯定不高兴。
“有庆,你也慢慢长大了,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有庆一看到我,马上不自在了,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我拍拍他的脑袋,大声说: “好儿子啊,你给爹争气啦。”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急忙四处看看,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这时有个大胖子叫他: “徐有庆。”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 “是老师叫我。”
“你给我、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我很高兴。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送你去学校,是要你好好念书,不是让你去学跑步,跑步还用学?鸡都会跑!”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我问他: “记住我的话了吗?”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谁家也不敢煮米饭,都是熬粥喝,就是粥也是越来越稀。那么过了两三个月,也就坐吃山空了。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城里卖了,换些米回来,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季稻子收割的时候。
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换些米回来,要不一家人都得挨饿了。”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我拍拍他的肩说: “等日子好过一些了,我再去买头羊回来。” 有庆点点头,有庆是长大了,他比过去懂事多了。要是早上几年,他准得又哭又闹。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可怜巴巴地说: “爹,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不卖给宰羊的,去卖给谁呢?看着有庆那副样子,我也只好点点头。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有庆牵着它走,它时时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羊也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它和有庆亲热。它越是亲热,有庆心里越是难受,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
“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羊啊,是牲畜,生来就是这个命。”
我原以为那头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我路过一家小店时,掏出两分钱给有庆买了两颗硬糖,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也该给他甜甜嘴。
最难的是家珍,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身体本来就有病,又天天忍饥挨饿,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越来越重,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去,她是跪到地上,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我见了心里不好受,对她说: “你就别出门了。”
女人啊,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什么话都说。我不让她干活,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
没出三个月,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掺和着吃些南瓜叶、树皮什么的,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野菜也挖光了,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村里人越来越少,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队长去了几次县里,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上去问他: “队长,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 队长歪着脑袋说:“我走不动了。”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队长对他们说: “你们别走了,城里人也没吃的。”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有庆跟着她。有庆正在长身体,没有粮食吃,人瘦得像根竹竿。有庆总还是孩子,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还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有庆跟在后面,老是对家珍说: “娘,我饿得走不动了。”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只好对他说: “有庆,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
这孩子不会说话,只知道干活
我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跟,我想想这样不行,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老凑在一起不是个办法。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就出事了。
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就问王四: “是你抢她的?还是她抢你的?”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 “你们都看到的,明明是她在抢。” 我说:“凤霞不是那种人,村里人都知道。王四,这地瓜真是你的,你就拿走。要不是你的,你吃了也会肚子疼。”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说道: “你让她自己说,是谁的。”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还这么说,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张没有声音,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我向王四挥挥手说: “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就拿去吧。”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他直着脖子说: “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 说着他转身就走,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让王四躲开的话,可就出人命了。王四看到凤霞砸他,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凤霞哪有他有力气,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一巴掌全打在我心上。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王四的脑袋直摇晃,我的手都打疼了。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后来队长来了,队长听我们说完后骂我们: “他娘的,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代。” 骂完后队长说:“凤霞不会是那种人,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这样吧,你们一家一半。”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要王四把地瓜给他。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队长说: “拿来呀。” 王四没办法,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将地瓜放在田埂上,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队长的手偏了,一半很大,另一半很小。我说: “队长,这怎么分啊?” 队长说:“这还不容易。”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放进自己口袋,算是他的了。他拿起剩下的两块地瓜给我和王四,说: “差不多大小了吧?”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在当初那可是救命稻草。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那年月拿命去换一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
家珍哭了,她说: “是爹给我的。”
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喝起了热腾腾的米粥。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队长看不下去了,他说: “你们干什么,这是在别人家里。出去,出去,他娘的都出去。”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起身关上门,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 “福贵,家珍,有好吃的分我一口。” 我看看家珍,家珍看看我,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眼下他求上我们了,总不能不答应。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抓了一小把给队长,说: “队长,就这么多了,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 队长连声说:“够了,够了。”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队长一走,家珍眼泪马上就下来了,她是心疼那把米。看着家珍哭,我只能连连叹气。
家珍不甘心,干不了田里活
家珍算是硬的,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
有活干心里踏实。
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她累得脸上都是汗,我几次催她快睡,她都喘着气摇头,说是快了。结果针掉了下去,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我捡起来递给她,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家珍眼泪流了出来,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她说: “我是个废人了,还有什么指望?”
我宽慰她,说凤霞已经长大了,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用不着再为钱操心了。
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偏偏我没死,就是天天在心里念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你就舍得扔下我们?
这孩子成绩不好,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等他小学一毕业,就让他跟着我下地挣工分去。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有庆就出事了。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他还硬挺着不说,后来连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着说: “我头晕。” 抽血的人对他说: “抽血都头晕。”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把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有庆嘴唇都青了,他还不住手,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上,那人才慌了,去叫来医生,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 “心跳都没了。”
医生也没怎么当回事,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 “你真是胡闹。”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
“徐有庆快死啦,在医院里。”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我问那孩子: “你说什么?” 他说:“你快去医院,徐有庆快死啦。”
医生看看我,笑着说: “我怎么知道你儿子?”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给他做的衣服。我儿子闭着眼睛,嘴巴也闭得很紧。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有庆一动不动,我就知道他真死了,一把抱住了儿子,有庆的身体都硬了。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生的,到了晚上他就硬了。我怎么想都想不通,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我看看有庆,摸摸他的瘦肩膀,又真是我的儿子。我哭了又哭,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他看到有庆也哭了,一遍遍对我说: “想不到,想不到。”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我们两个人对着哭,我摸摸有庆的脸,他也摸摸。过了很久,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我问体育老师,这才知道有庆是抽血被抽死的。当时我想杀人了,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住他,也不管他是谁,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我朝他吼道: “你杀了我儿子。” 吼完抬脚去踢他,有人抱住了我,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我就说: “你放开我。” 体育老师说:“你不要乱来。” 我说:“我要杀了他。” 体育老师抱住我,我脱不开身,就哭着求他: “我知道你对有庆好,你就放开我吧。”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我只好用胳膊肘拼命撞他,他也不松开,让那个医生爬起来跑走了。很多的人围了上来,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我对体育老师说: “求你放开我。” 体育老师力气大,抱住我我就动不了,我用胳膊肘撞他,他也不怕疼,一遍遍地说: “你不要乱来。”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问我: “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 我没理他,体育老师一放开我,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那医生转身就逃。我听到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我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对我喊: “那是刘县长。” 我说:“我要杀的就是县长。” 抬起腿再去蹬,县长突然问我: “你是不是福贵?” 我说:“我今天非宰了你。” 县长站起来,对我叫道: “福贵,我是春生。”
“你是福贵。”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我哭着对他说: “春生你长高长胖了。” 春生眼睛也红了,说道: “福贵,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摇摇头说:“没死。” 春生又说:“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 一说到老全,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哭了一阵我问春生: “你找到大饼了吗?” 春生擦擦眼睛说:“没有,你还记得?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 我问他:“你吃到馒头了吗?” 他说:“吃到的。” 我说:“我也吃到了。”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我抹着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说: “春生,我儿子死了,我只有一个儿子。” 春生叹口气说:“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心里疼得受不了,我对春生说: “我要去看儿子了。”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 “春生,你欠了我一条命,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
有庆一死,家珍也活不长
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我心里是一阵阵酸疼,疼得我都哭不出来。我那么坐着,眼看着天要亮了,不埋不行了,我就脱下衣服,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用衣服把他包上,放到了坑里。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有庆才被埋到土里,尸骨未寒啊,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住自己了。
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问我有庆好些了吗?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过了几天我回去时,家珍已经睡着了,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可我只能这样,骗一天是一天,只要家珍觉得有庆还活着就好。
走到了有庆坟前,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她扑在了有庆坟上,眼泪哗哗地流,两只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我看着家珍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我怕夜露伤着她,硬把她背到身后。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看看,到了村口,我的衣领都湿透了,家珍哭着说: “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睡错,门槛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显示出了喜悦之情。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这个家一下子没了两个人,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锅不是锅,家不成家。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先是呜呜地哭,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家珍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后来我想想光哭光难受也没用,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给家珍的后事得办得像样一点。
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要不我良心上交代不过去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家珍又叫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我忘了凤霞听不到,对凤霞说: “全靠你,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 人只要想吃东西,那就没事了。
就那么几天,我老了许多,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
“家珍,你真糊涂,有庆是事故死的,又不是刘县长害的。”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就递给我: “福贵,你拿着吧,求你了。” 看着家珍那样子,我哪敢收钱。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了,她喊道: “你儿子就值两百块?”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又来了两次,家珍死活不让他进门。女人都是一个心眼,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我送春生到村口,对他说: “春生,你以后别来了。”
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老了谁会管她?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新娘低头直笑。女人到了出嫁的时候,是什么都看着舒服,什么都听着高兴。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谁知没一会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有个人对新娘说: “凤霞看中你的床了。” 凤霞在旁边一走,新娘笑不出来了,她是嫌弃凤霞。这时有人对新郎说: “你小子太合算了,一娶娶一双,下面铺一个,上面盖一个。”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新娘受不住了,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脖子一直就对新郎喊: “你笑个屁。”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走上田埂对他们说: “做人不能这样,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你们就欺负我吧。”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凤霞是聪明人,一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刚才出了什么事,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条件这么好,会要凤霞吗?” 我说:“那男的是偏头。”
凤霞总得打扮打扮,人家都要来相亲了。” 没出三天,万二喜来了,真是个偏头,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又把肩膀向凤霞和家珍翘翘,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咧着嘴笑了。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干干净净的,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干部。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由队长陪着进来。家珍坐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破了一点,倒很干净,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着头坐在她娘旁边。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心里高兴着呢。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我说: “队长,二喜,你们坐。”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队长摆摆手说: “我就不坐了,二喜,这是凤霞,这是她爹和娘。”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看到队长指着她,就向队长笑,队长指着家珍,她转过去向家珍笑。家珍说: “队长,你请坐。” 队长说:“不啦,我还有事,你们谈吧。” 队长转身要走,留也留不住,我送走了队长,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对二喜说: “让你破费了,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也不说话,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家珍笑着对他说: “家里穷了一点。” 二喜又嗯了一声,翘着肩膀去看家珍。家珍继续说: “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把鸡羊卖了办嫁妆。”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坐了一会,他站起来说要走了。我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他都没怎么看凤霞,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我看看家珍,家珍苦笑一下,对二喜说: “我腿没力气,下不了地。”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我问他: “聘礼不带走了?” 他嗯了一下,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点了点头后就走了。 我回到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想想有些生气,就说: “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挑三拣四的。” 家珍叹了口气说: “这也不能怪人家。” 凤霞聪明,一看到我们的样子,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换了身旧衣服,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 到了晚上,队长来问我: “成了吗?” 我摇摇头说:“太穷了,我家太穷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耕田时,有人叫我: “福贵,你看那路上,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五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还拉着一辆板车,只有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我是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 二喜见了我,说道: “屋顶的茅草该换了,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 我往那板车一望,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上面搁着个小方桌,方桌上是一个猪头。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
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手脚都麻利
没到中午,屋顶的活就干完了。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凤霞给他们倒茶水,跑前跑后忙个不停,她也高兴,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
“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你好福气啊。” 家珍说:“是凤霞好福气。”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我对他说: “二喜,歇一会。”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 “不累。”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 “这是咱家的地吗?” 我说:“是啊。”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又拿进屋去。不一会,他在里面切猪头了,我去拦他,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 “不累。”
他低声问我和家珍: “爹,娘,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 一听这话,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
二喜,不是我想让你破费,实在是凤霞命苦,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热闹热闹,也好叫村里人看看。
二喜说:“爹,知道了。”
“二喜是个实在人,心眼好,把凤霞给他,我心里踏实。”
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像是怕人来抢似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一根放在嘴上。
这样大手大脚把我都看呆了,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啊。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 “这偏头真有艳福。” 后来过了好多年,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
她一看到我们,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被人领走时也是这么哭着看我,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这时我脖子也湿了,我知道家珍也在哭。我想想这次不一样,这次凤霞是出嫁,我就笑了,对家珍说: “家珍,今天是办喜事,你该笑。”
二喜是实心眼,他拉着板车走时,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一看到凤霞扭着身体朝我们哭,他就不走了,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凤霞是越哭越伤心,肩膀也一抖一抖了,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我对二喜喊: “二喜,凤霞是你的女人了,你还不快拉走。”
