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作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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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重建对话的精神
中国社会四十年来的巨大转型,各个领域涌现出杰出、极富性格的个人,他们的故事与思考,值得被反复追问,借此,我们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又付出了何种代价。
尽管并非佩雷斯式的历史人物,这本小书却分享了《为了以色列的未来》中相似的迷人特质,它从个人经验出发,抵达一个更宽阔的世界,这张迅速延展的信息、事件、人物、思想之网,也令个人特质变得愈发清晰。
从北京到牛津再到温州,项飙对吴琦讲述了个人思想的形成,他的人类学家的经验,对于一个流动世界的看法,一个中国学者的焦虑。
,如何诚实、充满好奇且敏锐地理解他人、厘清自我。
访谈之前
项飙:用中文整理思路,对我自己来讲是一个学习过程。非常重要的是,在访谈的时候我们不能用学术的语言,说的话都比较实在,是不假的话,也是我已经想得比较明白的话。只有想明白了,才能用大白话讲出来。把模糊的想法清晰化,能够用直白的语言表述出来,需要很高的造诣,所以访谈也是一个自我提高的过程。
用中文整理思路,对我自己来讲是一个学习过程。非常重要的是,在访谈的时候我们不能用学术的语言,说的话都比较实在,是不假的话,也是我已经想得比较明白的话
只有想明白了,才能用大白话讲出来。把模糊的想法清晰化,能够用直白的语言表述出来,需要很高的造诣,所以访谈也是一个自我提高的过程。
更重要的价值是互动。通过访谈能够跟现在的年轻群体交流,这个太重要了,让我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正在发生的变化。变革,不一定是革命性的大变革,我们所处的每一刻都可以是历史的拐弯点,都蕴含着多种变化的可能。
我们需要的是大众的思考工具。这个工具不是外在的,像一台电脑或者手机,我可以给你;而是要放到他们脑子里面,由他们自己去处理、去发挥。他们也一定要改造这个工具,或者在不适用的时候把这工具完全抛掉,再造一个。
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做这样的思考工具的孵化器。我不能给你什么,我只能激发你、提醒你。原来那种专家告诉群众的模式要改变。
其实需要总结的是一些实践的智慧,对今天的青年帮助更大
我的老师、学长,他们的人生是怎样构成的,哪些是所谓时代、环境赋予的,哪些是个人的特质?这些经验中可分享、可借鉴的部分是什么?这样可能也更容易和读者产生比较切身的联系,而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
这些经验中可分享、可借鉴的部分是什么?这样可能也更容易和读者产生比较切身的联系,而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 项飙:你一定要带入你个人的经验,否则其他东西都是飘着的。理解世界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
你一定要带入你个人的经验,否则其他东西都是飘着的。理解世界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
童年图景
他也会用概念和道理,把事情赋予一定的意义、价值判断
我的三舅舅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对身边事情的观察非常敏感、到位。
你要在农村调查的话就会发现,在任何一个村都有人能把这个村子的事情说得很清楚。这其实很不容易,我们现在跟年轻人谈话,让他坐下来讲一下他们班、他们学校的事情,讲清楚这个体系是怎么运转的,基本的权力结构是什么,主导意识是什么,每个人的动机是什么,能够分成几类,大部分人讲不出来。
你要在农村调查的话就会发现,在任何一个村都有人能把这个村子的事情说得很清楚。这其实很不容易,我们现在跟年轻人谈话,让他坐下来讲一下他们班、他们学校的事情,讲清楚这个体系是怎么运转的,基本的权力结构是什么,主导意识是什么,每个人的动机是什么,能够分成几类,大部分人讲不出来。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种训练。大家一定要对自己生活的小世界发生兴趣,有意识地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做一个独立的叙述——也不用分析,就是叙述。
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种训练。大家一定要对自己生活的小世界发生兴趣,有意识地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做一个独立的叙述——也不用分析,就是叙述。
我三舅舅对我影响比较大,就是他能对身边的事情形成一个图景。比如说做年糕,他会把从浸水、攒米[插图]到火候掌握很系统地讲出来,能够把其中的道理勾勒出来,事情和事情的联系也就清晰起来,形成一个图景。“图景”这个概念很重要,“理论”在拉丁文里就是“图景”
我三舅舅对我影响比较大,就是他能对身边的事情形成一个图景。比如说做年糕,他会把从浸水、攒米[插图]到火候掌握很系统地讲出来,能够把其中的道理勾勒出来,事情和事情的联系也就清晰起来,形成一个图景。“图景”这个概念很重要,“理论”在拉丁文里就是“图景”的意思,给出一个理论,就是给出一个世界的图
理论其实不是给出判断,而是给世界一个精确的图景,同时在背后透出未来可能的图景
什么叫真正的精确?真正的精确就是你把握住它内在的未来方向。机械和精确的差别是很大的,机械就是拍照,但精确是不仅抓住现在是什么,而且抓住它将会是什么、内在的矛盾是什么。所以“图景”就有两重意思,一是现在的概括,再一个是未来可能的走向。
精确是不仅抓住现在是什么,而且抓住它将会是什么、内在的矛盾是什么。所以“图景”就有两重意思,一是现在的概括,再一个是未来可能的走向。
是一个典型的悲剧。所谓悲剧,如果回到古希腊的意思,就是一个潜在崇高的东西,不但崩溃了,还形成了巨大的破坏力。其实它背后延伸出来的是一种内在矛盾——社会主义革命确实要不断发动群众,防止官僚化,不能让人民的代表老坐小车、肚子越来越大,但用什么办法去防止?