我还好,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家珍就苦了,整天坐在床上,整天闲着,没有了凤霞,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
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走。村里人见了家珍,都亲热地问长问短,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
她贴着我耳朵问: “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 我说:“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
我跑到村口一看,还真是二喜,翘着左边的肩膀,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凤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笑眯眯地走来。
” 凤霞和二喜一来,家珍高兴坏了;凤霞在床沿上一坐,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
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家珍就叫住我,要我把泥擦掉。我说: “人都老了,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 家珍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干净一些。”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我一去,他们就夸她,说她又勤快又聪明。扫地时连别人家的屋前也扫,一扫就扫半条街,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走过去拍拍她,让她别扫了,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
“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 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二喜又疼爱她,我心里高兴啊
每次回到家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家珍什么都知道,她是没完没了地问,我也没完没了地说,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家珍也不放过我,问我: “还有什么忘了说了?” 一说说到天黑,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我们都还没吃饭,我说: “我得煮吃的了。” 家珍拉住我,求我: “你再给我说说凤霞。”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到田里干活时,我又跟村里人说了,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在城里怎么好,怎么招人喜爱,毛衣织得比谁都快。村里有些人听了还不高兴,对我说:
“福贵,你是老昏了头,城里人心眼坏着呢,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尽想些捡便宜的事。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我有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 “二喜,你去买两斤毛线来,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
二喜是实在人,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钱花多了,欠下了债。到了私下里,他悄悄对我说: “爹,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跑过去,点头哈腰地说: “红卫兵小将同志。”
好在队长说: “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 她又问:“有没有富农?” 队长说:“富农有一个,前年归西了。
队长没有欺压我们,他是个好人。”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说: “不可救药。”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 “把他押走。”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队长伸直了脖子喊: “我不进城,乡亲们哪,救救我,我不能进城,进城就是进棺材。”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春生的脑袋像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的一声响,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任他们用脚去踢。再打下去还不把春生打死了,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说: “求你们别打了。”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摔到地上,他们说: “你是什么人?” 我说:“求你们别打了。”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旧县长,是走资派。”
那天我回到家里,坐在床边,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家珍听了都低下头,我就说: “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
“家珍,是春生。”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我让春生进屋,家珍不开口,春生就不进来,他说: “福贵,你出来一下。”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 “家珍,是春生来了。” 家珍还是没理我,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对我说: “福贵,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我问:“你要去哪里?”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 “我不想活了。” 我吃了一惊,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 “我不想活了。”
我吃了一惊,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 “春生,你别糊涂,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 一听这话,春生哭了,他说: “福贵,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 “你摸摸我的手。” 我一摸,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烫得吓人,我问他: “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觉得了。”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说道: “春生,你先坐下。” 我对他说:“你千万别糊涂,死人都还想活过来,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我又说:“你的命是爹娘给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 “我爹娘早死了。” 我说:“那你更该好好活着,你想想,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你活下来容易吗?”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春生像是有些想通了,他站起来说要走了,这时家珍在里面喊: “春生。”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家珍又叫了一声,春生才答应。我们走到门口,家珍在床上说: “春生,你要活着。”
春生点了点头。家珍在里面哭了,她说: “你还欠我们一条命,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 春生站了一会说: “我知道了。”
我又放心不下,对他喊: “春生,你要答应我活着。”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 “我答应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做到,一个多月后,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一个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么也活不了。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到了夜里她说: “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
人实在是累。年纪大了,要是年轻他二十岁,睡上一觉就会没事,到了那个年纪,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我混在村里人中间,每天只是装装样子,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谁也不来说我。
村里人见了嘻嘻笑,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我听了也嘻嘻笑,心想村里谁家的女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我说: “凤霞只有一个人,服侍了我和家珍,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
一听这话,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看着家珍的样子,我眼泪也下来了,我说: “我也想不到,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你娶了凤霞,我们心就定了,有了孩子更好了,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哭了一阵,二喜又笑了,他指指那碗豆子说: “爹,娘,你们吃豆子,是凤霞做的。” 我说:“我吃,我吃,家珍,你吃。”
二喜笑笑不做声,瞅空儿才对我说: “债不还清,我心里不踏实。”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我也心疼,我说: “你别这样。”
二喜说:“我一个人,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凤霞可是两个人啊。”
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 “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她这么一问,把我们问傻了,她又说: “喂,问你们呢。”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哭着喊: “医生,救救凤霞,我要凤霞。”
“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天黑前断了气
我说:“我们回家吧,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有庆死在这里,凤霞也死在这里。二喜,我们回家吧。”
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寒风从门缝冷飕飕地钻进来,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我的一双儿女就这样都去了,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报信,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凤霞一死,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
二喜哭得蹲了下去,脑袋靠在床沿上。我站在一旁看着家珍,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偶尔地摇了摇头
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二喜指指紧挨着的一块空地说: “爹,我死了埋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 “这块就留给我吧,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
我收工回家推开门,她就会睁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我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我就坐在床上,把脸凑下去听她说,那声音轻得跟心跳似的。
人啊,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己,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 “这辈子也快过完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心满意足,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也算是报答你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掉到了她脸上。她眼睛眨了两下微微笑了,她说: “凤霞、有庆都死在我前头,我心也定了,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怎么说我也是做娘的女人,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 她说我:“你还得好好活下去,还有苦根和二喜,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苦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好,会孝顺你的。”
人啊,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己,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 “这辈子也快过完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心满意足,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也算是报答你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
凤霞、有庆都死在我前头,我心也定了,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怎么说我也是做娘的女人,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
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见到有人笑话二喜,就骂道: “你他娘的再笑?再笑就让你哭。”
。一到外面,二喜贴着墙壁走起来,歪着脑袋走得飞快,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苦根被他拉着,走得跌跌撞撞,身体都斜了。我也不好说他,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
家珍一死,我也就没有了牵挂,到了城里,二喜说: “爹,你就住下吧。”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我要是那么住下去,二喜心里也愿意,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总比两代人好,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我手脚还算利索,能挣钱,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这孩子没爹没娘了,想吃面条总该给他吃一碗。我带他进去坐下,花了九分钱买了一小碗面,看着他哧溜哧溜地吃了下去,他吃得满头大汗,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对我说: “明天再来吃好吗?” 我点点头说:“好。” 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 “本来我还想吃糖,吃过了面条,我就不吃了。”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个两分的,想了想后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给苦根买了五颗糖。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活着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孩子先是害怕得哆嗦,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他呜呜地哭了,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从前挑一担菜进城,一口气便到了城里,如今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要不去晚了菜会卖不出去,我是笨鸟先飞
这下苦了苦根,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被我一把拖起来,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
村里人叫我福贵,他也这么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这是苦根割的。”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 “这是福贵割的。”
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 我说:“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
有了苦根,人活着就有劲头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我放心了许多,就拉着苦根回家去吃饭,一拉苦根的手,我心里一怔,赶紧去摸他的额头,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才知道他是真病了,我真是老糊涂了,还逼着他干活。回到家里,我就让苦根躺下。村里人说生姜能治百病,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可是家里没有糖,想往里面撒些盐,又觉得太委屈苦根了,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我说: “过些日子卖了粮,我再还给你们。” 那家人说:“算啦,福贵。”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又将耳朵贴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才说: “听不到心跳。”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他们都去摇摇,听听,完了对我说: “死了。”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这孩子不是嘴馋,是我家太穷,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头,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死了。”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这孩子不是嘴馋,是我家太穷,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头,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年。我还是老样子,腰还是常常疼,眼睛还是花,我耳朵倒是很灵,村里人说话,我不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亲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我也想通了,轮到自己死时,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着收尸的人,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气味谁也受不了。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这十元钱我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他们也都知道我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过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错人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命。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这样反倒好,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到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许三观卖血记
许三观一生追求平等,到头来却发现:就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眉毛和屌毛都不平等。所以他牢骚满腹地说:“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他发现了血的价格在各地有所不同,于是就有了前面我父亲的提醒──他在很短的时间里组织了近千卖血者,长途跋涉五百多公里,从浙江到江苏,跨越了十来个县,将他们的血卖到了他所能知道的价格最高之处。他的追随者获得了更多一些的收入,而他自己的钱包则像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起来。
这就是我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我对那些故事没有统治权,即便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一旦写完,它就不再属于我,我只是被它们选中来完成这样的工作。
我们北方的语言却是得益于权力的分配。在清代之前的中国历史里,权力向北方的倾斜使这一地区的语言成为了统治者,其他地区的语言则沦落为方言俚语。于是用同样方式书写出来的作品,在权力的北方成为历史的记载,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间传说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里成长起来的。有一天,当我坐下来决定写作一篇故事时,我发现二十多年来与我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口语与书面表达之间的差异让我的思维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门突然在我眼前关闭,让我失去了前进时的道路。
我在中国能够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语言上妥协的才华。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故乡,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故乡的形象和成长的经验,汉语自身的灵活性帮助了我,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于是异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同时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写作,使我灭绝了几乎所有来自故乡的错别字,我学会了如何去寻找准确有力的词汇,如何去组织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话,就是我学会了在标准的汉语里如何左右逢源,驶驭它们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了。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中午吃什么……
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这样可就不行了
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这一管血……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 许三观说:“我看她像是不高兴。”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
“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了。”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全姓许?不可能。”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就是来月经。” “月经?”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
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
“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许三观经常对许玉兰说:“一乐像我,二乐像你,三乐这小崽子像谁呢?” 许三观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说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一乐,到头来偏偏是这个一乐,成了别人的儿子。有时候许三观躺在藤榻里,想着想着会伤心起来,会掉出来眼泪。
许玉兰说:“我要是脸上抹上灶灰,又蓬头散发,那何小勇见了会不会说:‘你们来看,这就是许三观的女人。’” 许三观一想也对,不能让何小勇那个王八蛋高兴得意,他就说: “那你就打扮好了再去。”
许三观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何小勇也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他们都说不是一乐的爹,我只有来找你,好在一乐只有一个妈。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他们人都来了,还拉着板车来,不会听你说了几句话就回去的,你起来吧,快去给他们烧一壶水。” 许玉兰听许三观的话,站起来抹着眼泪走开了,去替他们烧水。许玉兰走后,许三观对方铁匠他们说: “你们进去搬吧,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就是别把我的东西搬了,一乐闯的祸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的东西不能搬。
“所以,”许三观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们长大了要替我去报复何小勇。你们认识何小勇的两个女儿吗?认识,你们知道何小勇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不知道没关系,只要能认出来就行。你们记住,等你们长大以后,你们去把何小勇的两个女儿强奸了。”
“话不能这么说,”许三观卸着车上的凳子说,“事情都是被逼出来的,人只有被逼上绝路了,才会有办法,没上绝路以前,不是没想到办法,就是想到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做。要不是医院里不给方铁匠儿子用药了,方铁匠就不会叫上你们来抄我的家,方铁匠你说呢?”
许三观这时才想起来他卖血之前没有喝水,他说: “我忘了喝水了。”
我卖了两碗,这两碗的浓度抵得上三碗。我忘了喝水了,这些日子我是接二连三地吃亏……
许三观说:“你声音轻一点,我为什么卖血?我卖血就是为了做乌龟。” 许玉兰哭着说:“我听出来了,我听出来你是在骂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所以你嘴上就骂我了。”
许玉兰看到何小勇的妻子在冷笑,她也冷笑了起来,她说:“有一个女人前世做了很多坏事,今世就得报应了,生不出儿子,只能生女儿,这女儿养大了也是别人家里的人,替别人传香火,自己的香火就断掉啦。”
许三观对林芬芳说:“她是一个泼妇,她一不高兴就要坐到门槛上又哭又叫,她还让我做了九年的乌龟……” 林芬芳听了这话咯咯地笑了起来
许三观在心里想:要是两个月以前阿方这么问我,我就会说生了三个儿子。他们不知道我许三观做了九年的乌龟,他们不知道我就不说了。
许三观听了这话,就去看阿方和根龙,看到他们两个都嘻嘻笑了,他知道自己丢丑了,也跟着阿方和根龙嘻嘻笑了起来。
许玉兰喊叫起来:“许三观,你这个败家子。平日里比谁都要小气,我扯一块布,你都要心疼半年,可是给别的女人送东西,一送就送这么多,多得我掰着手指数都数不过来……”
“世上还有脸皮这么厚的人,拿着人家的东西,还走得这么大摇大摆。”
“这衣服是你卖血的钱做的,我还往里面贴了两块钱,这下你心里不难受了吧?” 许三观没有做声,许三观被许玉兰抓住把柄以后,不能像以往那样神气了。以前家里的活都是许玉兰在做,家外的活由许三观承担。许三观与林芬芳的事被揭出来后,许玉兰神气了一些日子,经常穿上精纺的线衣,手里放一把瓜子,在邻居的家中进进出出,嗑着瓜子与别人聊天,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而这时候许三观却在家里满头大汗地煮饭炒菜,邻居经常走进去看许三观做饭,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就要笑,他们会说:
许玉兰则是对别人说:“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以前什么事都先想着男人,想着儿子。只要他们吃得多,我宁愿自己吃得少;只要他们舒服,我宁愿自己受累。现在我想明白了,往后我要多想想自己了,我要是不替自己着想,就没人会替我着想。男人靠不住,家里有个西施一样漂亮的女人,他还要到外面去风流。儿子也靠不住……”
许玉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活一辈子,谁会没病没灾?谁没有个三长两短?遇到那些倒霉的事,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好。聪明人做事都给自己留着一条退路……”
可是另外三个叔叔以前对他不好,所以他也就不去想他们了。
到城里来要饭的人越来越多,许三观和许玉兰这才真正觉得荒年已经来了。每天早晨打开屋门,就会看到巷子里睡着要饭的人,而且每天看到的面孔都不一样,那些面孔也是越来越瘦。
许玉兰对许三观说:“今天我把留着过春节的糖拿出来了,今天的玉米粥煮得又稠又黏,还多煮了一碗给你喝,你知道是为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 许三观听到这里,刚好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一拍脑袋叫起来: “今天就是我妈生我的第一天。”
许三观说:“谁喝了都一样,都会变成屎,就让他们去多屙一些屎出来。给他们喝。”
一乐伸手接过许三观手里的五角钱,对许三观说: “爹,我刚才听到你和妈说话了,你让我去吃五角钱的烤红薯,你们去吃一元七角钱的面条。爹,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二乐和三乐是你的亲生儿子,所以他们吃得比我好。爹,你能不能把我当一回亲生儿子,让我也去吃一碗面条?”