所谓悲剧,如果回到古希腊的意思,就是一个潜在崇高的东西,不但崩溃了,还形成了巨大的破坏力
其实它背后延伸出来的是一种内在矛盾
第二,乡绅气质的研究者跟调查员也不太一样,尽管也有调查的色彩在里面。乡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自己那个村的情况摸得很熟,能够形成一个叙述。而且这个叙述是很内在的。什么叫内在呢?就是他能够把多数人活在这个系统里面的味道讲出来,他能够说清楚这个系统是怎么靠里面的人和事叠加出来,而不是靠外在的逻辑推演,所以他用的语言也基本上是在地的语言,是行动者他们自己描述生活的语言。
乡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自己那个村的情况摸得很熟,能够形成一个叙述
而且这个叙述是很内在的。什么叫内在呢?就是他能够把多数人活在这个系统里面的味道讲出来,他能够说清楚这个系统是怎么靠里面的人和事叠加出来,而不是靠外在的逻辑推演,所以他用的语言也基本上是在地的语言,是行动者他们自己描述生活的语言。
它的办法是意识上的“内在化”。
中国开始现代化的象征之一,就是官僚退休不回家乡了。城市和农村之间的循环性的关系被打断了。告老不还乡,点出了中国的中心和边缘的关系、城市和农村的关系、知识分子和普通群众(主要是农民)的关系,在现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重要的是把自己小世界的事情说清楚。这就意味着他对日常细节比较在意,比如吵架、结婚、丧礼、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觉得这些是很有味道的事情。
比如人类学学者也要注意细节,但乡绅对细节的观察是要构造出一个图景,塑造出一个叙述,这个叙述要反映事实,而且要说给内部的人听,所以一方面可以说是很细致、很实证;另一方面又很注意总体的结构,这是很多现代调查员特别是统计方面的调查员不会注意的。
再一个,乡绅会做伦理判断,在观察社会的时候要判断某个现象是好还是不好
调查员不搞这个,调查员要搞价值中立,只看事实,而事实对社会的意义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但是乡绅和道德家也不一样,乡绅的伦理判断不能完全按照书上写的标准来。他的伦理判断要和老百姓的实践理性对得上。儒家乡绅的伦理判断,很重要的考虑是和谐。不只是你一个人做得对不对,而且要看你做的事情和其他人是不是和谐。所以整体观就很重要,要看世界是怎么搭在一起的,其中政治经济关系非常重要,你看那些老人,对乡村、家户的账算得很清楚,人们赚多少钱,赋税是多少,彩礼多少为合适,都讲得清楚
但很多东西是靠意义搭在一起的,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值得尊重,什么东西见不得人,要靠意义把它们粘合在一起。乡绅是很实证的,因为他必须讲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但是他又特别注意意义的问题,他的思考又有很强的伦理取向。
他的乡绅气质,我很能理解。他对社会的把握也是从内到外画一个图景,不做外在的判断,而且他画出的图景对在里面的人是有意义的,有一定的伦理把握。
比如“差序格局”[插图]这个概念,大家都引用,经常把它当作一个描述工具来用。我觉得这个概念本身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差序格局”是用实证的语言对中国古典伦理哲学的翻译而已。而且它的精确性也有问题——“差序格局”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成为中国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它不可能是从来如此的,必然是在一定的土地关系、农业耕作、经济发展、政治发展之后才形成。历史上经过怎样的变化?有没有区域上的不一致?这些都不清楚,所以差序格局成了一个理想类型。因为是理想类型,大家就可以拿它往不同的实证材料上套。
他认为政党政治需要一定的文化基础,所谓的群体格局或者团体格局,就是同质性的人基于共同的政治理念走到一起,形成团体,形成意识形态,团体内部每个人的社会关系是等距的,然后通过民主选举产生政党领袖。费认为中国人不可能形成现代意义的政党,他讲“差序格局”其实是对民主体制的一种回应,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差序格局就有很强的内在意味
我们要激发他的理论的生命力,一定要回到他所在的背景,看到他要处理的问题。
距离感、怀疑心可能还是蛮重要的,否则去大学就很容易被卷入别人的话语里去。
吴琦:这种怀疑从小就埋下了种子,经过了大学教育和后来一整套完整的学术训练,到今天没有被减弱吗? 项飙:我觉得现在反而更强,但中间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博士毕业之后,觉得这种距离感是由于自己能力不够所造成的,是因为看不懂,没有能力进入,是一种不足,所以要追赶,造成很大的压力,挣扎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现在反而更强,但中间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博士毕业之后,觉得这种距离感是由于自己能力不够所造成的,是因为看不懂,没有能力进入,是一种不足,所以要追赶,造成很大的压力,挣扎了很长时间。现在看起来,我自己比较舒心、东西做得比较好的时候,是靠这种距离感做出来的。
现在看起来,我自己比较舒心、东西做得比较好的时候,是靠这种距离感做出来的。
80年代
我今年春节时回家发现了一些中学时的笔记,看到做了很多批注,还是挺惊讶的。
接触到一些青年马克思主义关于“异化”的讨论,不是用政治经济学而是用“人的解放”这样的角度去讲社会发展,读得挺来劲
彩电在当时有钱都买不着。那时父母没有那么多钱,考虑是不是不要了。有亲戚说,把配额给别人也就是把好运气给别人了。这样就借钱买了彩电。所以人们在自我劝说的时候,会用一些非常抽象的概念和原则,像好运不能出让。
所以人们在自我劝说的时候,会用一些非常抽象的概念和原则,像好运不能出让
项飙:这是很大的事情。当你回家,电风扇坐在桌子上,那个风吹过来,还能摇头,在夏天带来的那种愉快感是革命性的。
项飙:从16岁到18岁,这个阶段非常重要。开始阅读,也开始做一些评论性的演讲。
我看前台服务员老在搭电路板,我问她哪里来的电路板,她说从亲戚办的私营企业里发包出来。我又问你搭一个多少钱,知道她搭电路板的收入比她在招待所当服务员还要高,但问题是不稳定。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搭出一个图景,后来我就写了这个事,说私营企业会通过家族关系把经济机会发散到整个村
她有一个学生上了高中、考上大学,家长请大家吃酒。结果有人当着学生的面就说,现在去上大学有什么用,那个学生就有点尴尬、不高兴,才十七八岁,在酒席上不知道怎么弄。温州确实是一个超级务实的地方,觉得文艺腔很奇怪。
但这给我们一个反思的题目,为什么这批人没有产生大的思想?