今天这钱是我卖血挣来的,这钱来得不容易,这钱是我拿命去换来的,我卖了血让你去吃面条,就太便宜那个王八蛋何小勇了。
“爹,如果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会带我去吃面条,是不是?” 许三观伸手指着一乐说:“如果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一乐听了许三观的话,咧嘴笑了笑,然后他朝王二胡子开的小吃店走去。
王二胡子说:“你还没有吃,怎么会知道吃不饱?” 一乐听到王二胡子这样说,觉得有道理,
一乐听他们这样说,就低着头走到一棵树的下面,低着头站了一会,然后坐到了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又将头靠在了膝盖上,他开始哭了。他让自己的哭声越来越响,他听到这个夜晚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吹来吹去的声音没有了,树叶抖动的声音没有了,身后饭店里凳子搬动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哭声在响着,在这个夜晚里飘着。
一乐说:“许三观不是我的亲爹,何小勇也不是我的亲爹,我没有亲爹了,所以我就哭了。”
一乐又说:“你们谁去给我买一碗面条吃,我就做谁的亲生儿子,你们谁去买面条?” 他们去告诉许三观: “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呜呜哭着往西走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不认你这个爹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见人就张嘴要面条吃;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说谁给他吃一碗面条,谁就是他的亲爹;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你还不知道,你还躺在藤榻里,你还架着腿,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
许三观,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你家的一乐去找何小勇了,一乐去认亲爹了。一乐这孩子可怜,被何小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还骂了你女人许玉兰,骂出来的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乐可怜,被那个何小勇从家门口一直拖到巷子口。
许三观说:“我不去。一乐这小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念书,我对他有多好,可他这么对我,竟然背着我去找什么亲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对他又是骂又是打,还把他从家门口拖到巷子口,可他还要去认亲爹。我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怎么养也养不亲。”
“他妈的,你把你妈急了个半死,把我吓了个半死,你倒好,就坐在邻居家的门口。” 一乐说:“爹,我饿了,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许三观说:“活该,你饿死都是活该,谁让你走的?还说什么不回来了……” 一乐抬起手擦起了眼泪,他边擦边说: “本来我是不想回来了,你不把我当亲儿子,我去找何小勇,何小勇也不把我当亲儿子,我就不想回来了……” 许三观打断他的话,许三观说: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现在就走,现在走还来得及,你要是永远不回来了,我才高兴。”
一乐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他说: “我饿了,我困了,我想吃东西,我想睡觉,我想你就是再不把我当亲儿子,你也比何小勇疼我,我就回来了。”
说起来我做了十三年的乌龟,可你们看看一乐,对我有多亲,比二乐、三乐还亲,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总要问我:爹,你吃不吃。二乐和三乐这两个小崽子有好吃的,从来不问我。一乐对我好,为什么?也是老天爷奖我的…
“我命苦啊,我男人何小勇好端端地走在街上,不招谁也不惹谁,还是让车给撞了,在医院里躺了七天,就昏迷了七天,医院里的医生是没办法救他了,他们说只有城西的陈先生能救他,城西的陈先生说只有一乐能救他,我只好来求你了……” 许玉兰接过她的话说:“我的命真好啊,我男人许三观这辈子没有进过医院,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还不知道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滋味。力气那个大啊,一百斤的米扛起来就走,从米店到我们家有两里路,中间都没有歇一下……”
“我看着何小勇的女人也真是可怜,做女人最怕的也就是遇上这事,家里死了男人,日子怎么过?想想自己要是遇上了这种事,还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时候替别人想想,就觉得心里也不好受。何小勇的女人都哭着求上门来了,再不帮人家,心里说不过去。他们以前怎么对我们的,我们就不要去想了,怎么说人家的一条命在我们手里,总不能把人家的命捏死吧?”
一乐,你已经十三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我妈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我一个人在城里活不下去,我就走了一天的路,到乡下去找我爷爷。其实路不远,走上半天就够了,我中间迷路了,要不是遇上我四叔,我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我四叔不认识我,他看到天都快黑了,我又是一个小孩,他就问我到什么地方去?我说我爹死了,我妈跟别人走了,我要去找我爷爷。我四叔知道我就是他哥哥的儿子时,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发就哭了,那时我已经走不动了,我四叔就背着我回家……
一乐,我为什么和我四叔感情深?就是因为四叔把我背回到爷爷家里的,做人要有良心。我四叔死了有好几年了,我现在想到四叔的时候,眼泪又要下来了。做人要有良心,我养了你十三年,这十三年里面,我打过你,骂过你,你不要记在心里,我都是为了你好。这十三年里面,我不知道为你操了多少心,就不说这些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爹,你的亲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的亲爹快要死了,医生救不了他,城西的陈先生,就是那个算命的陈先生,也是个中医,陈先生说只有你能救何小勇,何小勇的魂已经从胸口飞出去了,陈先生说你要是爬到何小勇家的屋顶上,就能把何小勇的魂喊回来…
一乐,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做人要有良心,我也不要你以后报答我什么,只要你以后对我,就像我对我四叔一样,我就心满意足了。等到我老了,死了,你想起我养过你,心里难受一下,掉几颗眼泪出来,我就很高兴了……
那么多人看着我,你要我去说些什么?我已经丢人现眼了,他们都在心里笑话我呢,我能说什么呢?我不去说。
一乐说:“妈,你怎么能说何小勇是我的亲爹?你说这样的话,你就是不要脸了……”
然后许三观来到了何小勇屋前,他仰着头对一乐说:“好儿子啊,一乐,你真是我的好儿子,我养了你十三年,没有白养你,有你今天这些话,我再养你十三年也高兴……”
我还见到了县长,那个大胖子山东人,从前可是城里最神气的人,我从前见到他时,他手里都端着一个茶杯,如今他手里提着个破脸盆,边敲边骂自己,骂自己的头是狗头,骂自己的腿是狗腿……”
有人在米店墙上贴了一张大字报,说妈是破鞋……
“我都成这副样子了,我以后怎么见人?我以后怎么活?我这一路走回家,他们看到我都指指点点,他们都张着嘴笑。许三观,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丑了,我知道自己一半的头发没有了,可我不知道自己会这么丑,我照了镜子才知道。许三观,我以后怎么办?许三观,他们是在批斗会上给我剃的头发,那时候我就听到下面的人在笑,我看到自己的头发掉到脚上,我就知道他们在剃我的头发,我伸手去摸,他们就打我的嘴,打得我牙齿都疼了,我就不敢再去摸了。许三观,我以后怎么活啊?我还不如死掉。我和他们无冤无仇,我和他们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剃我的头发?他们为什么不让我死掉?许三观,你为什么不说话?”
“一乐和二乐不理我,他们不和我说话,我叫他们,他们装着没有听到,只有三乐还和我说话,还叫我一声妈。我在外面受这么多罪,回到家里只有你对我好,我脚站肿了,你倒热水给我烫脚;我回来晚了,你怕饭菜凉了,就焐在被窝里;我站在街上,送饭送水的也是你。许三观,你只要对我好,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二乐对许三观说:“爹,我现在不敢出门,我一出门,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两元钱一夜,叫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一乐说:“我倒是不怕他们叫我两元钱一夜,他们叫我,我也叫他们两元钱一夜,我叫得比他们还响。我也不怕和他们打架,他们人多我就跑,跑回家拿一把菜刀再出去,我对他们说:‘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方铁匠的儿子。’我手里有菜刀,就轮到他们跑了。我是不愿意出门,不愿意上街,不是不敢出门……”
“我把菜藏在米饭下面,现在没有人,你快吃口菜。”
有一句老话说得对,叫见多识广,这一年让我长了十岁。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到了今天还不知道那张大字报是谁写的,你平日里心直口快,得罪了人你都不知道,往后你可要少说话了,古人说言多必失……”
别人都盯着我们呢,都开口问我了,在家里也要开你的批斗会,不开不行了。
许玉兰低着头坐在那里,她轻声说: “这事我怎么对儿子说,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许三观说:“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儿子,你要把他们当成批斗你的革命群众。”
许三观这时叫道:“你别说啦,你没看到二乐和三乐听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你这是在放毒,你这是在毒害下一代……”
我和林芬芳只有一次,你们妈和何小勇也只有一次。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其实我和你们妈一样,都犯过生活错误。你们不要恨她……
你们要恨她的话,你们也应该恨我,我和她是一路货色。
一乐摇摇头,他说:“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我回去以后也没法好好干活……” 许三观说:“力气这东西,和钱不一样,钱是越用越少,力气是越用越多。你在家里整天躺着坐着,力气当然越来越少了,你回到乡下,天天干活,天天出汗,力气就会回来了,就会越来越多……”
“我和你妈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就指望你在乡下好好干,能早一天抽调回城。” 一乐看到许三观走在了自己身边,就不再擦眼泪,他将快要滑下肩膀的书包背带往里挪了挪,他说: “我知道。”
这钱不要乱花,要节省着用。觉得人累了,不想吃东西了,就花这钱去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还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买两盒烟,买一瓶酒,去送给你们的生产队长,到时候就能让你们早些日子抽调回城。知道吗?这钱不要乱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许三观,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根龙。” 许三观认出来了,他对根龙说: “根龙,你的样子全变了,你怎么一下子这么老了,你的头发都白了,你才四十多岁吧?” 根龙说:“我们乡下人辛苦,所以人显得老。你的头发也白了,你的样子也变了很多,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你来了。” 然后根龙把手里的母鸡递给李血头,他说: “这是下蛋鸡,昨天还下了一个双黄蛋。” 李血头伸手接过母鸡,笑得眼睛都没有了,他连连说: “啊呀,你这么客气,根龙,你这么客气……” 根龙又对许三观说:“你也来卖血了,这真是巧,我会在这里碰上你。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许三观对根龙说:“根龙,你替我求求李血头,求他让我卖一次血。” 根龙就去看李血头,李血头对根龙说: “不是我不让他卖,他一个月以前才来过。” 根龙就点点头,对许三观说: “要三个月,卖一次血要休息三个月。
李血头拍了一下桌子说:“你根龙出面为他说情,我就让他卖这次血了,我的朋友里面,根龙的面子是最大的,只要根龙来说情,我没有不答应的……”
“他把尿肚子撑破了。”根龙说,“我们卖血以前都要喝很多水,阿方那次喝得太多了,就把尿肚子撑破了
在乡下的两个儿子实在是太苦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的孩子下乡没几年,全抽调上来了。我有多少本事,你根龙也是知道的,一个丝厂的送茧工能有多少本事?只有看儿子自己的本事了,他们要是命好,人缘好,和队长关系好,就可以早一些日子回城里来工作……”
眼前的桂花和从前的桂花是一点都不像,桂花看上去像个男人似的,十分强壮,都已经是深秋了,桂花还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上,两只脚上都是泥,她是从田里上来的,没顾得上回家就到医院来了。许三观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了,许三观心想她是一路哭着跑来的。
许玉兰说:“队长,这是送给你的,你抽不完就带回家。” 二乐的队长嘻嘻笑着点起了头,又嘻嘻笑着把桌上的那瓶酒拿到手里,右手一拧,拧开了瓶盖,他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再去给许三观的杯子里倒酒,许三观急忙拿起自己的杯子,他说: “我不会喝酒。” 二乐的队长说:“不会喝酒,你也得陪我喝,我不喜欢一个人喝酒。有人陪着喝,喝酒才有意思。”
“不行,”二乐的队长说,“要全喝了,这叫感情深,一口吞;感情浅,舔一舔。”
“队长,二乐每次回家都说你好,说你善良,说你平易近人,说你一直在照顾他……” 许三观想起来二乐每次回家都要把这个队长破口大骂,许三观心里这样想,嘴上则那样说,他说: “二乐还说你这个队长办事让人心服口服……” 二乐的队长指着许三观说:“你这话说对了。” 然后他又举起酒杯:“干了。” 许三观又跟着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净,二乐的队长抹了抹嘴巴说: “我这个队长,不是我吹牛,方圆百里都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公正的队长来,我办事有个原则,就是一碗水端平,什么事到我手里,我都把它抹平了……”
二乐的队长拍了一下桌子说:“喝酒就是要什么都不怕,哪怕会喝死人,也要喝,这叫宁愿伤身体,不愿伤感情。你和我有没有感情,就看你干不干这杯酒。”
“我最多的一次喝了两斤白酒,喝完一斤的时候实在是不行了,我就挖一下舌头根,在地上吐了一摊,把肚子里的酒吐干净了,又喝了一斤。”
许三观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疼,这时候许玉兰已经出门去炸油条了。许三观下了床,觉得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来似的,他在桌旁坐了一会,喝了一杯水。然后他想到根龙了,都不知道根龙怎么样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到医院去看看。 许三观来到医院时,看到根龙昨天躺着的那张病床空了,他心想根龙不会这么快就出院了,他问其他病床上的人: “根龙呢?” 他们反问:“根龙是谁?” 他说:“就是昨天脑溢血住院的那个人。” 他们说:“他死了。”
一乐回到乡下以后,觉得力气一天比一天少了,到后来连抬一下胳膊都要喘几口气。与此同时,身体也越来越冷,他把能盖的都盖在身上,还是不觉得暖和,就穿上棉袄,再盖上棉被睡觉。就是这样,早晨醒来时两只脚仍然冰凉。
一乐立刻被送到了医院,天亮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一乐得了肝炎,医生说一乐的肝炎已经很严重了,这里的医院治不了,要马上送到上海的大医院去,送晚了一乐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个上午走了十三户人家,你们借给我的钱最多,我给你们鞠躬了。” 许三观给她们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离去。
“他妈的,”李血头说,“根龙活着的时候,你让我看他的面子;根龙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我看他的面子?” 许三观说:“根龙死了没多久,他尸骨未寒,你就再看一次他的面子吧。” 李血头听到许三观这样说,不由嘿嘿笑了起来,他说: “你这人脸皮真厚,这一次我看在你的厚脸皮上,给你出个主意,我这里不让你卖血,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别的医院去卖血。别的地方不会知道你刚卖过血,他们就会收你的血,明白吗?”