北大青年的焦虑
他说他观察出来,我好像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其实在北大里面,学生十八九岁,都是各地来的很优秀的同学,要追求认可和认同,特别是比较官方的认可,这是相当普遍的心态,但我记得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对我个人来讲有两个影响,一是我观察到的,在一个等级制度非常严格的体系下,人格的扭曲。十八九岁的孩子本来应该找伙伴,有各种天真的想法,但在那种情况下,大家都在算计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取悦你的班长、副班长或者炊事员。其实能拿到的利益非常小,如果不取悦,也不一定有什么风险。这个是超越理性的理性计算。横向的战友关系当然也存在,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回到北大以后,大家变成很好的朋友。但总的感觉是纵向的关系在主导,心理上的压抑非常明显。
十八九岁的孩子本来应该找伙伴,有各种天真的想法,但在那种情况下,大家都在算计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取悦你的班长、副班长或者炊事员。其实能拿到的利益非常小,如果不取悦,也不一定有什么风险。这个是超越理性的理性计算。横向的战友关系当然也存在,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回到北大以后,大家变成很好的朋友。
我们去军校的时候,军队已经不打仗了,主要功能是驯化,失去了原来军队的优良传统,变成了一个非常机械化的东西,只讲服从的重要性。其实服从的重要性是辩证的,在打仗的时候当然要服从,但如果这个服从没有协调,没有把斗争精神内化到小团队里,那么到了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绝对的服从打不了胜仗。所以第一,在军校我观察到那种等级的可怕,等我回北大之后,不太热衷于受到某一个体系的认可。再一个,整个军训给我们这一批同学都造成了一种很强的功利计算的取向,也不能说是功利心,但大家时间都抓得特别紧。我们的老师都很惊讶,说你们军训回来的人,一大早就去图书馆占位置,不愿意浪费时间,做“逍遥派”的人比以前少很多。这种所谓的理性和功利其实都跟等级很有关系。
其实服从的重要性是辩证的,在打仗的时候当然要服从,但如果这个服从没有协调,没有把斗争精神内化到小团队里,那么到了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绝对的服从打不了胜仗。所以第一,在军校我观察到那种等级的可怕,等我回北大之后,不太热衷于受到某一个体系的认可。
再一个,整个军训给我们这一批同学都造成了一种很强的功利计算的取向,也不能说是功利心,但大家时间都抓得特别紧。我们的老师都很惊讶,说你们军训回来的人,一大早就去图书馆占位置,不愿意浪费时间,做“逍遥派”的人比以前少很多。
为什么苏东解体之后,东欧社会变得那么功利主义,大家都围着钱转?它的市场经济就跟老牌的市场经济不一样。比方说德国,最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之一,长期实行“社会市场经济”的模式,强调竞争,强调个人企业家精神,同时非常强调国家对市场秩序的调配、福利制度,又有很深的基督教传统在里面——人是怎么回事,在市场上怎么对待人,失败以后怎么办,什么样的成功应该引以为荣、什么样的成功要引以为耻。苏东解体之后,它就成了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只有成功和失败的区别,没有可耻的成功和可荣的成功之间的区别,完全根据最后现金的获得量来衡量,哪怕是用可耻的方法获得了成功,也可以很自豪,甚至比正常的方法更值得骄傲,说明你聪明、大胆。在匈牙利、罗马尼亚,右翼出来,就是对原来这一波功利的市场经济、工具主义的反弹。
很重要的原因是,在原来的集权体制、极端的等级制度下面,人们没办法问一些跟自己生命经验有关的大的终极性的问题,一切资源都是从上到下分配。军训时我就知道,跟排长、连长套关系,决定了下一周基本的物质福利,即使不决定物质福利,也决定了心理上那种服从感,是荣耀和尊严的来源,所以心思都花在如何讨好他上面,人就变得非常紧张。
在原来的集权体制、极端的等级制度下面,人们没办法问一些跟自己生命经验有关的大的终极性的问题,一切资源都是从上到下分配。
军训时我就知道,跟排长、连长套关系,决定了下一周基本的物质福利,即使不决定物质福利,也决定了心理上那种服从感,是荣耀和尊严的来源,所以心思都花在如何讨好他上面,人就变得非常紧张
等级制度确实打破了比较天然的自我认知。这跟中国的早期改革还不一样。中国早期改革从农村开始,公社制度还扮演了一个正面的角色。乡镇企业里有集体的感觉,大家都想赚钱,但没有变得那么严重。
这方面对我十七八岁的情愫还是有影响。就像你讲的,很多东西不经意地、偶然地发生,但那种偶然经过一年的升华之后,到后面就很难摆脱。即使你想摆脱也不能,能摆脱的人要经过剧烈的挣扎。
即使你想摆脱也不能,能摆脱的人要经过剧烈的挣扎。 确实,不放松是我的一个问题,在我的研究里这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因为不放松,一根筋地往下想,思想的发散性就不太强,创造性就会受到抑制。
确实,不放松是我的一个问题,在我的研究里这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因为不放松,一根筋地往下想,思想的发散性就不太强,创造性就会受到抑制。我调查时也有这个问题,我不太放松,不太能够调笑戏谑,比较欠缺跟大家打成一片的能力,也是我自己不太满意的地方。这个当然跟我小时候的成长有关系,我老跟我外公在一起,不太跟同龄人玩。我外公不让我跟同龄人玩,因为同龄人都是拉板车的子弟。我记得邻居如果给我东西吃,他表面上会很客气地接受,转身就让我不要吃,觉得不卫生。他也是有两面性的,对外非常客气,内心又可能有一种鄙视,其实对我也有影响,一方面把我变得比较理智,另外一方面使我不太放松。我那天也跟我妈妈讲这个事,我要去别人家玩,外公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去,他说你去别人家,可能会给别人造成麻烦,别人很客气地招待你,也许心里并不想让你来。这种怀疑心其实给我造成很大的阴影,到现在为止还是这样。这跟我爱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我爱人的性格是,她觉得别人见我这么高兴,他们也会很高兴,所以她想做什么事情,第一个想法就是去做,而我第一个想法是先想反面。
我调查时也有这个问题,我不太放松,不太能够调笑戏谑,比较欠缺跟大家打成一片的能力,也是我自己不太满意的地方。这个当然跟我小时候的成长有关系,我老跟我外公在一起,不太跟同龄人玩。我外公不让我跟同龄人玩,因为同龄人都是拉板车的子弟。
吴琦:那时有没有试图去克服这种性格? 项飙:大学期间没有意识到。是在调查中意识到的,在学术研究中意识到个人性格问题。
一般在大学里,大家都忙着选择,到底自己要成为哪一种人,并没有一条现成的唯一的道路。尤其是进入北大之后,我的感受是,迷茫可能加倍
我可能是比较自然的那种,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对北大社会学系开的课非常不满意
还有一个让人惊讶的事情。我下去调查的时候,一般先找地方院校的老师聊他们当地的情况,他们也发表过文章,但一聊就会发现,他们除了重复新闻报道的话语之外,对当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清楚。我就很奇怪,你整天生活在这里,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不感兴趣,又写这方面的文章,就很空洞,里面没有什么实在的观察
大部分地方院校的老师其实对自己身边的生活兴趣很小,看一下学术期刊上写什么文章,就往上套,主要目的是进入那个话语体系,而不是观察身边的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造出来的学术话语完全没有意义。
大二以后,我比较重视数学和英语,觉得这是比较实在的东西,也去学经济学的课,剩下的时间就是做“浙江村”调查,以及搞社团。
你看,我们这种人来谈青年,很容易就谈自己对青年时代的那种留恋和乡愁,其实这不太健康。青年很重要,不在于我们去回想自己的青年时光,而是用今天青年的眼光去拷问我们,让他们来“审判”我们,这样才能有更真的东西,我们才有机会反思自己
“资源”这个概念是我从北大学到的最早的几个概念之一
资源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在私有化市场经济之后,原来我们生存所需要的物质,现在转化成了潜在的资源,是可以升值的。你一定要占据,要有明确的产权。
研究“浙江村”
年轻的时候做事情,要么是因为别人让你做、大家都在这么做,要么是相反,要特立独行,要故意跟着冲动走。冲动是每个人都有的,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冲动,而在于你是不是让冲动推着你走
当时主要的动力可能就是要与众不同吧。当然这和当时我对学习的不满有直接的关系,觉得听课太没有意思了
我在童年时期养成的观察的爱好可能也很重要
我一直拷问自己,为什么我在理论这方面欠缺严重?因为我在北大确实没有接受什么理论训练,而且我的阅读量也很低,阅读能力比较差。这个听起来比较奇怪,但我在北大就有这种感觉,更大的震撼是出国之后看到他们对文献的处理能力。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因为我们大量的信息和思考方式是一定要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的,积累确实很重要。我可以很坦白地讲,我在这方面是低于博士生的平均水平,更不用说在老师里面,我远远低于平均水平。一般人认为在系统的学术训练里,那是起点,是最基本的功夫,必须要过那个槛,我其实是绕开了那些。这也是我会待在牛津的原因,因为如果去其他学校我可能比较难找到工作。
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因为我们大量的信息和思考方式是一定要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的,积累确实很重要。我可以很坦白地讲,我在这方面是低于博士生的平均水平,更不用说在老师里面,我远远低于平均水平。一般人认为在系统的学术训练里,那是起点,是最基本的功夫,必须要过那个槛,我其实是绕开了那些。
一方面我和知识分子说话有点心理障碍,大家都读过的东西我不知道,另一方面我觉得有些知识分子活在话语里,讲的是从一个话语到另一个话语之间的逻辑推演,也许和实际发生的事情相去很远。对我来讲,话语本身没有太大意思,我总是在想这些说法对应的事实是什么,这样我就成了一个很挑剔的读者。但这可能又是我的强项,如果你背后没有什么真东西,我不会被话语蒙住,我总想把说法拧干,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干货。所以我非常欣赏中国老式的报告文学的写法,那种直接性,没有什么外在的理论化、隐喻、类比。理论的欠缺还造成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不太能够阅读很多引经据典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典,就不知道它要讲什么道理。当然引经据典是知识分子文人很重要的写作方式。
对我来讲,话语本身没有太大意思,我总是在想这些说法对应的事实是什么,这样我就成了一个很挑剔的读者。但这可能又是我的强项,如果你背后没有什么真东西,我不会被话语蒙住,我总想把说法拧干,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干货。所以我非常欣赏中国老式的报告文学的写法,那种直接性,没有什么外在的理论化、隐喻、类比。
,她讲的东西就是东西本身,不会背后还有东西需要你有额外的知识准备去理解。我就是在这个直接性中得到一种力量。前两年我还让我的学生都听她的歌,特别是《日升之屋》(“House of the Rising Sun”)
她说你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歌没有reference(引经据典),她讲的东西就是东西本身,不会背后还有东西需要你有额外的知识准备去理解
我就是在这个直接性中得到一种力量。前两年我还让我的学生都听她的歌,特别是《日升之屋》(“House of the Rising Sun”),让大家写文章都要写成那样。
老师的关系非常重要,当然也是我自己比较积极,比较愿意见这些人。他们给我的熏陶很重要。他们不讲理论,只讲故事讲经历,讲见地,很直接,一刀插进去再提出来。他们讲事情,都要讲到“点”上去,也就是导致某个现象的最重要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又往往是以前没有被意识到的。
老师的关系非常重要,当然也是我自己比较积极,比较愿意见这些人
他们给我的熏陶很重要。他们不讲理论,只讲故事讲经历,讲见地,很直接,一刀插进去再提出来。他们讲事情,都要讲到“点”上去,也就是导致某个现象的最重要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又往往是以前没有被意识到的。但是他们似乎没有耐心把这个“点”演化开来,形成系统的论证,聊天中点到为止,又跳到另外一个点去了。他们其实提出了大量让人非常兴奋的假设,但是没有去验证。
洞见
跟他们交往,知道他们的经历,真是非常羡慕,觉得他们能够在真实世界里讨论政策问题,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相信的事业
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吃饭,他也很明确地说,你的东西很灵,但你展不开,也没有跟文献对话。 观察这些北大人是很有意思的。我经常跟另外一个年轻老师于长江[插图]聊,他说北大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不怵,到了哪里都不怵。这个可能是对的。
观察这些北大人是很有意思的。
他说北大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不怵,到了哪里都不怵。