李血头看到许三观连连点头,继续说,“这样一来,你就是卖血把自己卖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了。”
他要在这六个地方上岸卖血,他要一路卖着血去上海。
“不麻烦你们了,你们都是好心人,我不麻烦你们,我要喝的水太多,我就喝这河里的水……”
“我就不喝你们的茶水了,你们给我一点盐,我已经喝了四碗水了,这水太冷,我有点喝不下去了,你们给我一点盐,我吃了盐就会又想喝水了。”
许三观回答:“一乐病了,病得很重,是肝炎,已经送到上海的大医院去了……” 有人打断他:“一乐是谁?” “我儿子,”许三观说,“他病得很重,只有上海的大医院能治。家里没有钱,我就出来卖血。我一路卖过去,卖到上海时,一乐治病的钱就会有了。” 许三观说到这里,流出了眼泪,他流着眼泪对他们微笑。他们听了这话都怔住了,看着许三观不再说话。许三观向他们伸出了手,对他们说: “你们都是好心人,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盐?” 他们都点起了头,过了一会,有几个人给他送来了盐,都是用纸包着的,还有人给他送来了三壶热茶。许三观看着盐和热茶,对他们说: “这么多盐,我吃不了,其实有了茶水,没有盐我也能喝下去。”
许三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站起来说: “其实我是逼着自己喝下去的。”
“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只有给你们鞠躬了。”
许三观听说他们要把他送到旅馆,他就不再说什么了,让他们把他背到了最近的一家旅馆。他们把他放在了一张床上,那间房里有四张床位,他们就把四条棉被全盖在他的身上。
许三观说:“我没病,我就是觉得冷。”
许三观点点头,他说: “卖一次、两次的,也就是觉得力气少了一些,要是连着卖血,身上的热气也会跟着少起来,人就觉得冷……”
“我三个月卖了三次,每次都卖掉两碗,用他们医院里的话说是四百毫升,我就把身上的力气卖光了,只剩下热气了,前天我在林浦卖了两碗,今天我又卖了两碗,就把剩下的热气也卖掉了……”
许三观对那个老头说:“我儿子得了肝炎,在上海的医院里,我得赶紧把钱筹够了送去,我要是歇上几个月再卖血,我儿子就没钱治病了……”
“我快活到五十岁了,做人是什么滋味,我也全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可以说是赚了。我儿子才只有二十一岁,他还没有好好做人呢,他连个女人都没有娶,他还没有做过人,他要是死了,那就太吃亏了……”
“我是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这两头小猪放到你被窝里来,给你暖暖被窝。” 许三观点点头说:“我怎么会嫌弃呢?你心肠真是好,你就放一头小猪过来,一头就够了。”
在许三观的被窝里抖成一团。老头听到了,有些过意不去,他问: “你这样能睡好吗?” 许三观说:“我的脚太冷了,都把它冻醒了。” 老头说:“怎么说猪也是畜生,不是人,要是人就好了。”
许三观就来到医院外面,他在一个没有风、阳光充足的角落里坐了有两个小时,让阳光在他脸上,在他身上照耀着。当他觉得自己的脸被阳光晒烫了,他起身又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刚才的血头看到他进来,没有把他认出来,对他说: “你瘦得皮包骨头,刮大风时你要是走在街上,你会被风吹倒的,可是你脸色不错,黑红黑红的,你想卖多少血?” 许三观说:“两碗。” 许三观拿出插在口袋里的碗给那个血头看,血头说: “这两碗放足了能有一斤米饭,能放多少血我就不知道了。” 许三观说:“四百毫升。”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救我,我现在也不是要把七百毫升的血都还给你们,我只要你们把别人的三百毫升血收回去,我许三观都快五十岁了,这辈子没拿过别人的东西……”
许三观觉得外面确实是冷,想到自己到了黄店还要卖血,不能冻病了,他就钻进了船舱,在他们两人中间躺了下来,来喜将被子的一个角拉过去给他,来顺也将被子往他那里扯了扯,许三观就盖着他们两个人的被子,睡在了船舱里。许三观对他们说: “你们兄弟两人,来喜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比来顺的好听。”
不行,”许三观说,“最多只能喝八碗,再一多,你们的尿肚子就会破掉,就会和阿方一样……” 他们问:“阿方是谁?” 许三观说:“你们不认识,你们快喝吧,每人喝一碗,轮流着喝……”
“还是我先喝吧,你们看着点,看我是怎么喝的。” 来喜兄弟坐在石阶上,看着许三观先把盐倒在手掌上,然后手掌往张开的嘴里一拍,把盐全拍进了嘴里,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嘴里吃咸了,他就舀起一碗水,一口喝了下去,紧接着又舀起一碗水,也是一口喝干净。他连喝了两碗河水以后,放下碗,又把盐倒在手掌上,然后拍进嘴里。就这样,许三观吃一次盐,喝两碗水,中间都没有哆嗦一下,也不去抹掉挂在嘴边的水珠。当他将第八碗水喝下去后,他才伸手去抹了抹嘴,然后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猛烈地抖了几下,接着他连着打了几个嗝,打完嗝,他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打完喷嚏,他转过身来对来喜兄弟说: “我喝足了,你们喝。” 来喜兄弟都只喝了五碗水,他们说: “不能喝了,再喝肚子里就要结冰了。” 许三观心想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他们第一次就能喝下去五碗冰冷的河水已经不错了,他就站起来,带着他们去医院。到了医院,来喜和来顺先是验血,他们兄弟俩也是O型血,和许三观一样,这使许三观很高兴,他说: “我们三个人都是圆圈血。” 在黄店的医院卖了血以后,许三观把他们带到了一家在河边的饭店,许三观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喜兄弟坐在他的两边,许三观对他们说: “别的时候可以省钱,这时候就不能省钱了,你们刚刚卖了血,两条腿是不是发软了?” 许三观看到他们在点头:“从女人身上下来时就是这样,两条腿软了,这时候要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猪肝是补血,黄酒是活血……”
你们都把手放到桌子上面来,不要放在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进过饭店似的,要装出经常进饭店喝酒的样子,都把头抬起来,胸膛也挺起来,要做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点菜时手还要敲着桌子,声音要响亮,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们,菜的分量就不会少,酒里面也不会掺水,伙计来了,你们就学着我说话。
还有,最后那句话千万不能忘,黄酒一定要温一温,说了这句话,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们是经常进出饭店的,这句话是最重要的。
这卖血真是一件好事,挣了钱不说,还能吃上一盘炒猪肝,喝上黄酒,平日里可不敢上饭店去吃这么好吃的炒猪肝。到了七里堡,我们再去卖血。”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我觉得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没钱了,缺钱了,摇一摇,钱就来了。其实不是这样,当初带着我去卖血的有两个人,一个叫阿方,一个叫根龙,如今阿方身体败掉了,根龙卖血卖死了。你们往后不要常去卖血,卖一次要歇上三个月,除非急着要用钱,才能多卖几次,连着去卖血,身体就会败掉。你们要记住我的话,我是过来人……
然后他说:“为了我儿子,我就买你们一碗血吧,两碗血我也买不起。我买了你们一碗血,到了长宁我就能卖出去两碗,这样我也挣了一碗血的钱。”
来喜说:“我不能喝水,我把血卖给你,我就不能喝水。” 许三观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说: “看到医院,我就想到要喝水,我都没去想你这次是卖给我……”
“你还是去喝几碗水吧,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来顺说:“这怎么叫占便宜?” 来喜说:“我不能喝水,换成你,你也不会喝水。” 许三观心想也是,要是换成他,他确实也不会去喝水,他对来喜说: “我说不过你,我就依你了。”
许三观伸手去摸了摸一乐的肩膀,对一乐说: “一乐,你好多了,你的脸色也不发灰了,你说话声音也响了,你看上去有精神了,你的肩膀还是这么瘦。一乐,我刚才进来看到你的床空了,我就以为你死了……” 说着许三观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许玉兰推推他: “许三观,你怎么又哭了?” 许三观擦了擦眼泪对她说: “我刚才哭是以为一乐死了,现在哭是看到一乐还活着……”
坐在供血室桌子后面的已经不是李血头,而是一个看上去还不满三十的年轻人。
年轻的血头说:“现在李血头死了。” 许三观说:“我知道他死了,三年前死的,我站在天宁寺门口,看着火化场的拉尸车把他拉走的……”
许三观听了这些话,摇了摇头,对他说: “你说这样难听的话,我听了也就算了,要是让我三个儿子听到了,他们会打烂你的嘴。”
许三观也走在人行道上,他心里充满了委屈,刚才年轻血头的话刺伤了他,他想着年轻血头的话,他老了,他身上的死血比活血多,他的血没人要了,只有油漆匠会要。
四十年来,每次家里遇上灾祸时,他都是靠卖血度过去的,以后他的血没人要了,家里再有灾祸怎么办?
可是他脸上充满了悲伤。他的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地流,就像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就像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就像蓬勃生长出去的树枝,就像渠水流进了田地,就像街道布满了城镇,泪水在他脸上织成了一张网。
许三观身体靠在栏杆上,对三个儿子呜咽着说: “我老了,我的血没人要了,只有油漆匠会要……” 儿子说:“爹,你在说些什么?” 许三观继续说自己的话:“以后家里要是再遇上灾祸,我怎么办啊?” 儿子说:“爹,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时许玉兰来了,许玉兰走上去,拉住许三观两只袖管,问他: “许三观,你这是怎么了,你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哭成个泪人了?”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来了,就抬起手去擦眼泪,他擦着眼泪对许玉兰说: “许玉兰,我老了,我以后不能再卖血了,我的血没人要了,以后家里遇上灾祸怎么办……”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们现在不用卖血了,现在家里不缺钱,以后家里也不会缺钱的。你卖什么血?你今天为什么要去卖血?” 许三观说:“我想吃一盘炒猪肝,我想喝二两黄酒,我想卖了血以后就去吃炒猪肝,就去喝黄酒……”
二乐说:“爹,你闹了半天,就是为了吃什么炒猪肝,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
三乐说:“爹,你别哭啦,你要哭,就到家里去哭,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许玉兰听到三个儿子这么说话,指着他们大骂起来: “你们三个人啊,你们的良心被狗叼走啦,你们竟然这样说你们的爹,你们爹全是为了你们,一次一次去卖血,卖血挣来的钱全是用在你们身上,你们是他用血喂大的。想当初,自然灾害的那一年,家里只能喝玉米粥,喝得你们三个人脸上没有肉了,你们爹就去卖了血,让你们去吃了面条,你们现在都忘干净了。还有二乐在乡下插队那阵子,为了讨好二乐的队长,你们爹卖了两次血,请二乐的队长吃,给二乐的队长送礼,二乐你今天也全忘了。一乐,你今天这样说你爹,你让我伤心,你爹对你是最好的,说起来他还不是你的亲爹,可他对你是最好的,你当初到上海去治病,家里没有钱,你爹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卖血,卖一次血要歇三个月,你爹为了救你命,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隔三五天就去卖一次,在松林差一点把自己卖死了,一乐你也忘了这事。你们三个儿子啊,你们的良心被狗叼走啦……” 许玉兰声泪俱下,说到这里她拉住许三观的手说: “许三观,我们走,我们去吃炒猪肝,去喝黄酒,我们现在有的是钱……”
许玉兰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摸出来,给许三观看: “你看看,这两张是五元的,还有两元的,一元的,这个口袋里还有钱,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要什么。” 许三观说:“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拉着许三观来到了胜利饭店,坐下后,许玉兰给许三观要了一盘炒猪肝和二两黄酒,要完后,她问许三观: “你还想吃什么?你说,你想吃什么你就说。” 许三观说:“我不想吃别的,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就又给他要了一盘炒猪肝,要了二两黄酒,要完后许玉兰拿起菜单给许三观看,对他说: “这里有很多菜,都很好吃,你想吃什么?你说。” 许三观还是说:“我还是想吃炒猪肝,还是想喝黄酒。” 许玉兰就给他要了第三盘炒猪肝,黄酒这次要了一瓶。三盘炒猪肝全上来后,许玉兰又问许三观还想吃什么菜,这次许三观摇头了,他说: “我够了,再多我就吃不完了。” 许三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盘炒猪肝,一瓶黄酒,还有两个二两的黄酒,他开始笑了,他吃着炒猪肝,喝着黄酒,他对许玉兰说: “我这辈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这就叫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许三观卖血记》的内核有着更多希望的亮色
余华并非要为主人公所经历的生活敲锣打鼓,他或许不会再想给笔下那些可怜的人物做毫无审美感的手术了,但他没有放弃给折磨人的社会历史拔牙。
小说既感伤,又残忍,余华不断打磨尖利的笔锋,竭尽所能地构建他的故事……
没有绚烂的情节,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民间故事:一个中国家庭忍受贫穷、饥荒以及随后的文化大革命……这听起来似乎很严峻,或者很糟糕,但余华令人惊悚而滑稽的风格使小说避免了感伤主义的情调……小说看似普通,却结构巧妙、文字优美,让人难以拒绝,令读者一唱三叹、回味无穷。
他们哭闹,争吵,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情示爱。就像许三观的妻子拆了又织成线衣的手套那样,人物似乎也被拆了又装好,纹路和针脚丝丝可见。他们没有什么私人经验可言,不得不将内心以及他们的卑鄙、残忍乃至性变态都展示在人们面前
《许三观卖血记》是中国人生活的生动写照……余华的天赋就在于,他能用悲悯的幽默冲淡残酷的故事,能轻松地处理痛苦的处境而对笔下那些没有文化的普通的穷人不加丝毫的嘲弄。也正是这种幽默给人物带来了生命,赋予了他们立体感和尊严。
我们不难发现小说主人公在面对生活的绝境时,为求继续生存所表现出来的顽强意志以及在过去中国社会体制中的错乱。在那种体制下,个体被完全泯灭了。
这部小说不同于普通的喜剧或悲剧,它是一出悲喜剧,全书充满了精巧的讽刺手法的运用,使人悲喜交加。
许三观是蚕丝厂的送茧工,为了解决生活中出现的种种困难,他不得不卖血……余华被认为是中国新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他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幽默手法讲述了许家曲曲折折的故事。
余华运用高明的写作手法,在情节的把握中把生活中的种种矛盾,凝聚在人活着最最基本的要求里:吃、穿、住、繁衍后代。在个人、集体的故事骨架都精简的情况下,余华用一种必不可少的写作手法将其风格深深烙印在字里行间之中:简洁的词句、生动的想象和令人牢记在心的人物形象……在这部构思精妙、笔锋成熟、堪称完美的小说中,人们对于人类有能力适应生活中种种困难的信心,不得不说是一种伟大的信仰。
卖血是为了娶亲,是为了救治重病的儿子,是为了郑重款待以为贵客,是为了赎回抵押了的物件,是为了不被饿死,是为了生存,但是最终,还是为了爱和可笑的尊严。
文章以喜剧的笔法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禁会哑然失笑。
这是关于一个不放弃,始终抗争,失败后又重新站起来应对下一次失败的人的故事。
在细雨中呼喊
这本书试图表达人们在面对过去时,比面对未来更有信心。因为未来充满了冒险,充满了不可战胜的神秘,只有当这些结束以后,惊奇和恐惧也就转化成了幽默和甜蜜。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爱回忆的理由,如同流动的河水,在不同民族的不同语言里永久和宽广地荡漾着,支撑着我们的生活和阅读。
父亲破口大骂,水淋淋地想爬上来,被王跃进一脚又踢回到稻田里。父亲几次想爬上来,都被踢了回去。我看到母亲嘶叫着撞向王跃进,他顺手一推,母亲也摔进了稻田。我的父母就像是两只被扔进水里的鸡一样,狼狈不堪地挣扎着。两人挤在一起的耻辱情景使我心酸地低下了头。
最初的日子,我经常守候在医生下班回家的路上,看着他从远处走来,想象着他走到跟前对我说的那些亲切的话语,并期待着他再次用宽大的手掌抚摸我的前额。
“当我们想成为城里人时,城里人却在想成为歌唱家。” 哥哥显然是村里孩子中最早接受现实的提醒,他开始预感到自己一生都将不如城里同学,这是他对内心自卑的最初感受。
这天放学以后,我哥哥很晚才回来,没吃饭就躺到了床上。几乎整整一夜,我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响。第二天他还是忍受住了耻辱,走上了上学之路。
回首往事或者怀念故乡,其实只是在现实里不知所措以后的故作镇静,即便有某种感情伴随着出现,也不过是装饰而已。
我知道了池塘并不是为了安慰我而存在的,更确切地说,它是作为过去的一个标记,不仅没有从我记忆里消失,而且依然坚守在南门的土地上,为的是给予我永远的提醒。
这一幕情形给当时的我以沉重一击,那个代表着我全部憧憬的姑娘,神情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她的眼睛里充斥着哀求和苦恼。而旁人看着她的目光却缺乏应有的同情,他们更多的是好奇。被抱住的王跃进嬉笑地对围观的人说:
冯玉青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羞怯,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找到目标以后开始心安理得。这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感到她的目光和我的身体一起颤抖起来。
他所有的咒骂都抵不上那句唯一的充满委屈的诉说: “我女儿都让你睡过啦。”
孙光明小小的自尊心顿时受到了损害,他扯着尖细的嗓音破口大骂: “孙光平,我操你娘。”
。我这时候内心洋溢出宁静的愉快,因为我心目中美好的冯玉青脱离了王跃进的玷污。然而当我往冯玉青家中望去时,一股难言的忧伤油然而生,我看到了自己心里憧憬的化身正无比关切地注视着这里。
冯玉青站在屋前,神情茫然地望着正在进行的与她无关的仪式。在所有人里,只有冯玉青能够体味到被排斥在外是什么滋味。
她当初下跳的姿态透露出了女孩的活泼。然后是庄重离去。 鸦雀无声的晒场在冯玉青离去后又杂声四起,脸色苍白的王跃进浑身哆嗦地开始大声咒骂,他在表达自己气愤时缺乏应有的理直气壮。我原以为他会走过去扯下那根草绳,结果他却坐在别人给他的凳子上再也没有站起来。他那已经明白一切的新娘,在当时倒是相对要冷静得多。新娘坐在那里目光发直,她唯一的动作就是将一碗白酒一气喝干。她的新郎不时偷看那根草绳以及新娘的脸色。
那时冯玉青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我忘不了她当初微斜着脸,右手托住下巴时的沉思模样,风将她的头发在眼睛前吹来吹去。她对远处杂乱的情景似乎视而不见,仿佛看着的是镜中的自己。正是那一刻,冯玉青不再关心正在进行着的婚礼,她开始为自己的命运迷惑不解。
货郎是在夜晚月光明媚的时刻离开南门的,他离去后冯玉青也在南门消失了。
我们并不是生活在土地上,事实上我们生活在时间里。田野、街道、河流、房屋是我们置身时间之中的伙伴。时间将我们推移向前或者向后,并且改变着我们的模样。
我的弟弟不小心走出了时间。他一旦脱离时间便固定下来,我们则在时间的推移下继续前行。
生者将死者埋葬以后,死者便永远躺在那里,而生者继续走动。这真实的场景是时间给予依然浪迹在现实里的人的暗示。
我一直看着孙光明洋洋自得地走向未知之死,而后面那个还将长久活下去的孩子,则左右挎着两个篮子,摇摇晃晃并且疲惫不堪地追赶着前面的将死之人。
。弟弟还没有崇高到愿意以自己的死去换别人的生。他在那一刻的行为,来自于他对那几个七八岁孩子的权威。当死亡袭击孙光明手下的孩子时,他粗心大意地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拯救。
于是我找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不同,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之人的眼睛才能穿越光芒看清太阳。
我听到了母亲凄厉的哭声,母亲的哭声在那一刻让我感到,即便弟弟还活着也将重新死去。
这就是哀悼一个生命离去的遥远场景。
我是在那个时候知道河流也是有生命的,它吞没了我的弟弟,是因为它需要别的生命来补充自己的生命。在远处哭喊的女人和悲痛的男人,同样也需要别的生命来补充自己的生命。他们从菜地里割下欢欣成长的蔬菜,或者将一头猪宰杀。吞食了另外生命的人,也会像此刻的河水一样若无其事。
死去的弟弟被安放在桌子的中央,他的身下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面由床单覆盖。
孙光明的葬礼第二天就进行了,他被埋葬在屋后不远处两棵柏树的中间。葬礼的时候我一直站在远处,长久的孤单和被冷落,使我在村里似乎不再作为一个人而存在。
弟弟的死以及被埋葬,我都由于内心的障碍远离当初的场景。为此我预感着在家中和村里将遭受更为激烈的指责。然而许多日子过去以后,谁都没有出现异乎往常的言行,这使我暗暗吃惊。也正是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地发现自己已被彻底遗忘。我被安排到了一个村里人都知道我,同时也都否定我的位置上。
就这样,我的父亲先把自己的幻想灌输给村里的人,然后再用村里人因此而起的流言来巩固自己的幻想。
家庭在无视我很久以后,对我存在的确认是发现我是个要命的累赘。尽管如此,一个清晨母亲还是拿了一身新衣服走到我面前,要我穿上。
我开始注意到父亲总是偷偷地望着哥哥,显然父亲是想与我哥哥和解。在大年三十的夜晚,父亲终于首先和哥哥说话了。那时孙光平吃完饭正准备出去,孙广才叫住了他: “我有事和你商量。” 两人走进里屋,开始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出来后两人脸上的神色展现了一样的严峻。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大年初一,孙家父子一起出门,去找被救孩子的家人。
小时候,在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经常听到寡妇对村里年轻人的热情招呼: “晚上到我家来吧。” 被招呼的年轻人总是这样回答: “谁他娘的和你睡,那东西松松垮垮的。”
那一次她面对村里的女人说: “年轻人有力气,干净,嘴也不臭。”
父亲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循规蹈矩生活后,幻想的破灭以及现实对他的捉弄,使他茅塞顿开。此后的孙广才经常去开导村里的年轻人,以过来人自鸣得意的口气说: “趁你们年轻,还不赶紧多睡几个女人,别的全是假的。”
当孙广才精神饱满地走入寡妇家中,又疲惫不堪出来的那些日子里,我怀着阴暗的心理偷偷窥视着母亲。手脚总是不停地干着什么、说话不多的母亲,在忍气吞声的日子里表现得若无其事。每次孙广才离开寡妇的被窝,在黑夜里爬到母亲床上时,母亲会怎么想。我的思维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地方,我恶毒的同时又带着怜悯的心情猜测母亲的想法。
母亲对寡妇的仇恨,让我看到了女人的狭隘。我多少次在心里告诫母亲,你恨的应该是父亲而不是寡妇,当父亲从寡妇的床上下来,来到你身边时你应该拒绝他。然而母亲不管怎样都不会拒绝父亲,而且还将一如既往地向他敞开一切。
此刻瘦弱的母亲已被打翻在地,寡妇的大屁股就坐在我母亲身上。我在远处看到这一情形时,心里涌上一股悲哀。母亲忍受了长时间的屈辱之后,终于爆发,所得到的依然是屈辱。
我母亲在菜地里嚎啕大哭起来,母亲哭喊着: “要是孙光明还活着,他饶不了你。”
孙光平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他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但他不愿加入到这种在他看来是无聊的争斗中去,母亲的哭喊,只能增加他对这个家庭的羞耻感,却无法唤醒他为母亲而起的愤怒。
被打败的母亲只能寄希望于死去的弟弟,那是母亲在绝望时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稻草。
哥哥毕竟不是自留地风波时的孙光平了。我已能够感受到哥哥内心盘踞不散的惆怅,他对家庭的不满越来越溢于言表。虽然我和哥哥的对立依然存在,然而由于共同不满自己的家庭,我们之间有时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默契。
不久之后,在我即将离开南门的一个深夜,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寡妇家的后窗翻越而出,潜入我家。我立刻认出了是孙光平。于是我才知道了当初哥哥在母亲与寡妇争吵时,为何无动于衷的另一个原因。
仿佛不明白命运在那时所显示的一切,当我最后一眼去看母亲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我对母亲说: “我走了。”
他们抛弃母亲而爬上她一生最为仇恨的寡妇的床。毫无知觉的母亲仍在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这个家。
孙光平那时已经丧失了十四岁时的勇敢,他也学会了母亲那种忍气吞声,他默默无语地看着父亲所干的一切,有时母亲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又被拿走了一件什么东西时,他总是安慰母亲: “以后再买吧。”
孙光平高中毕业回家务农以后,脸上的自信就一扫而光了。刚开始的日子里,我经常看到哥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那恍惚的眼神使我理解了哥哥。
我用自己的心情洞察到哥哥最大的愿望,那就是离开南门,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我几次看到孙光平站在田头,呆呆地望着满脸皱纹满身泥土的疲惫老人,从田里走上来。我看到了哥哥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空虚和悲哀。孙光平触景生情地想到了自己命运的最后那部分。
孙光平在心里默认了现实对他的安排以后,开始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对女人含糊不清的渴望。此时他对女人的需要已不同当初对寡妇的需要。他需要一个时刻维护自己、侍候自己的女人,同时又能将他那些烦躁不安的夜晚转化为别无所求的平静。于是他订了婚。
我父亲怒气冲冲地大声喊叫: “哪有这样不讲理的,我不就是替我儿子摸摸她身子骨结实不结实,就把我打成这样子。” 从邻村传来的消息,则是另一种说法。我父亲孙广才送给未过门儿媳妇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伸手去摸人家的乳房。 哥哥的婚事因此完结以后,我母亲坐在厨房的灶头,用围裙偷偷擦了一天的眼泪。在这件事上,孙光平并没有像村里人猜测的那样,与孙广才大打出手,他最为激烈的表示就是连续几天没和村里任何人讲话。
信上空洞的内容让我感受到了哥哥空洞的内心。
孙光平的婚姻,是一次自愿的作茧自缚。
对于孙光平来说,最为艰难的并不是岳父瘫痪在床和父亲的偷盗,而是孙晓明出生的那些日子。那时的孙光平如同机器一样转个不停,从田里到英花家再到自己家,人们很少看到他在村里有走路的时候,他像一只兔子似的在这三个地方窜来窜去。
明白了一切的孙光平脸色苍白地走进厨房,然后提着一把锃亮的斧子走出来,他走到哭泣的英花身旁说: “你要照顾好儿子和娘。” 明白过来的英花开始了她的嚎啕大哭,她拉扯住丈夫的衣服连连说: “你——别——别这样。”
“你站起来,我不杀他我就没法在村里活啦。”
若再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就难以在村里立足。
父亲的形象使哥哥突然感到割下他的脑袋显得不可思议了。一直坚定不移的孙光平,在那时表现了犹豫不决。可是他看到村里涌来的人群时,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我不知道哥哥当初是怎么看中父亲左边的耳朵,在那阳光灿烂的时刻,孙光平扯住了孙广才的耳朵,用斧子像裁剪一块布一样割下了父亲的耳朵。父亲暗红的血畅流而出,顷刻之间就如一块红纱巾围住了父亲的脖子。那时的孙广才被自己响亮的哭声团团围住,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毫无知觉。直到他对自己的眼泪过多感到吃惊时,伸手一摸使我父亲看到了自己的鲜血。孙广才嗷嗷叫了几声后昏迷了过去。
当我母亲和英花走进去后,孙光平已经穿上了棉衣,坐在床上汗流满面,身体却依然哆嗦不止。
父亲的想入非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哥哥在监狱里呆了两年,他出来时母亲已经病魔缠身。
“死都要死了,不花那钱。”
。我哥哥听出了那是父亲在母亲坟前的痛哭。
寡妇昔日蓬勃的情欲随风消散以后,正式接纳了孙广才。
农民嘛,都是这样。
我战栗地和他一起喊叫,一方面惊恐地感到罪恶正在来临,另一方面我又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激动和欢快。
我彻底害怕了。在阳光还是那么明亮的时刻,没有胆量投入到这在我看来是冒险的行为中去。
另一方面也是我总克服不了内心的羞怯,没有主动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苏杭有时候的大胆令人吃惊。
他与众不同的文雅成为我心目中成年以后的榜样。而且他也是老师中最不势利的,他以同样的微笑对待所有的同学。
苏杭脱下了他的球鞋放在窗台上,双脚架在了课桌上,他尼龙袜子里散发出来的脚臭飘满了全屋。面对如此粗俗的挑战,我们的音乐老师依然引吭高歌,他圆润的歌声和苏杭的脚臭双双来到,让我们同时接受美与丑的冲击。
音乐老师令我崇拜的文雅,在苏杭的粗野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我们的老师站在讲台旁微仰着脸,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他当初的神态犹如得到噩耗似的凄凉,过了良久他才对我们说: “哪位同学去把歌谱捡回来?”