做“浙江村”的时候非常投入,因为我有资金上的保障,又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压力。因为做得很起劲,就上了研究生,基本上不用花任何力气。
彻底反思自己为什么跟人家不一样,不是简单地问差距在哪里,而是问差别在哪里,把这个差别看作一种既定事实,同时也是思考和创造的来源,这是革命性的;另外一种是“转向”,就是他所说的日本的方式。
我当时也是这样,没有彻底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只认为这是我的差距,我落后了,文献读得不够,就要奋起猛追,大量地读,完全没有读懂,读的东西很多本身也比较肤浅,不是精品,不是根本。
理论不在于新不新、深不深,更不在于正确不正确,而是能不能形成沟通性
可沟通性非常重要,哪怕是一个浅显的理论,但它一下子调动起对方的思想,把对方转变成一个新的主体,那这个理论就是革命性的。找到能引发共鸣的语言其实是很难的,不仅要对静态的结构,而且要对形势、未来发展的方向有精确的把握,才能够讲得简单,勾起大家的共鸣。
可沟通性非常重要,哪怕是一个浅显的理论,但它一下子调动起对方的思想,把对方转变成一个新的主体,那这个理论就是革命性的
年轻人之丧
老师来讲历史课,完全没有概念,为什么要讲这一段跟现在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事情,这段历史对今天的学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这样就不能把历史的事实激活。激活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进入历史的内部,讲三国就讲三国内部的故事,这是一种比较粗浅的把它讲得有趣的办法。
老师来讲历史课,完全没有概念,为什么要讲这一段跟现在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事情,这段历史对今天的学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这样就不能把历史的事实激活
激活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进入历史的内部,讲三国就讲三国内部的故事,这是一种比较粗浅的把它讲得有趣的办法。更重要的是能够建立一些联系,比如三国之间权力的争斗、领土之间的变迁以及人们的领土意识,和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可以把这一层讲出来。
更重要的是能够建立一些联系,比如三国之间权力的争斗、领土之间的变迁以及人们的领土意识,和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可以把这一层讲出来。
说实话,西方教育还是比较强。我们这种咬牙坚持的能力比他们强,学了西方学生没学的东西,但平均来看,他们的工作热情、纪律性比国内教育的学生要强。我自己带博士、硕士感觉就比较明显,本科生的那种fun的意识也非常强。我一般不教本科生,但有一次一个本科同学要做一个论文叫作“印度和德国的垃圾处理的比较”
但平均来看,他们的工作热情、纪律性比国内教育的学生要强。
这就是一个例子,很有想象力,你可以看出他的fun,他不是根据大家说了什么而去设计这个项目,而是到垃圾场看见人家的房子这么干净,问这些具体的问题。
这就是一个例子,很有想象力,你可以看出他的fun,他不是根据大家说了什么而去设计这个项目,而是到垃圾场看见人家的房子这么干净,问这些具体的问题。
另外一个学生去柬埔寨孤儿院研究收养政策,调查为什么这些孤儿院不愿意让儿童被其他的家庭收养。她发现是因为孤儿院要通过保留孤儿的数量以争取国际资源和资助。这等于是人道组织的商业化,在全球人道援助产业化的背景下的策略。这里就可以看出差别,我们当年的本科生十九岁、二十岁时在关心什么问题?
这里就可以看出差别,我们当年的本科生十九岁、二十岁时在关心什么问题? 吴琦:现在中国的年轻人在互联网上最大的共鸣就是“丧”,现在的条件变好了,自由度变高了,也有自己的爱好,开始有自己的fun了,结果却陷入了一种普遍的沮丧,好像一切没有意义,也看不到生活的变化。
项飙:因为整体的经济在增长,靠它的回报大家能够持续下来,70后和一部分80后按这个情况能持续十年、二十年,但这条道路肯定是要走完的。Fun的意思就是能够对事情本身发生很大的兴趣和热情,不需要外在的回报来刺激热情。
结果却陷入了一种普遍的沮丧,好像一切没有意义,也看不到生活的变化
Fun的意思就是能够对事情本身发生很大的兴趣和热情,不需要外在的回报来刺激热情
艺术、数学这些东西都是很好的例子,可能是人的本性。我们的家庭和学校教育,活生生地逼着你去想回报,就算有个人兴趣,也叫你千万不能把这个当作职业。取向就非常不一样。艺术上的热情还是比较自然的,爱画画的人总是爱画画,但其他工作,比如研究性的、公益性的,会牵扯到很多很繁琐的细节,确实要有一种持续的热情。
艺术、数学这些东西都是很好的例子,可能是人的本性
我们的家庭和学校教育,活生生地逼着你去想回报
确实要有一种持续的热情。不能完全靠自发,而是需要通过教育。
项飙:这个很有意思,我们需要替代性地提供生活意义的来源。日本给我们一个警示,出现了很多封闭的宅男宅女,生活非常稳定和固化。日本的教育也不太行,很强调工匠精神,强调执着、专注,也不太强调fun。另外一个例子,我外甥女学画画,我陪她去一个老师家里聊画画,那个老师就说你画画要画得美,画一个人的人像,那个人的手要是长得不好看的话,就把手放在背后,让大家看不见。
我们需要替代性地提供生活意义的来源
艺术真正的魅力是产生一种视觉效果,让对方去思考、反思,有思考的引带力,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艺术,有趣的空间就大了,孩子也会想很多问题。如果把长得不好看的手精确地画出来,把那种动感画出来,可以是很感人的。
美是形式化的,很难追求下去。艺术真正的魅力是产生一种视觉效果,让对方去思考、反思,有思考的引带力,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艺术,有趣的空间就大了,孩子也会想很多问题
我们读书,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律,都一定要和自己这个人发生关系,否则搞艺术就是为了美,好像是一个服务工作,去取悦人。大家要倒过来看,不要想着去取悦,想着自己怎么可以fun,即使很简单的服务行业,比如在饭店,如果认真去观察,也能很fun,像个小作家一样去看各色人等,每个人经过前台时有什么不一样,怎样跟他互动……如果给员工很大的自主性和空间,让他觉得自己不是机械的一部分,而是作为一个社会人在跟人打交道,也会有很多创新。
今后的经济政治关系可能会发生很重大的变化,人们不太需要花很多时间做物质工作去赚钱,我们能够用比较少的投入获得足够的生存资源,在这个情况下,经济活动在一个社会人的活动里的位置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那个时候要有全新的想象。比如基本收入(basic income),意思是公民每个月都拿那么多钱,不管工作不工作。极端的情况下出现大量人工智能,很多工作自动化,剩下的就是分配问题
如果赚钱糊口不是主要的目的了,你的生活意义是什么,你怎么和社会形成关系?
意义不是虚无缥缈的人文精神,而是来自人和人的关系怎么构造,这跟经济有很大关系,回到物质资源如何分配、社会关系如何协调这些问题,但不一定建立在生产劳动的基础上了。
边缘与中心
项飙:这个讲出来以后,估计大家都会同意。关键是怎样形成一种意识,平衡自己的历史来源和自己现在的行动,这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自己生活的每一天。很遗憾,在现代性之下,“边缘”和“中心”变成一组对立关系,中国人又有那么强的中心情结,觉得边缘的生活不值得过,造成极大的焦虑。
关键是怎样形成一种意识,平衡自己的历史来源和自己现在的行动,这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自己生活的每一天
那些从底层上来的人往往更加容易变本加厉,就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边缘”的定位。他不认这个命。为了从边缘进入中心可以不择手段,进入中心之后觉得原来在边缘学到的那些做人原则也可以统统不要。
边缘的人要进入中心的欲望特别强,这当然会让人发挥很大的能动性,但造成各种扭曲。而且一旦进入中心之后,很多人就变质腐败,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是谁想清楚,存在就是为了进入中心,把生他养他的土地、和周边人的关系都放弃了,变成没有原则的人。人生活中的原则不是靠抽象理念来维持的,都是靠具体的社会关系,这个当然是儒家的思想,但它确实有它的道理。
如果跟周边的人、生活的世界关系不清楚,就会变成机会主义者,其他人都成了利用工具。学界是这样,官场最明显,商界也是一样,做一个公司的职员,哪怕做一个学生,都是一心要进省城、进北京,没有扎根性之后,就没有位置,没有主体性,完全工具化。
如果跟周边的人、生活的世界关系不清楚,就会变成机会主义者,其他人都成了利用工具。学界是这样,官场最明显,商界也是一样,做一个公司的职员,哪怕做一个学生,都是一心要进省城、进北京,没有扎根性之后,就没有位置,没有主体性,完全工具化。中心太强,其实很危险。
中心太强,其实很危险。 中国历史上的强大中心,很大程度上是靠把这个中心内化,每个地方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中心,所以都会比较从容。
个人危机
在工作中有什么表现? 项飙:主要就是东西写不出来。课题做了很多年,写得总是不满意,因为没有很强、很深厚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声音,写起来也很累。这样搞来搞去,想这个框架那个框架,这个理论那个理论,陷入一种很痛苦的状态,已经投入那么多精力去思考,又不能放弃。
主要就是东西写不出来。课题做了很多年,写得总是不满意,因为没有很强、很深厚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声音,写起来也很累
吴琦:所以您始终强烈地想要回到做“浙江村”研究的状态?项飙:对,我自己很享受那种状态,但说这个话的时候又有点心虚,因为我有可能做不到。
我觉得我写的所有东西,只有描述他们的行为和想法的那些部分,才真正有生命力、有力量、有趣。评论多一点或少一点,都是润滑剂。如果我不在当地泡,就是在说空话,唯一的干货来自人民群众,真的是这样。但这么做要有很强的自信,要有定力把它做出来,因为要做很长时间,可能引不起关注。
我觉得我写的所有东西,只有描述他们的行为和想法的那些部分,才真正有生命力、有力量、有趣。
但这么做要有很强的自信,要有定力把它做出来,因为要做很长时间,可能引不起关注。
讲一件具体的事情。我今年管招生,看到很多中国学生的申请,博士、硕士我都看了,我发现很多同学会找一些有名的人写一封很简短的推荐信。另外一个策略是找自己的老师写,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推荐人是谁,但写得比较具体、实在。在这种情况下,后者的效果要远远好于前者。我看材料的心理是,找有名的人写一封简短的推荐信,让人觉得这个申请人不太自信,需要拉大旗。信里不能告诉我们任何信息,因为非常简短,很形式主义。要找自己的老师来写,写得很具体实在,我们会觉得这是很真实的人。真实感非常重要。
要找自己的老师来写,写得很具体实在,我们会觉得这是很真实的人。真实感非常重要。 我刚到牛津的时候,要写一个研究计划,第一稿把我的导师吓坏了,他说这根本是不可行的计划,问我怎么会这么写。
我回去看别人写的研究计划,也吓一跳,非常直白朴素,就像是跟父母讨论一样。这类研究计划的打分远远高于雄心壮志、很正式的那种。这对我也是一个教训。我们在国内写报告,好像就是要高于生活,要写得很拽很正式,脱离生活,如果把吃喝拉撒睡都写进去,好像很不正常。
我回去看别人写的研究计划,也吓一跳,非常直白朴素,就像是跟父母讨论一样。这类研究计划的打分远远高于雄心壮志、很正式的那种
这对我也是一个教训。我们在国内写报告,好像就是要高于生活,要写得很拽很正式,脱离生活,如果把吃喝拉撒睡都写进去,好像很不正常
我看完以后,就因为这个给他们打了额外的分数,觉得他们把计划想得非常清楚、直接,很可信。这是我们应该学习的东西。 再回到前面的话题。不要怕边缘,或者知识不够,把自己的不够、天真真实地体现出来,就会很可爱,不要装腔作势。
觉得他们把计划想得非常清楚、直接,很可信。这是我们应该学习的东西
再回到前面的话题。不要怕边缘,或者知识不够,把自己的不够、天真真实地体现出来,就会很可爱,不要装腔作势。
申请的题目也一样,一定要很具体,如果让我看到你对这个题目有真心的感触,我就更加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题目,会对你有信任,信任你会做下去。有的题目显然是从别人那里抄过来的,感觉就不一样。西方强调个人性,我觉得很有道理。
申请的题目也一样,一定要很具体,如果让我看到你对这个题目有真心的感触,我就更加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题目,会对你有信任,信任你会做下去。
只有知道了你的真实性之后,才可以信任你。
项飙:在日常生活态度的意义上,可能有关系,因为在国内生活每天受到的压力、干扰很直接,当然会更容易情绪化,更容易下判断。我强调的是要不断切入、进入,那些很着急的人并不切入,而是着急在外面做判断。
“距离感”是分析上、方法上的概念,它和切入性是一种辩证关系。距离感不是指对问题的关心程度、对事实的熟悉程度,这些不能有距离感,越近越好,要把自己融进去。但在分析的时候,要有登上山丘看到平原的心态,才会比较客观、灵活、全面。
什么是批判
他对具体问题的分析是很开放的,不会有先入为主的判断
她对我最大的帮助和启发,是让我看到了一种思想知识的有机性。她不是专业性的学者,但她对具体的地理、植物、医药知识和哲学、艺术都很感兴趣,对现在的政治和经济问题也有分析,很自然很贴切,对世界充满着批判性的好奇
她不是专业性的学者,但她对具体的地理、植物、医药知识和哲学、艺术都很感兴趣,对现在的政治和经济问题也有分析,很自然很贴切,对世界充满着批判性的好奇。她去看,去分析,不断地换视角,这么看又倒过来看,很有趣。
她去看,去分析,不断地换视角,这么看又倒过来看,很有趣。