当时我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悲凉,作为我成年以后的榜样,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苏杭侮辱了。
但我惊讶地发现往昔我站在苏杭身旁时,所体会到的心情竟和后来的孤单十分一致。
后来当我在心里指责哥哥孙光平巴结城里同学时,有时我会羞愧地想到自己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炫耀
当我看到那些女同学站住脚惊讶地看着我们时,内心的屈辱油然而生
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单之中,以真正的我开始了独自的生活。有时我也会因为寂寞而难以忍受空虚的折磨,但我宁愿以这样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自尊,也不愿以耻辱为代价去换取那种表面的朋友。
还是少年的苏宇,已经显露出了成年人才有的心事重重的模样
事后我才知道,当初自己表现出来的与任何同学都不交往的神态,曾经感动过苏宇。
可是苏宇在南门时的幸福生活留给我难以磨灭的印象,阻止了我产生和苏宇交往的任何想法。另一方面没有朋友的事实,让我很难设想一个比自己高两级的同学会走上前来表示友好。
苏宇才走过来问我: “你还记得我吗?” 我最初向苏杭走去时,所期待苏杭的正是盼望他说类似这样的话。这话后来却由苏宇主动说出。我当时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点点头,说道: “你是苏宇。”
“哭什么,神经病。” 母亲的声音像是很厌恶,使苏宇当时深感绝望。
我才逐渐看到敏感的苏宇,从童年起就被幸福和绝望这两个事实纠缠不清了。
以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迫指责自己在最丑陋的地方完成了最丑陋的行为。现在我已经拒绝了这样的自我指责,我当初对厕所的选择让我看到了自己无处藏身的少年。这样的选择是现实强加于我,而非出于自愿。
她们的欢声笑语在阳光下所展示的健康生活,在那时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美好,自身的肮脏激起了我对自己的愤恨
我的生命在白昼和黑夜展开了两个部分。白天我对自己无情的折磨显得那么正直勇敢,可黑夜一旦来到我的意志就不堪一击了。我投入欲望怀抱的迅速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那些日子里我的心灵饱尝动荡,我时常明显地感到自己被撕成了两半,我的两个部分如同一对敌人一样怒目相视。 欲望在黑夜里一往无前,那一刻我越来越需要女人形象的援助。
此后苏宇变得小心谨慎,他不再到池塘旁来看望我。我们之间一度亲密的友情从那时产生了隔膜,同时迅速疏远了
,苏宇眼中流露出的疑惑和忧伤神色还是深深打动了我,燃起了我和苏宇继续昔日友情的强烈愿望。
可是那天上午当我勇敢地把苏宇叫到池塘边,并且将这勇敢保持到把话说完,苏宇脸上没有丝毫惊恐,而是认真地告诉我: “这是手淫。”
当苏宇亲热地将我介绍给郑亮时,郑亮并没有因为我的矮小而冷落我,他显得很高兴地对苏宇说: “他还用介绍吗?” 那个晚上郑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郑亮高大的身影在月光里给人以信心十足的感觉,他在往前走去时常常将手臂挥舞起来。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三个人悄悄谈论起手淫。话题是由苏宇引起的,一向沉默寡言的苏宇突然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起来,使我暗暗吃惊。多年之后我重新回想这一幕时,我才明白苏宇的真正用意。
郑亮的话使我陷于对生理的极度恐怖的紧张之中。由于前一段时间过于挥霍,我在黑夜里时刻感到体内的那种液体已经消耗完了。这种恐怖使我在进行未来生活憧憬时显得忧心忡忡。尤其是对爱情的向往,因为心理的障碍,我不仅无法恢复昔日的甜蜜想象,反而对自己日后的孤独越来越确信无疑。有一个晚上,当我想到自己成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在冬天的雪地里独自行走时,我为自己的凄惨悲伤不已。
直到二十岁时,我才知道正确答案。那时我正在北京念大学,我认识了一位当时名声显赫的诗人。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名人,他随便和神经质的风度,使我经常坐车两个小时到城市的另一端,为了只是和他交谈几分钟。运气好的时候,我可以和他谈上一小时。尽管我去了三次后他仍然没有记住我的名字,可他那亲切的态度和对同行尖刻的嘲弄,让我并不因此感到难受。他在高谈阔论的同时,也可以凝神细听我冗长的发言,而且不时在他认为是错误的地方出来加以纠正。
在这位年届四十的单身诗人那里,我经常会遇上一些神态各异的女人,体现了这位诗人趣味的广阔。随着我们之间交往的不断深入,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是不是该结婚了。我对他隐私的侵犯并没让他恼怒,他只是随便地说: “干吗要结婚?” 那时我局促不安,我完全是出于对自己崇敬的人的关心才继续说: “你不要把那东西过早地用完。” 我羞羞答答说出来的话,使他大吃一惊,他问: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我将几年前那个夜晚郑亮的话复述给了他。他听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我无法忘记他当时坐在沙发里缩成一团时的愉快情景。后来他第一次留我吃了晚饭,晚饭是他下楼去买了两袋方便面组成的。
事实上那时候她已不是为了训斥她的丈夫,纯粹是为了训斥本身。
最初的时候,我的朋友在那时总是脸色铁青,时间一久他也就能装得若无其事了。他告诉我们: “死猪不怕开水烫。”
刚才的情景与其说让我悲哀,不如说是让我震惊。正是那一刻,生活第一次向我显示了和想象完全不一样的容貌。那位高个的同学,对自己腿上汗毛毫不在乎的同学,写作文时错字满篇,任何老师都不会放过对他的讥讽,就是这样一位同学,却得到了曹丽的青睐。恰恰是我认为丑陋的,在曹丽那里则充满魅力,我一直走到校旁的池塘边,独自站立很久,看着水面漂浮的阳光和树叶,将对曹丽的深深失望,慢慢转化成对自己的怜悯。这是我一生里第一次美好向往的破灭。
第二次的破灭是苏宇带给我的,那就是关于女人身体的秘密。
这是从那本摆在苏宇父亲书架上的精装书籍开始的
此后苏宇和我相见时常常神色忧郁,他和我一样,对女人的憧憬过于虚幻,实际的东西一下子来到时,使他措手不及。
我当初第一个感觉就是张牙舞爪。通过想象积累起来的最为美好的女性形象,在那张彩色图片面前迅速崩溃。我没有看到事先预料的美,看到的是奇丑无比的画面,张牙舞爪的画面上明显地透露着凶狠。
“我不应该给你看。”
彩色图片将我从虚幻的美好推入到实际的赤裸中去,苏宇也得到了同样的遭遇。
队长用竹竿维护他视野的宽敞。
她的笑声在电影最为枯燥的时候蓦然响起,显得异常突出。
我在面对自身欲望无所适从时,苏宇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与我不同的是,苏宇因此解脱了南门生活带来的心灵重压。现在我眺望昔日的时光时,在池塘旁所看到的苏宇快乐幸福的童年生活,其实如当时从水面上吹过的风一样不可靠。
事实上当我与家庭的对立日趋明显时,苏宇则因为父亲的举动而开始了对家庭的惊慌。
“你不知道他有多害羞,真是个好人。”
他始终认为只有自己的家庭才会出现这样的丑事。
他对女性的渴望,使他在一个夏天的中午,走向了在我们当初看来是可怕的身败名裂。
,我为苏宇遭受的一切而伤心
我永远不会恨他
向我的那些同学灌输急功近利的人生观。
我们的眼睛都在寻求对方的支援。
很多同学都跟在后面,他们嘻嘻哈哈显得兴奋不已
苏宇当初的笑容让我们大吃一惊,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何微笑。那时的苏宇看上去处境艰难,可他却因此解脱了心灵重压。
我知道了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为何会仇恨满腔
苏宇的离去,使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邪恶和令人愤怒。
总之当我们凶狠地对待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温文尔雅了。
是仇恨把我和苏杭联结在一起,仇恨一旦淡漠下去,我和苏杭的友谊也就逐渐散失。
曹丽和音乐老师的私情也被揭发出来。曹丽对成熟男子的喜爱,使她投入了音乐老师的怀抱。
,尽管自卑早已让我接受这样的事实,即我根本配不上曹丽,可她毕竟是我曾经爱慕并且依然喜爱着的女性
然后我看到了她锋利的个性。
昔日风流倜傥的音乐老师已经衰老了
,唯有那块围巾显示了他过去的风度
而我则是慌乱地扭过脸去。我不能否认苏宇这话刺伤了我,正是苏宇这句话,使我对郑亮产生了嫉妒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当初的责任在于我
恰恰是我的谨慎引起了他的猜疑。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劳教时的生活
你心里看不起我。
悲哀地感到苏宇是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友情。
我走了上去,告诉他我在村里晒场上看电影时,捏一个姑娘的事
我一直想把这事告诉你,可我一直不敢说。
其实不是抱住郑亮的肩膀,是抱住你的肩膀。我当时就这样想。
我看到苏宇的脸一下子明亮起来,月光的再次来到让我看清了苏宇生动的微笑。苏宇的微笑和他羞怯的声音,在那个月光时隐时现的夜晚,给予了我长久的温暖。
突然一股强烈的光芒蜂拥而来,立刻扯住了他,可光芒顷刻消失,
他们去上班时都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反正是他先打我们。
他身体因为弱小而让人疼爱
有时遇到郑亮时,我们会站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但我知道郑亮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苏宇,已经消失。所以我和郑亮的关系也就可有可无了。当看到郑亮兴高采烈地和新近结交的工厂朋友走在一起时,我的想法得到了明确的证实。
这个孩子脸上洋溢出来和所有人对抗的神色,以及他总是孤立无援,让我触景生情地想到了自己。
这次尝试的失败,我的勇气遭受了挫折。
应该说是饥饿开始了我们之间的友情。
鲁鲁说这话时没有丝毫责备母亲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到这个女人时大吃一惊,因为我认出她是谁,虽然她的形象已被岁月无情地篡改了,但她还是冯玉青。当年那个羞羞答答的姑娘,已是一个无所顾忌的母亲了。
我喜欢和鲁鲁说话,虽然我说的很多话他都似懂非懂,可他全神贯注的神态,尤其是那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喜悦和崇拜地望着我,我感到自己处于被另一个人彻底的、无条件的信任之中。当我说完以后向孩子发出微笑时,鲁鲁立刻张开他门牙脱落的嘴,以同样的笑容报答我,尽管他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知道想象和希望对于他的重要和必需,事实上对于我也同样如此。
作为过去并不亲密的朋友,郑亮只是走过来和我说几句表示友好的话。
鲁鲁对友情的专一和霸道,使我们此后再一起遇到郑亮时,我就会感到不安,我常常装着没有看到郑亮而迅速走过去,我并不因此感到遭受了限制,我深知郑亮并不属于我,他是那些衣着入时、嘴上叼着香烟、走路时喜欢大声说话的年轻工人的朋友。只有鲁鲁才是我唯一的朋友。
年幼的鲁鲁已经是一个能够控制自己感情的孩子,他从不向我表达过度的兴奋与激动,总是微笑着镇定自若地走向我
“你告诉他们,我就是你的哥哥。” 可是鲁鲁惊恐不安的目光使我的慷慨激昂顷刻消散。我看到他突然满脸通红,然后低下头独自走去了。
我总算知道了这个虚构的哥哥在鲁鲁心目中的真正地位
那是一个经过我贫乏的想象力随意编造的故事
这个孩子总是将目光望到别处,然后兴致勃勃地指示我去看一些令人乏味的蚂蚁和麻雀之类的东西。我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有意回避
这个似乎以此为生的女人将木桶放入井中时,已经没有昔日生机勃勃的姿态。
而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到美丽的残酷凋零
那个站在屋前迎着朝阳抬起双臂梳头的冯玉青,在我此后的记忆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家乡,命运终于向我流露了令我感激的微笑。我全新的生活在北京开始展开,最初的时候我是那样地迷恋那些宽阔的街道,我时常一人站在夜晚的十字路口,四周的高楼使我感到十字路口像广场一样宽阔。我像一只迷途忘返的羊羔迷恋水边的青草一样,难以说服自己离去。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你们说得这么好听,是想来骗我,告诉你们吧,”孩子狠狠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可这个孩子那时依然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镇静