她是非常另类的人。她来自非常优越的家庭,接受过很好的早期教育,原来在新加坡外交部工作,因为政治立场太左,在冷战期间强调新加坡外交要从第三世界的利益出发,高层不能容忍她,她就辞职自己做一些文艺工作,完全放弃物质生活上的追求。
但“辩”这个概念很重要,就是说一定要假设我们不知道事实的过程是怎么回事,然后通过“辩”来把事实过程明晰起来。过程明晰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些明显的结论可能都是错的!学术也是这样,不能靠直觉去判断,一定要去证明它,要去展示结论是怎么达到的。往往越是明显的结论,越难去证明,但是一旦证明了以后,会是很大的贡献。比如一加一等于二,怎么去证明?为什么需要证明?但证明了以后,把它过程化,会对很多基础理论产生影响。
得没有问题的时候,它通过解释让大家发觉这里有很大的疑问,所以要把问题解释得越来越多。当然要把复杂的问题解释得简
当然要把复杂的问题解释得简单,让大家明白,不是搞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模糊,但是也要把原来看似比较平静、已经平衡的格局解释出有内在的矛盾、潜在的问题,点出在里面不合理的地方。
理解的学问
重要的是怎样不去拒绝理解。想一想,我们是不是觉得一般的朋友之间有时比较容易达成理解,但最亲近的人比如说对父母反而不理解。我就在想,真的是不理解吗?他们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的感觉是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不理解,他们完全具备理解的能力,而是拒绝理解。
理解是很自然的,不难,但是我们常常有意无意地拒绝理解。重要的是怎样不去拒绝理解。想一想,我们是不是觉得一般的朋友之间有时比较容易达成理解,但最亲近的人比如说对父母反而不理解。我就在想,真的是不理解吗?他们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的感觉是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不理解,他们完全具备理解的能力,而是拒绝理解。
比如在性取向和婚姻的决策上,这是非常典型的例子,她要嫁给他或者他要娶她,这个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但为了财产关系,为了邻居的看法,为了自己在社会上的光鲜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拒绝去理解本来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
但为了财产关系,为了邻居的看法,为了自己在社会上的光鲜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拒绝去理解本来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理解是人的本性的一部分,作为心理机制,一点都不难,如果说理解有难度,其实是一个位置问题,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己摆在对方的位置上。很多情况下人们拒绝这么做,因为有利益在里面。
理解是人的本性的一部分,作为心理机制,一点都不难,如果说理解有难度,其实是一个位置问题,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己摆在对方的位置上。很多情况下人们拒绝这么做,因为有利益在里面。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学术研究其实不难做。什么叫“理解的学术”,不一定要把对方的心理机制像心理分析师一样写出来,主要就是位置的问题,把他在这个社会的位置讲清楚,把他所处的关系、所处的小世界描述清楚,大家自然就理解了。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就是主体间性。理解确实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了解就是实证调查。要真的懂你,聊一聊是不够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些感觉,所以一定要知道你的世界。从了解开始,才能真正地理解。学术的任务就是在了解基础上的理解,通过理解,再做出解释,理解了之后,就知道更大的世界怎么构造出来,才能够解释一些问题。但我比较排斥诠释,诠释是自己有点想象性,要给它赋予意义,当然那是文学评论的范畴,我觉得实证研究里比较重要的是理解和解释。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学术研究其实不难做。什么叫“理解的学术”,不一定要把对方的心理机制像心理分析师一样写出来,主要就是位置的问题,把他在这个社会的位置讲清楚,把他所处的关系、所处的小世界描述清楚,大家自然就理解了。
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就是主体间性。理解确实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了解就是实证调查。要真的懂你,聊一聊是不够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些感觉,所以一定要知道你的世界。从了解开始,才能真正地理解。学术的任务就是在了解基础上的理解,通过理解,再做出解释,理解了之后,就知道更大的世界怎么构造出来,才能够解释一些问题。
他们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字历史,很多话语讲出来也是很怪,好像非理性的,所以就只能通过观察
有的时候是自己骗自己,这种就很多了,特别是赌博或者是吸毒的人,想戒又戒不掉,经常会有这种言行不一致
我觉得今天的青年不要急于行动。更重要的是自己每天的生活方式、选择、取向,一定要形成某种声音。
我说的要挖掘出来的声音,是把现在普通年轻人每天日常生活里的智慧提炼出来,让它成为一种声音
范雨素的文章非常好,让大家看到普遍的又没有被注意到的人生经历,这样的东西越多越好
你看到一个人很狭隘,很凶残,甚至犯罪杀人,一种回应是说这是个坏人,是个恶魔,生来如此,本质如此;另一种回应是想: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和小时候的什么经历、现在的什么生活境遇可能有关系?这样我们也就必然要想到社会的大环境,要去想他的内心活动,他怎么想怎么感觉的。这样的理解,显然不是说认为狭隘、凶残就是可以接受的了。只有通过这样理解,我们才知道我们应该怎么面对这些社会病态: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要考虑如何沟通,否则对罪犯就只有放纵和消灭两种态度了,没有教育改造一说了。同时,如果我们理解了,我们自然会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自己是不是也在变得很狭隘、变得不耐烦?
深刻总是相对的,因为我们提出的见解不只是对这个问题的见解,真正的基准点(reference point)其实是另外的见解,关键是你这个见解和其他见解之间的关系。“深刻”是精确地把握住现实,同时对别的见解形成批判性的再认识。这不是说把别人的理解简单推翻掉,别人也有别人的道理,尤其是很多见解存在了那么多年,大家都觉得说得不错,背后也有道理。所以深刻是一种理解,不仅是对一个现象做出了很精确的把握,同时也理解了其他理解的不足,让你学会今后在理解类似的事情上,应该有什么样的方法。“深刻”是多重的主体间性[插图],和调查对象之间,和其他人、和权力的关系,也是一个网状的生态,要把自己放在知识生产的体系里,才有这种深刻性。深刻不能靠推演出来,它是生态性、多样性的,必须要靠浸透。
其实是另外的见解,关键是你这个见解和其他见解之间的关系。“深刻”是精确地把握住现实,同时对别的见解形成批判性的再认识。这不是说把别人的理解简单推翻掉,别人也有别人的道理,尤其是很多见解存在了那么多年,大家都觉得说得不错,背后也有道理。
深刻是从网状知识结构中来的,而那种犬儒式投降式地回到自己的小世界,买完菜、做完饭,其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消极地用最小耗能法去应对,生命也可以维持下去,但就停止思考了。那就把生命的活的网变成一个死的点。
访谈之前
如果整本书的特色是这样,都汇到一起,我挺高兴的。把个人的经历问题化,怎样从经历到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说某个东西好玩,什么叫好玩?想一想,是很难回答的。那个比这个深刻,究竟怎么理解这个深刻性?
把个人的经历问题化,怎样从经历到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说某个东西好玩,什么叫好玩?想一想,是很难回答的。那个比这个深刻,究竟怎么理解这个深刻性?只有不断问题化,才能深化下去。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多补充,前面已经叙述了不少东西,可以把这些深刻、有趣挑出来一些,把它再问题化,这里面的理论性就会显现出来。
只有不断问题化,才能深化下去。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多补充,前面已经叙述了不少东西,可以把这些深刻、有趣挑出来一些,把它再问题化,这里面的理论性就会显现出来。 社会科学要给普通人提供观察世界、为人处世的办法,不是通过简单的道德教化,而是通过分析,这是社会科学的一个重要功能。
社会科学要给普通人提供观察世界、为人处世的办法,不是通过简单的道德教化,而是通过分析,这是社会科学的一个重要功能
它不像自然科学,发现自然规律,问题就解决了,顺着规律走就可以。它可能是倒过来,社会科学告诉你,其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规律,都在于自己怎么样去理解这个世界,怎么样主动地采取行动。
它不像自然科学,发现自然规律,问题就解决了,顺着规律走就可以。它可能是倒过来,社会科学告诉你,其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规律,都在于自己怎么样去理解这个世界,怎么样主动地采取行动。可能会有大的图景,但没有所谓的规律,因为一旦发现规律,那么一切到此为止,就不需要再去做工作了。它是通过科学的态度去证伪,去搜集材料,把事情搞清楚,但最后是要武装你,进一步去创造新的现实,去改变现实。
年轻人要有这样的态度,不要把社会科学当作寻找答案和解决方案的一个路程,它确实给你工具,但这个工具怎么用、怎么用好,完全在于你。社会科学首先是关于你的,然后才是关于社会的。
年轻人要有这样的态度,不要把社会科学当作寻找答案和解决方案的一个路程,它确实给你工具,但这个工具怎么用、怎么用好,完全在于你。社会科学首先是关于你的,然后才是关于社会的。我们这本书也是想让大家用这样一个态度去读,如果你有这种态度,可能就对符号化、等级性的东西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象征就是牢笼,奔向象征是奔向了文明,同时也奔向了牢笼。背后是一种非常野蛮的关系。你讲到领导权,包括中国在内,很多亚洲国家都有这个问题。作为召集、作为激发、作为鼓动、推着前进的领导,很快也会转化为象征,成为符号,就很容易被人所利用,符号就物化了,和金钱一样。所以一定要抵制物化,抵制符号化,要把自己的领导力作为一个过程、一种实践。
我们总体的社会环境,有很强的冲动要把人符号化、象征化,这个大学,那个名人,很多人都是抱着五颜六色的泡泡在漂。年轻人要有勇气去问:这是在干什么,这个大学好在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名人不名人的,先看看他在说什么,说的东西有没有趣,直截了当地去理解。
我们总体的社会环境,有很强的冲动要把人符号化、象征化,这个大学,那个名人,很多人都是抱着五颜六色的泡泡在漂。年轻人要有勇气去问:这是在干什么,这个大学好在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名人不名人的,先看看他在说什么,说的东西有没有趣,直截了当地去理解。符号是靠大家撑着的,如果不撑它,符号就没有了。把符号化的东西消解掉,形成有机的小群体、横向的领导力,不要指望有父母亲式的人物给你保护。我们从小的教育符号化太重了,要摆脱那个,用比较自然的方式问问题,用有机的语言说话,这需要一段时间的培养。
牛津记忆
到了英国之后,我发现英国人也很反对这种多愁善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抿紧你的上嘴唇,不要把它戏剧化。为什么讲到这个问题,它其实塑造了我学术风格的一部分,我对人的个体情感不太敏感。
我发现英国人也很反对这种多愁善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抿紧你的上嘴唇,不要把它戏剧化。为什么讲到这个问题,它其实塑造了我学术风格的一部分,我对人的个体情感不太敏感。