长期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使她患上了忧郁和妄想症,她时刻感到酒鬼和瞎子正在合谋打算伤害她。当鲁鲁刚刚来到时,她就神色紧张地把孩子叫到身旁,指着隔壁屋里的两个男人,悄声说: “他们想强奸我。”
他那时已不是为了捍卫虚构中的哥哥,而是为了捍卫实实在在的母亲
他准备买一根大前门香烟去贿赂司机。
年幼的儿子独自一人找到了这里,使冯玉青流下了眼泪。
我就睡在你的床铺下面,我不会占地方的。
后来的几天,鲁鲁开始了风餐露宿的生活。他将草席铺在一棵樟树的下面,将旅行袋作为枕头,躺在那儿读自己的课本。饿了就拿母亲留给他的钱,到近旁一家小吃店去吃一点东西。这是一个十分警觉的孩子,只要一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他就立刻扔了课本撑起身体,睁大乌黑的眼睛。一群身穿黑衣的囚犯,扛着锄头排着队从不远处走过时,他欣喜的目光就能看到母亲望着自己的眼睛。
。孙广才是一个善于推卸责任的父亲
我父亲就像当时所有依然活着的人那样,习惯于将暴君这种可怕的意思安放在死者的坟顶,而他们自己是文明和优雅的。
父亲这话毕竟还是表达了对我生命的重视。
,我的自尊仍将会完好无损。
我祖父在那个时代里表现出来的对女性的尊重令人吃惊,其实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表达着对命运的感激
见到村里任何人时都朝他们露出胆怯的笑意,仿佛家中出了丑事,而不是妻子的死去。
可我们的耳朵更多地淹没在祖父毫无意义的感叹之中。
不同的是我父亲手提扫帚,可不同的工具表达的是同样的目的。
这个可怕的亡灵具有旧时代的严厉,他用自己的平庸去教育两个和他一样平庸的儿子,而且异想天开地指望他们光耀祖宗。
她父亲的训诫是如此有力,使她早已在事实上逃离父亲以后,仍然深受束缚
使那个身穿长衫的家伙成为了我祖父自卑一生的镜子。
我想:这我也会。
那时她立刻明白了那两只麻雀表现出来的美妙,其实是一种下流的勾当
最后告诉我祖母去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吧。这话听上去再明白不过了,一道休书已经来临。
我祖母很难从他脸上找到昨夜的悲哀
我的曾祖父是那个时代最为聪明的穷人,比起我祖母的父亲来,他显得那样的能干和朝气蓬勃。这位一直浪迹江湖的老人,身上具备了艺术家的浪漫和农民的实惠。
我曾祖父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样的时刻,使自己从此一蹶不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干,一路闯荡过来的曾祖父,在北荡桥这里翻船了。事实上我曾祖父早就觉察那里土质松散,桥正在下沉。但他过于胸有成竹,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觉得桥总是要沉下去一点的。随着大桥竣工的日子越来越近,下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曾祖父疏忽了这一点,导致了他晚年的凄凉。
我曾祖父那时的逃之夭夭,太像是一个小偷了
不要哭丧着脸,我还没死,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想当初
“记住师傅的话,只要有钱就不怕没女人。”
这个旧时代的老人,极其容易自己来感动自己。
我祖父满怀着造桥的雄心大志,却很不合时宜地走在那个热衷于破坏的时代里
他年方二十五,却要被迫去体会当初父亲告老还乡时的凄凉心情。
我祖父就这样携带着贫困回到了贫困的家中。
一路上我祖父不停地向肩上的死尸赔礼道歉,同时挖空心思寻找理由来开脱自己。
孙有元埋葬了父亲以后,并没有埋葬贫困,此后的几天里,他只能挖些青草煮熟了给母亲吃。
我祖父面对这班脸色铁青一意孤行的人,竟然想用花言巧语哄骗他们回去。
我祖父不是一个憨乎乎的乡巴佬,越窗而逃证明了他是有勇有谋的。
我祖父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孝子
我曾祖母在那个月光冷清的夜晚,睡着后被一条野狗吃了。
这是多么令人惊慌的事。当我祖父重新回到那棵树下,我的曾祖母已经破烂不堪了,那条野狗伸出很长的舌头一直舔自己的鼻子,凶狠地望着我的祖父。
孙有元埋葬了母亲以后,他脸上由来已久的自信便一扫而光
母亲的死使他的逃亡顷刻之间失去了意义
祖父晚年的形象就像一把被遗弃的破旧椅子,以无声的状态期待着火的光临。
孙光平傻乎乎地望着孙广才,那是他对父亲最为崇拜的时候
我父亲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乡巴佬,任何时髦的东西他都一学就会
我祖父的厄运和我哥哥的兴奋紧密相连,
他的嗓音里充满了急切的表白和自我责备。
他作为一个累赘的存在已经十分明显
在我离家之前,祖父在我们家中承担的屈辱,是我当时的年龄所无法感受的
我唯唯诺诺的祖父,在家中的日子里总是设法使自己消失。他长久地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消磨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孙有元晚年竭力讨好家中任何一人,他的自卑使他作为长者,难以让我们尊敬
正如我害怕的那样,孙广才对这一损失表现得极为激动。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希望这碗是祖父打碎的,从而使他对祖父的谩骂和训斥变得理所当然。满脸通红的孙广才像个孩子那样不知疲惫地乱喊乱叫,他的喊叫如同狂风似的吹得我们弟兄三人身体抖动。
他只懂得简单的否认,根本不知道接下去应该陈述理由。
败家子,我养了一群败家子。老的走路都喊腰疼,小的都他娘的四岁了,说话嘴里还含个球似的咕哝咕哝说不清楚
最后是表达对自己的怜悯: “我命苦啊。”
我当时没有立刻出来为弟弟说话,大概是我自己也糊涂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似乎缺乏敏捷的反应,起码我当时是这样。
年轻时生机勃勃的孙有元,经历了我祖母三十多年掠夺以后,到晚年成了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老人。
内心的力气却成长了起来。风烛残年的孙有元,再度显示了他年轻时的聪明才智。
我父亲喜欢在饭桌上训斥祖父,这种时候孙广才总是要很不情愿地看着自己正在遭受损失
孙广才的训斥他充耳不闻,仿佛将其当做美味佳肴
然而我祖父就像在大堤上打洞的老鼠,他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对付他的儿子。就如上次祖父打碎了碗嫁祸到我弟弟身上,孙有元再次看中了年幼的孙光明。
孙光明闪闪发亮的眼睛,让我祖父明白了这个小家伙已经在开动脑筋了。
谙熟我弟弟心理的孙有元,那个时候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弟弟除了口齿不清以外,别的都是值得夸奖的。他用那个年龄破坏的欲望和小小的才智,立刻找到了对付桌子高度的办法。我弟弟得意洋洋地向祖父喊叫: “锯掉它。”
我知道你不肯借的。”孙光明说,“我爹一定说你肯借,他说你盖房时他还帮过你。”
我祖父没有给予他及时的鼓励,但他将惊奇的神色始终保持在脸上。就是这一点,也足以使我弟弟兴致勃勃地锯完所有的桌子腿。
随着我自己在家中处境的逐日艰难,祖父的存在成为了我不可缺少的安慰
但他在内心里还是被祖父打败了。
孙有元面对屈辱时的镇静,给我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总是慈祥并且微笑地望着别人对他的攻击。
他和当时的我一样,对我接下去的命运一无所知。但是他以一个老年人的历史,对我走去时的兴高采烈表示了怀疑。
这个垂暮的老头,以他最后烛光般的力气,竟然去和那连日阴雨的天空较量。
我父亲是一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水牛的神态已不仅仅是悲哀,确切地说我看到的是一种绝望
后来我听到哥哥对别的孩子说,水牛被绑住时眼睛就红了。我在此后的岁月里,会战栗地去回想水牛死前的情景,它对自己生命的谦让,不做任何反抗地死去,使我眼前出现了令人不安的破碎图景。
。当他最后感到死亡已经无法回避地来到时,他的眼泪表达了对艰难尘世是如何依依不舍。
,他对自己是不是孝子根本就不在乎
我弟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不会让自己长时间地接受房屋的限制
孙有元时刻表现出来对自己的怜悯,来到我眼中时,我会感到也包含了对我的怜悯。
我脆弱的自尊在耻辱和悲哀之间无法脱身了。
第三天上午我父亲没有走入祖父的房间,他说是吃不消里面的臭气。
孙有元不是一个懦弱的人,起码他的内心不是这样,他的谦卑在很大程度上表达着对自己的不满
我的祖父必须学会忍饥挨饿了,这个已到晚年的老人对食物的欲望像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可他只能吃一小碗,孙广才那张仿佛饱尝损失的脸,使我祖父很难提出再吃一碗饭的要求,他只能饥肠辘辘地看着我的父母和兄弟大声咀嚼。
“你他娘的别装了。” 孙有元干脆嗷嗷大哭,声音响亮地叫道: “这碗打破了,我儿子以后吃什么呀?”
“拉屎撒尿别忘了举手。” 我小小的自尊顿时遭受了致命的一击。
问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具有了难以改变的习性,他们可能会因此大伤脑筋。
可当我提心吊胆地出现在她面前,期待着自己能为她干些什么时,她却对我视而不见。有时候我的吃惊,会引起她对自己疾病的某种不可思议的骄傲。
我的恐惧竟然引起了她的得意,她向我露出了神气十足的微笑,不无自得地告诉我: “这是治病的。”
李秀英虽然自我得让人时常难以忍受,她在骨子里却是天真和善良的,她的疑神疑鬼是女人的通病
身强力壮的王立强一旦回到家中就显得死气沉沉,他经常独自坐在一边愁眉不展。
当时我是多么想把泥水溅到过路人的裤子上,我用胆怯禁止了自己的小小欲望,没有出现的后果向我描叙了自己遭受惩罚的可怕情景
我突然发现了逃跑的意义,它使惩罚变得遥远,同时又延伸了快乐。
这个大孩子体现出来的风度,曾让我默默仿效过
他当时快乐的笑声使我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对他说: “你吹出来的一点也不像卖糖的。”我故作聪明地告诉他,“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不料他笑得更厉害了,他问: “那你跑什么?” 我立刻哑口无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等你长大了,我就为你找个强壮的女人做妻子。
我才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早已离开南门,这突如其来的现实使我非常悲伤。
和我同龄的国庆,小小的年纪就具有了领导的才能。我对他的崇拜,是因为他使我的童年变得多彩多姿。
我不相信地球会被炸碎,就是一个大洞我也认为不可能。我的理由是原子弹是由地球上的东西做成的,原子弹小地球大,大的怎么会被小的炸碎?
“这是不可能的。全世界人民都是爱好和平的,怎么会把原子弹绑在一起爆炸?” 我们争论的是科学,他却给了我们政治的回答。于是我们只能继续争吵,到后来成了攻击。我说: “你们懂个屁。” 他们回报我: “你懂个屁。”
而我在实现自己的威胁时,却显得力不从心。他们是两个人,我只是一个人,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他们可以坚定地不理我,我则是心慌意乱地不理他们
那时我的自尊就要无情地遭受羡慕的折磨
显而易见,他们准备长此下去,这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损失。对我就完全不同了,放学后我孤单一人往家走去时,仿佛嘴中含着一颗楝树果子,苦涩得难以下咽。
过久的期待使我作为孩子的自尊变得十分固执,另一方面想和他们在一起的愿望又越来越强烈。
后来我也以近似的方式威胁了王立强,那个年龄的我已经懂得了只有不择手段才能达到目的。威胁使我在自尊不受任何伤害的前提下,重获昔日的友情。我用恶的方式,得到的则是一种美好。
他坐在一把小椅子里使用起了有限的思维。任何孩子都不会把自己的以后想得糟糕起来,现实还没有这么训练他们。国庆那时的思维就像操场上的皮球一样乱蹦乱跳,过于顽皮的思维很难和父亲有关,他想到别处去啦。后来他喜气洋洋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象出了一匹白马在空中展翅飞翔。
接下去是要国庆明白以后的事实,十分简单,父亲不可能再照顾他了。我的同学那时的年龄显然无法立刻领会其间的严酷,国庆傻乎乎地看着他的父亲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们都明白的话: “我爹不要我了。”
过度的气愤使他抱怨起了国庆已经死去的母亲。
他是一个慷慨大方的孩子,他给予了我们和他一样的享受。他像个阔少一样挥霍自己不多的钱财,我们每天清晨向学校走去时,都在心里期待着他的挥霍
他在心里从没有真正接受这个事实,他没有仿效父亲的行为,也将父亲抛弃。
他以孩子的天真为父亲的突然出现而激动不安。
国庆的父亲却是恼怒地说: “谁是你的爹?”
这个男人放弃了对儿子处罚的权利,对国庆来说,这样的打击远甚于放弃对他的照顾。接下去我们看到的国庆是那么的可怜巴巴,他穿越马路走来时都咬破了嘴唇,他竭力忍住了急欲流出的眼泪。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瓶里有药,他的父亲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从前幸福的具体事例,只是用不停的感叹,让我们对他模糊不清的从前羡慕不已
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想象没有面对未来,而是过早地通往了过去。
国庆在医院的门口看到了他的父亲,他突然悲伤的原因是他父亲走进了医院
这情景意味着他最后的期待已经落空
,他一点都不知道难为情
这个女人以她垂暮的气息腐化着国庆蓬勃的生命力,从而让我现在眺望尚是年幼的国庆时,看到了他脸上闪烁着灰暗的衰落。
这个细节的应用,无疑增强了国庆叙述的真实性
那位和死者亲密无间并且无所顾忌的老太太,由于生命还在极其苦恼地延续,她就不得不经常和极其陌生的现实打交道。她用可怕的方式使国庆的灵魂得到安宁,国庆则以勇敢的行为在现实中保护了她。
这个孤独的老女人,具有时代特有的固执和认真。
国庆以自己的诚实和精于计算,不久之后就博得用户的信任。
到头来他稚气十足的神态,以及众人皆知的遭遇,使发货员出于喜爱和怜悯总是多给他几斤煤,当然最终受益的还是用户,反过来这种受益又使国庆生意兴隆
他似乎一点也不嫉妒国庆,我怀疑他可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慧兰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如何体贴国庆,他们向乡间走去的时候,由于石板被阳光烤得灼烫,赤脚的国庆像只青蛙一步一跳。
那个时候的国庆还不知道对待女孩子应该殷勤有礼
国庆在和慧兰谈情说爱时,完全具有了成熟青年的派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换上干净的衣服,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守候在校门口。这是他给自己疲劳一天后的最好酬劳。
他们充满孩子气的对话,使他们的恋爱显得天真烂漫。
往往要到分手的时候,国庆才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糖果,塞入慧兰幸福的书包。
看来国庆是真的打算要和慧兰结婚生孩子,否则他就不会如此郑重地对待这场恋爱。他时刻都在掩饰自己年龄的缺陷,从而使他的严肃和认真显得有些滑稽。
当他认为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时,他觉得别人也会感到理所当然。
慧兰的父母都是医院里的药剂师,他们对这一对孩子的亲密早就察觉,他们觉得孩子之间的亲密不值得大惊小怪。当别人告诉他们这两个孩子有点像是谈恋爱了,他们听后反而觉得这种说法荒唐。后来是国庆自己的行为,让他们发现传闻其实很真实。
买了一瓶酒和一条烟异想天开地前往岳父家去做客了
我真佩服他竟然能够不慌不忙地走进去,他将礼物放到桌子上时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慧兰的父亲显然吃了一惊,他问国庆这是什么意思? 国庆说:“是送给你的。”
国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狼狈,他用手指点着慧兰的家,振振有辞地对他们说: “这一家的大人啊,封建思想太严重了。”
将痛苦慢慢转化成仇恨的国庆,咬牙切齿地向她讲叙了如何报复她父母的计划,她则是恐怖万分地听着,还没听完就已经吓得眼泪汪汪了。
慧兰却害怕地退缩着身体,这让国庆深感不满,他说: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 他的安慰丝毫不起作用。慧兰依然恐惧地望着他,那双发怔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假的。国庆赌气地说: “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冒着生命危险杀人啦。”
长时间的委屈和害怕终于找到了依靠,国庆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哭起来。警察却一把提起国庆脖后的衣领,走了出去。我的同学使劲仰起脖子,被那个高大的男人提着在人群闪出的路上走去。即便这时,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束手被擒。他的哭声因为呼吸困难,变成了长短不一的呜呜声。
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必须为他的聪明付出代价
那时的国庆吓得满头大汗。我也吓傻了,我不知道老师会怎样处罚国庆,不仅是我,就是那些揭发国庆的同学也都有些不安
我的同学整节课都脸色惨白,他以切实的害怕和古怪的期待等着老师对他的处罚。
我倾听时,仰起的脸上饱尝了他的唾沫,犹如在细雨中听课。而且他还能时时发现自己的唾沫已经飞到了我的脸上,于是他时时伸过来沾满粉笔灰末的手,替我擦去他的唾沫。往往是一节课下来,我的脸就要像一块花布那样色彩纷呈了。
他判断是非简直太随心所欲了,正因为这样,他的处罚总是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来到,并且变幻莫测。他从没有重复过自己的处罚,我在孙荡小学的四年生活证明了这一点。他在这方面表现了卓越的才华和出众的想象力。这就是我们一见到他就胆战心惊的全部缘故。
我虚荣的激动使我声音颤抖
整整一天我都陶醉在对自己的欣赏之中
我还是一个孩子,可我已经能够看到成年人的缺点了。
自信的恢复是来自于李秀英的帮助
恢复了童年时真正的我,无忧无虑地奔跑和喊叫。
所有同学的检查经历了一次展览后,我立刻丧失了全部的勇气,
我就这样进入了一个圈套,我根本就想不到国庆和刘小青是肩负着老师的旨意,来试探我
我没有办法了,只能说出国庆和刘小青,否则我怎么来洗刷自己。
“你犯错误了,我们要和你划清界限。” 刘小青却是得意洋洋地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老师派来侦察你的。”
成年人的权威,使孩子之间的美好友情顷刻完蛋。
在学校里谁都认为那标语是我写的。我成了一个撒谎的孩子,就是因为我拒不承认。
小孩又不懂事,写一条标语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这样不就等于你相信是他写的了。”
隔离使我产生了异常的恐怖
他们就这样引诱我,让我渐渐感到做了错事以后认错,比不做错事更值得称赞。遭受了过多指责以后,我太渴望得到称赞了。我是怀着怎样激动和期待的心情,终于无中生有地承认了下来。
她被关起来了。她家里是地主,她一直隐瞒着,后来派人去调查才知道的。
前几天她还和张青海一起审问我,那么义正词严,那么滔滔不绝。现在她被关起来了。
老师的微笑让我害怕,在那间小屋子里,林老师和他显得那么同心同德,现在他却是这样的神态
“我不告诉你茶馆在哪里,你怎么去呢?” 这个问题让我想得满头大汗,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欢快地说: “我去问别人。”
用极其响亮的声音向旁人打听,茶馆在什么地方。我不管此后的打听是否多余,依然尖声细气喊叫着。我小小的诡计一下子就得逞了,路旁的成年人都吃惊地看着我。
他站起来微笑了一下,似乎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彻底沮丧了,一个人走到一边。心想:我还以为他会赞扬我呢。
后来我听到李秀英在里面叫我的名字,她声音虚弱地对我说: “你快去睡吧,你会冻坏的。”
我与其是在哀求,还不如说是在威胁他们。王立强由于内疚,接二连三表示的姿态,反而加强了我与他对立的决心
我必须真正品尝饥饿的滋味。王立强对我绝食的不安,促使了我继续下去的信心。我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报复王立强。
我的饿死对于王立强是最有力的打击。
可我毕竟太年幼了,意志只有在吃饱穿暖时,才会在我这里坚强无比。一旦饿得头晕眼花,也就难以抵挡食物的诱惑了。事实上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是那种愿为信念去死的人,我是那样崇拜生命在我体内流淌的声音。除了生命本身,我再也找不出活下去的另外理由了。
到后来我实在不行了,时间走得那么慢,下课铃声迟迟不来。我胆战心惊地第三次举起手来。
。那时我的自尊只是装饰而已了,我盼望着王立强找来。
清晨时还那么坚强的自尊,那时被一种依恋所代替。我一点也不恨王立强了,我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时,所感受的是被保护的激动。
我自尊的残余仍在体内游荡。
我忘不了当初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一生都忘不了,在他死后那么多年,我一想起他当初的眼神就会心里发酸。他是那样羞愧和疼爱地望着我,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位父亲。可我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感受,他死后我回到南门以后的日子,我才渐渐意识到这一点
理解我心思的王立强马上就站起来,说声他要上班后就走了出去
我年幼时的残忍上来了
我就厌倦了这种游戏,可我想出了另一种游戏
我感到他似乎十分不安,我也就满足了,愉快地走了出去
可那种责骂已经不会让我害怕,我努力干活,尽量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他们的责骂就会戛然而止
这是我童年的幸福时刻
我得到了别的补偿,他给我买了糖果
十一岁的我已经能够费力地用自己的脑袋去想事情了。我逐渐明白了王立强和那个女人之间含含糊糊的关系,我突然吃惊地感到王立强是那么下流,但当我站起来走回家中后,我却是保持了缄默。我很难找出当时保持缄默的全部原因,但有一点我至今记得,当我想到要把这事告诉李秀英时,我突然恐惧得颤抖起来。我成年以后,还常常会出现这样幼稚的想法,如果我当时将这事告诉了李秀英,李秀英苍白无力的疯狂,也许恰恰会阻止王立强因此而送命。
缄默使我后来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在我认为应当遭受处罚的时候,我对王立强的威胁,使我可能逍遥罚外
我的兴致感染了他,他给我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到十五岁时穷得经常光屁股。那时他叹息地对我说:“人不怕穷,就怕苦呵。”
他喜欢看我们奔跑过去的傻样,不愿意回到乡间那个使他生命感到窒息的地方,虽然有两个姑娘编好了爱情的丝网恭候着他。
他是那么可怜巴巴地告诉父亲,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想吃东西,更不能干活。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得肝炎了,刘小青的父亲也不知道。他母亲为他煮了两个鸡蛋,劝他还是回乡下去吧。
自从那标语的事后,我们没再说话,更没有那么近地呆在一起过。突然来到的孤单使他走向了我,他终于先和我说话了,他问: “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我不怕。”我这样回答。
我在两天时间里,经历了童年中两桩突然遭遇来的死亡,先是刘小青的哥哥,紧接着是王立强,使我的童年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他和那位年轻女子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样的结局,他们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两年美好的日子,在那个夜晚被人捉住了。
“放下你的手,你和男人睡觉时怎么不脸红。” 王立强缓慢地走到她身旁,挥起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他就安慰她们,他不会杀她们的。可她们只知道哭喊,根本就不理会他在说些什么
“政委,等老林回来了,请转告他,我对不起他,我不是有意要杀他儿子的。” 政委可顾不上这些,他仍然喊: “快放下武器,要不你就死路一条啦。” 王立强苦涩地回答: “政委,我已经死路一条了。” 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年,像真正的父亲那样疼爱过我、打骂过我的王立强,在他临死的时刻,突然感到刚才受伤的手腕疼痛难忍,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细心地包扎起来,包扎完后他才发现这没有什么意义,他自言自语道: “我包它干吗?” 他对着自己的手腕苦笑了一下,然后拉响了手榴弹。他身后的木头电线杆也被炸断了,灯光明亮的医院,顿时一片黑暗。 王立强一心想炸死的那个女人,实际上只是被炸破一些皮肉。王立强自杀的当天下午,她就出院了,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出院时哭哭啼啼。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昔日自得的神态,半年以后当她再度从医院走出来时简直有些趾高气扬。妇产科医生的检查,证明她又怀孕了,而且是一胎双胞。那几天里她逢人就说: “炸死了两个,我再生两个。”
这个虚弱不堪的女人,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时,显得若无其事。当王立强生前的一位同事,代表武装部来告诉李秀英时,李秀英成功地挺住了这最早来到的打击。她一点也不惊慌失措,她一言不发长时间地看着来人,倒把对方看得慌乱起来。这时候她尖厉的嗓音突然响起: “王立强是被你们谋杀的。”
“我不要,他犯别的错误我要,犯了这种男女错误我就不要。” 这是她唯一一句像是正常人说的话。
我来到孙荡五年后,李秀英第一次走出了家门。在冬天还没有来到的凌晨,李秀英穿着冬天的衣服走向轮船码头,我扛着一把小凳子费力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个要命的现实——我怎么办?
出于习惯,我回到了家门前,当我伸手推一下紧闭的屋门后,我就把自己推入了更为伤心的境地。
他擅自的决定不仅遭到父母的否决,而且还饱尝了一顿训斥。他尴尬地朝我笑一笑
国庆神气十足地对我说: “以后缺钱花,就给我来一封信。”
世事如烟
于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
“你嘴里还叼着我的烟。”这时汽车已经活动了。 然而他却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来,这让我大惑不解。他问:“你上哪?”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一条道路、一条河流、一条雨后的彩虹、一个绵延不绝的回忆、一首有始无终的民歌、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切犹如盘起来的一捆绳子,被叙述慢慢拉出去,拉到了路的尽头。
这似乎就是文学的乐趣,我们需要它的影响,来纠正我们的思想和态度。有趣的是,当众多伟大的作品影响着一位作者时,他会发现自己虚构的人物也正以同样的方式影响着他。
马提亚尔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写作和阅读其实都是在敲响回忆之门,或者说都是为了再活一次。
这个人头脑简单,虽然他睡着的时候也会做梦,但是他没有梦想
当他的生活极其糟糕时,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糟糕,他也会心满意足。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坏,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不一样。
接下去他又让这些最为朴素的人明白了礼物的意义
礼物显然是交流时最为重要的依据,它是另一种语言,一种以自我牺牲和自我损失为前提的语言。正因为如此,礼物成为了最为深刻的喜爱、赞美和尊敬之词。
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国的南方长大成人,然而却使用北方的语言写作。
因为当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时,就会珍惜自己选择过去的权利。回忆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可以重新选择,可以将那些毫无关联的往事重新组合起来,从而获得了全新的过去,而且还可以不断地更换自己的组合,以求获得不一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